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时,天空那双邪性的狐狸眼开始消散,淡淡的镀了层灰白的死气,萦绕在那双犹如人眼的眼膜上,令人望而生畏。
狐狸眼从天空血红的云层绽放,好似巨神的双目,恰好盯着洞庭湖中深不可测的水心。
寒风一吹,刘半仙打了个激灵,但见湖上血水如浆,平如镜的深湖把天地囊括进去,竟呈现那么恶心的画面。
他不敢再看天上的狐狸眼,趁着天没黑,在洞庭湖边的村落找工具。
附近乡民见洞庭湖的水要干了,早几十天便跑得没影。各家拖儿带女,离开祖辈生活之地,沿途哭声震天,好不凄惨。
反正人都跑了,刘半仙从一家富户的卧室,弄了两个大衣柜的木板,拼好了凑齐一条小船。
他自问深谙营丘九头书,哪怕宝贝藏在百米深的水下,待夜晚星辰光辉聚影,天地澄清,他也能找出来。
从富户家里翻出两个玉米棒子,刘半仙生了把火取暖,对着阴暗的洞庭湖发呆。
他正烤着玉米,不远处的废墟堆爬出个老头,年纪太大,腿脚不利索,牙齿都掉完了,被人遗弃湖边等死。
刘半仙虽是帮派的混子,心眼倒还不坏,把烤好的玉米让给那老头充饥。
老头眼睛不好使,哆嗦半天拿过玉米棒子,他问刘半仙:你给我的是金条?
刘半仙哭笑不得,说是玉米,那老头耳朵也不行,哦了几声,牙齿都没了,啃不动玉米棒,只好用嘴唇去泯。
夜晚的洞庭几乎没有光。
除了湖边那团篝火,四下阴森寂静,唯有不远处拍打岸边的湖水,传来啪啪的恐怖敲击声,竟像是催命符。
老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两个儿子都被抓壮丁带走,邻居逃难跑光了,只剩他在废墟等着断气。
遇见刘半仙烤了两个玉米棒子给他,老头勉强捡回些活气,对着他说:“以前这儿多好,鱼米之乡,河里的田螺蚌壳泥鳅抓都抓不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祖辈好几代全仗着这片湖。”
刘半仙见对方是本地人,问他:“既然如此,为啥你们全部搬走?这几年虽然天下大旱,再旱也旱不到这来,仗着一片洞庭水,乱世中多少有口饭吃。”
“哎,谁说不是。”
老头边啃玉米,边哭:“黑衣娘娘要显圣了,方圆百十里的人全跑了。不跑,等着湖水冲上来,全部做了鱼虾,连投胎都不成。”
“你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刘半仙来了兴趣。
那老头讳莫如深,把玉米疙瘩在嘴里啧了两三口,见刘半仙实在催得急,劝他道:“小伙子,你还是快跑吧,待会黑衣娘娘显圣,咱们都活不成。我是年纪大了,出去也是死,不如死在老祖宗的地方。”
“黑衣娘娘莫非是土匪?”刘半仙不信邪。
他腰里,藏有一把十二洋响的火枪炮子,是改进的手枪,裹上油布能在水里用。
真有土匪之类,刘半仙不介意黑吃黑。
那老头倒吸口凉气:“黑衣娘娘比那土匪厉害多了。小伙子,你看这洞庭湖的水,不到以前的一半,全是被黑衣娘娘吸走的,再过几天它该出来了。”
刘半仙拿话激对方:“想我走南闯北,头戴青脚踩绿,纵然山里水里火里头都去得,那黑衣娘娘不来惹我倒好,敢来,让它尝尝火枪炮子的滋味。”
“年轻人,要不得,要不得。”老头劝道,生怕刘半仙将黑衣娘娘招来。
刘半仙说,你吃了我的玉米棒,有话快点讲,实话告诉你,待会我划着船去洞庭湖的水心,没准能捞点宝贝。
老头一听刘半仙要半夜下水,立刻不干了。
念在刘半仙给了他吃的,老头便把当地人讳莫如深的秘密告诉他。
自打洞庭湖有水,不知过了多少年,也不知哪个朝代。天上一颗陨石砸了下来,恰好砸在湖中心,把水口都撞烂了。
陨石有十几丈那么大,立在水中,好像一座小岛。
没多久,当地人划船到湖中心看热闹。发现那块陨石表面,有很多孔洞,人可以爬进去,里面很深。
有几个胆子大的,腰杆系着绳索往里爬了几十里,从陨石内部,带出一具漆黑干化的女尸。
那女尸不知是啥年代的贵妇。
身上的宝石金银一摸就化成灰,但血肉都还完好,盘膝坐在陨石里面,让人看了莫名觉得敬畏。
乡间的愚夫愚妇见状,觉得干尸和陨石是天上掉下来,别不是哪个神仙犯了天条,被打下凡间吧。
于是在陨石小岛上盖了间庙,把那个地方叫成落星墩,意思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落星墩的位置,恰好就在洞庭湖北山那片水域的中心,大有万山唯我独尊之意,地势尤为不凡。
乡民将陨石内坐化的女尸供奉庙中。
那具女尸肌肉完好,但面容扭曲,死前被人活生生扒了人皮,只留筋骨肌肉露在外面。乡民将渔家的黑衣披在女尸身上,尊为黑衣娘娘。
打那起,洞庭湖附近的人撞了大运,做事没有不顺心的。
只要到湖中的落星墩烧香叩头,拜了黑衣娘娘,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哪怕走路都有元宝砸脚后跟。
黑衣娘娘的名号越传越远,引得十里八乡像赶庙会那样争着膜拜。
刘半仙听了那位黑衣娘娘的来历,心中暗道,这怕是个成了气候的老僵,搞不好懂些道法,自己虽然读了营丘九头书,但对遁甲开山图还是一知半解。
倘若宝物在黑衣娘娘身上,打起来岂不吃亏?
