那群外国人有高手指点,往金刚墙浇童子尿和白醋,再用火烧红,泼冷水降温,钻了个半米多宽的破口。

菜头退休几年,手艺倒没落下。

他的盗洞,恰好顺着别人塌方的边缘挖下去,在金刚墙的位置会合。

刚挖到金刚墙,前头的菜头高高撅起他那肥屁股,猛的往后一退,险些撞到我脑袋:“哎呀丫丫的,臭死菜爷了!”

很快,我闻到金刚墙的破口处,传来淡淡的尸臭味。

尸体腐烂气息,绝对是世界上最臭最恶心最令人反胃的,特别是人尸。那臭气,龙涎香压不住,洗都洗不掉。

青八子在最后面,脸上出现郑重之色:“不太对头。”

“怎么?”我捂着鼻子,那股尸臭太刺鼻了,顺着破口往外飘,菜头每次挪动,都溅起金刚墙附近一圈圈红色粉尘,不知有没有毒。

“那是丹砂,防腐用的,还能减少尸气。”青八子指着金刚墙破口处:“下面地宫很深,这股尸气有问题,你们先退出去。”

“啊?菜爷来都来了,盗洞也挖了,总不能写个‘到此一游’就打道回府吧。”菜头不干了,好不容易摸到金刚墙,谁想半途而废。

好比刚吃了饭遇见拉肚子,刚上床撞见扫黄大队,这不是操X吗。

我见青八子不是开玩笑,便劝菜头:“听他的。”

金刚墙内掺了花岗岩,夯土呈麻绳螺纹状,工艺古朴,粗犷大方,有典型南北朝隋唐风格。开山凿陵,是为厚葬成风,下面必有贵族大墓,鬼神莫测。

青八子将身体挪到我们前面,我几乎和他脸贴着脸擦过去。

“先上去,等我信号。”青八子在金刚墙外嗅嗅鼻子,神色愈发暗沉。

我把手电、荧光棒、口罩、撬棍等工具递给他:“别勉强,咱们这次不是倒斗,冥器不冥器没啥重要,人最要紧。”

“嘿,小白,你是说菜爷吗?菜爷是出了名最注重人文关怀的地下工作者,是要钱不要命的傻蛋吗?”

我看了他一眼,又反复对青八子叮咛:“有事别擅自做主,遇见解决不了的,千万和我们商量,别阴沟翻船。”

“知道了。”

古墓中阴气极重,尸气晦积如霜。青八子从金刚墙上边钻进去,里面“噗通”声落地,估摸着上下有三五米的高度,全是花岗岩堆砌,组成一座森冷的地下王城。

见青八子进去了,我和菜头只好听他的,先返回地面,等他上来再做计较。

菜头恋恋不舍,嘴里不停砸吧:“唉,怎么能让他单枪匹马进去,他以为他是赵子龙啊?小白,你说那群外国人属猪的,会不会把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全部抢走了,这帮强盗。”

“你就别惦记冥器了,等青八子回来再说。”

我估摸着,这是南北朝隋唐时期,某贵族家族墓地。

从外边灌木丛面积分析,地宫大概有三圈三层,南北狭窄,东西延伸,呈菱形符号,面积在一个标准篮球场左右。

以青八子的身手和智慧,这种小风小浪,最多十分钟便能折返。

菜头对青八子还算放心,不怕他偷偷裹挟冥器,撅着屁股像受伤的肥鸭子,先把胳膊挪到地面,蹬腿爬了出去。

“拉我一把。”我很长时间没下斗了。

地下那种幽闭狭窄的黑暗环境,带给我很不好的体验。

爬到我们挖出的洞口时,我都有些脱力,脑门全是虚汗,不得不招呼菜头。

菜头打趣我:“你这小身板也太虚了吧,下了那么多斗,心理素质还是不行。要不,菜爷给你弄根虎鞭补补?”

“得了吧,有那玩意你自己留着。我只是...只是担心两百块他。”

“你是杞人忧天。这种小地宫,也就没见过世面的土贼觉得大,菜爷都不放在心上。”

“未必。唉,但愿吧,我总觉得此次出行,不会太顺利。”

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玉祖仙号称一代盗门魁首,心智、机谋、魄力、智慧、手段,绝非泛泛之谈。

直觉告诉我,那伙外国人,以及神秘高手,均是冲着玉祖仙而来。那这处地宫,相当于明面上的活靶子,稍微一个老江湖,不可能发现不了。

倘若玉祖仙葬在此处,岂不是老鼠舔猫屁股,找死吗?

可若不葬在这,九嶷山中,再无比此地风水更形胜之处。

老爸当年,将玉祖仙安葬后才返回家族。具体安葬地点、如何安葬,这些都是一片空白。

方才在黑暗中,我见青八子脸色不好看,只怕这墓多有玄机。我很少见他露出那副表情,每次出现,必将是番生死苦战。

因此我刚才反复叮嘱他小心。

倘若他都觉得棘手,我和菜头下去,当他拖油瓶岂不更糟?

回到地面,我心中焦急难安,像热锅蚂蚁,难以轻松。

菜头见状,便给我讲了些倒斗行规和逸闻趣事,分散我注意力。让我看开点,别青八子待会凯旋归来,你小子先爆血管了。

民国左右,是地下倒斗一个分水岭,其变革,好比西方工业革命。

打那以后,南北各地倒斗进入高峰期,各种土贼土耗子,如过江之鲫,将宝贵的墓葬盗得千疮百孔,如蝗虫过境扫得干干净净。

因为那时候,一件神器横空出世,改变了传承千年死板局限的倒斗方式。

洛阳铲!

那东西,本来是取土用的,于民国左右闻世,具体发源已不可考。

古有“生在苏杭,死葬北邙”之说。

北邙,在洛阳以北,浊河以南,那是一条高几十上百米,纵横数十里的黄土带。那座山,几乎全是土,平均厚度在三十米以上,称之为邙山。

据说大禹治水,曾积石于此。邙山的黄土,全是当年大洪水,从昆仑之地顺河道冲下来的。

邙山无卧牛之地。

山顶到山脚,密密麻麻像叠罗汉那样,从夏商周三代,到元明清,无数王公贵族埋葬此地,硬生生造就一座坟山。

在那种地方,根本不需要太多技巧。

山上全是被挖出来的棺材板、干尸、衣服碎片。附近村民弯腰捡一个土罐罐,说不定那东西都是历史上哪个大人物用的痰盂。

最开始的洛阳铲,也只适合于邙山那种土层几十米厚的龙肉地。

但它的出现,宛如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竟一发不可收拾。随后,洛阳铲形制在几十年内飞速改造,传遍大江南北。

光铲头,有破砖、掏沙、钻土、打眼、莲花、挖井大小十几种,不局限于小范围使用。

民国以前的倒斗,通常更注重手艺和经验。

洛阳铲的出现,打破这一怪局,哪怕不通晓寻龙点穴,也能探出地下十几米深的王陵大冢。

明清时期,盗门高手焦四,属粤盗范畴,擅长“听雷寻声,探地辨墓”,便是典型的南派手艺活。

每当粤地雷雨天,焦四引门徒走到旷野,分别立在四方,将耳朵贴在地上。

天空闪电交织时,雷霆大作,犹如万马齐喑,震耳欲聋。雷声传到地上,若有古墓地方,地下必有震**和回声。

靠此听雷寻声之秘术,焦四发古墓无数,获财宝千万,百试百中,从无失手。

这是典型的靠耳朵听力吃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只要地下有地宫大墓,雷霆震动,必有回响。

凡地宫,必有水晶玛瑙、琥珀美玉、金珠银饼、翡翠象牙陪葬墓室,发一墓获百利,靠的便是听字诀。

这种技法有缺陷,对竖穴封土墓没有用。因为封土墓是用土填实的,不存在地下空间。

其次,有些土夫子没焦四那种道行,也会依靠类似洛阳铲的工具,发墓摸金。

土分生土熟土、青土黑土、焦土夯土、五花土白膏土。

不同泥土,夹杂气味各有不同。凡大墓,必有水银丹砂以防腐,土壤气腥臭,发黑,有没熟透的椰子味。

若有大量古尸于地下腐烂,土发白,味恶臭。有金银铜器等陪葬,土发绿或褐色,气味像过期的豆腐一般。

特别是关中洛阳一代土夫子。

在洛阳铲没有问世前,常以数十米的铁钎打入地下,将铁钎拔出,通过鼻子闻携带出的泥土气味,判断是否有墓、是否被盗。

这种用法西北地区比较常见。

南方多花岗岩石山,铁钎打不进去,则有观、切等术,因地制宜,各有不传之秘技。若非倒斗之王,难以洞察。

菜头正对我侃侃而谈,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

我听得昏昏欲睡。比起来,和青八子聊天最有意思,菜头说话,全程听他用各种歇后语造句,发块竹板能在街上唱莲花落。

摸了摸荷包,菜头掏出根香烟,销魂地眯着眼,给自己点上:“所以说啊,任何行业都有技术含量,哪怕挑大粪,你个外行跟人比起来,也不如别人挑得多,挑得好。”

“少废话,就听你扯犊子,有能耐你单挑个粽子。”我夺过他手里烟头,放嘴边吸了两口,一股浓浓呛人的味道灌进肺里,险些让我岔气。

“咳咳!”我从没抽过这种香烟,太烧鼻子了。

菜头故意不拦着我,见我吃了亏,方才慢吞吞道:“这烟好抽吧?是菜爷自己卷的土匪烟,山里面湿气重,还加了一把辣椒面。”

“你...咳咳!”我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你个死菜头,居然跟我打埋伏,待会青八子出来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