老头继续说。
打那起,洞庭湖边的人不干活了,也不种田,在**睡着便有吃的花的,受用无穷。
好日子没多久,附近村子里开始莫名其妙死人。
死状奇惨。先是因为些小事互相斗殴,接着发展到杀对方满门,连平时德高望重的长老都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后来死去的人开始蜕皮,像蛇那样,一团血肉从晶莹透明的皮层钻出,好像孵化的虫卵。
靠着黑衣娘娘过上好日子的人慌了,经过多方打听,请了龙虎山一位天师下来。天师说,这黑衣娘娘是个妖精,之所以保你们风调雨顺,就是想让你们供奉它。
它掉下来的位置,恰好钉在洞庭的龙脊大椎上,长此以往,方圆千里的气运都要被它吸干,你们这些花了冤孽钱的人全部会被湖水淹死。
众人赶紧求天师救命。
天师也无计可施,说这个妖精道行太高,况且她死时被人扒了皮,又吸了龙气,只怕跳出了三界五行。
那不是没救了?
天师想了个办法。女子属阴,尸也属阴,干脆把整个湖水盖在落星墩上,连那具尸体一起沉入水下。
只要湖水不干,那妖精就不能把地下的龙脉吸光,也就出不来。
于是天师发动乡民,掘开了九江口,引得长江大水从北山的山坳像庐山瀑布灌下来。
老头指着一望无际的淤泥滩和泥巴水,告诉刘半仙,这里当年是万亩良田,村舍院落不计其数。掘开九江后,一直埋在水下,这几年干旱才重见天日。
刘半仙捏了一撮土,放在鼻子边闻了闻,这老头没有说瞎话,北山下蒸发的湖泊,以前还真是夯土的地基。
那他说的黑衣娘娘,岂不是真实存在?
一具被扒了皮的女粽子,刘半仙恶寒不已,又不愿放弃大好的机会。
老头告诉刘半仙,天师走之前,告诫乡民,说这天道无常,世上哪有固若金汤的东西。那黑衣娘娘道行通天,纵然大罗金仙下凡,奈它不得。
一旦哪天洞庭湖的水干了,你们全部要葬身鱼腹,跟着去水底下当水鬼。
众人哀求天师救命。天师便在湖边铸了一尊十丈高的铁人,放在洞庭湖里,跟人约定。
如果某日洞庭湖的湖水下降,看见铁人的脑袋,说明黑衣娘娘把下面的龙脉都吃光了。如果看见铁人的肩膀,那就是天地大劫,住在周围的人要到外省逃命。
当地因此有了段民谣:落星墩,落星墩,铁人露肩阎王催,铁人露背无常到,尸山血海堆成堆,待到铁人露脚时,湖平水枯化飞灰。
夜晚坐在湖边,确实觉得阴寒无比,刘半仙裹紧自己的衣口,望着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幽波,罕见的有了惧怕。
他问:“你们在这住了这么久,湖水可曾干过?”
老头道:“五年大旱,外头的树都干死了,洞庭的水不见少。只是两个月前,人靠近洞庭湖,便感觉热得很,好像湖里头有火烧起来。不知是哪个,打渔的时候,恰好看见当年天师放在湖中的铁人,脑袋已经露出水面了。”
“那也仅是个传说啊。”刘半仙还是不信。
往水里下镇物,是古代工程非常常见的手段。
李冰开都江堰时,命工匠雕凿了五头石犀牛,重达万斤,沉在水底。
每年疏浚的时候,民夫要挖到石犀牛的背部,河道才算疏浚好,相当于一个不动的坐标。
刘半仙猜测,洞庭湖中的铁人,可能也是这个用处。
水位下降,铁人就露出来,代表有大干旱,但跟神仙鬼怪没关。
老头揉了揉发花的眼睛,卧在潮湿的淤泥地里,随时可能断气:“咳,本来只是个传说,我们都没当真。外头旱了五年,按理说湖水下降是常事,但有一天,我们做了个梦。”
“你们?”刘半仙纳闷,每个人的梦都是不同的,能加“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