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它的脑袋,就是个没有轮廓的肉球,和无脸人一样。
或者说,它是淹死。
皮肉里面全部注了水,褶皱的白色半透明的脂肪把整个五官挡住,总之扭曲得没有任何模样。
我大叫声,人摔在水里,刀也丢了。
那东西没有骨头,趴在房梁像蛇缠绕下来,用变形的颈椎托着那个臃肿的肉球,发出呜呜的可怜哭声。
“我好惨,好惨啊,这里面好冷。”
“你,你是水欢?”我看它身上的衣服,确实是水欢临死前穿的。
难道水欢死后复活,诈尸成这幅模样?
“水欢,你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找羊常去。”我道,我和他根本没有什么交集,萍水相逢,他即使死了,也不应该找我,否则没天理。
水欢摇摇头,尖锐的声音从脸上鼓起来:“我恨,我要你们都下来陪我!”
“陪你姥姥!”我抄起手电丢过去,接着扎猛子潜入船底,想顺着破口的地方游出去。
就在我接近船底的破口时,外面探出一张满是鱼鳞的人脸,生生掐住我的喉咙!
那是一张诡异的面部。
有两个巴掌大,手上全是尖锐的爪子,脸颊两侧是斑斓的鳞片。长相非常丑陋,有点朱元璋民间画像的意思。额头和下巴凸起,鼻梁整个塌陷,嘴唇像兔子那样裂开。
这个东西,如果是美人鱼的话,那么编美人鱼和水手爱情故事的人,真的该去死。
鱼人是个侏儒,只有三尺多高。
在水下极为灵敏,掐住我的脖子就把我往船底推搡。
水里面,人根本无法借力,也就不存在反击的可能。
口鼻吸了几汪浑浊的海水,窒息的痛楚立刻袭遍全身。
大脑迟钝,神经止不住的抽搐,一股子血水直接从口鼻挤出。
在我快要被掐死时,水欢那张腐烂的无脸面孔,幽幽从梁架上像蛇躯延长,探下来...
“啊!”
身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水。
我大叫声,从衣柜上滚到地板,摔得晕晕乎乎,才发现刚才做了一场噩梦。
手脚还止不住颤抖,面孔冰凉,嘴唇无血,瞳孔发散。
我怀疑要不是及时醒来,可能自己真的死在梦里,被怪物拖到地狱。
口鼻和肺部,居然逼真的呛出几口苦涩的海水。
我瘫软在地上,分不清刚才是梦,还是现在是梦。可能刚才我已经死了,现在是自己的鬼魂?
摸了摸温热的脸,我觉得自己还活着,那个梦太恐怖,简直和现实一般无二。
从木柜边找到防身的短刀和手电。
刀刃上,隐隐有卷刃的痕迹,手电电池也被水泡烂了。
刚才那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恍惚间,我能明白庄周梦蝶到底是个什么概念。有些时候,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真的死了,又莫名其妙的活过来。
也许之前死的那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但现在的自己,又有之前一切的记忆,根本分不出虚实。
呜呜。
走廊外面,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再次响起。
我吓得从地上爬起来,房间的木门烂得稀碎,因此根本挡不住那个厉鬼。
而且房间狭小,没有东西,我也不可能躲起来瞒过它。
想了想,我凭着梦中的记忆,抄起短刀出去,先到隔壁房间看看。
和梦中几乎一样。
隔壁房间的地板上,是厚厚的盐碱,达莱他们并没有在这睡下。而走廊两侧,也渐渐弥漫看不清的雾气。
雾气麻痹人的五官,像漆黑的沼泽,把人彻底吞噬进去。
顺着走廊的房间走。之前进来的时候,我住的地方,离外面不过三五米。
走了几分钟,走廊变成斜坡,居然带着我往船舱下面去了!
我发誓自己没有来过这。
当真正走到底部,和梦中一样,又是那个蓄水池,头顶是锈蚀的铁架和木柱。
哭声在这里极为清楚,大概就是水欢变成鬼的召唤。
“丫的,你给脸不要脸,害死你的又不是我,丫丫的,你有种去找羊常啊,好心当作驴肝肺的东西,亏得我还给你安家费。有种出来,看老子不一刀捅死你,让你鬼都做不成。”
我对着哭声的地方破口大骂,骂完就往回走。
这次,走廊的雾气消散很多,我顺着房间回到之前进来的铁门位置。
铁门上还有我的脚印。
我一出去,天空还是黑的,自己已经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也没人。
羊常他们去哪了?
左右看了看,我发现海锈的甲板上,除了我们的脚印,又多了很多怪异的痕迹。
这次出海,我们穿的衣服和鞋子,是一个款式的,因此脚印大同小异。
但甲板的后面,有很多怪异的蛇形纹路,弯弯曲曲往船舱的缝隙去了。
像蛇爬过,或者是鱼。
痕迹不是很明显,说明那些东西的体重不大。上面有很浓的海腥味,有点鲶鱼的意思。
我意识到这不安全,必须马上找到大部队。
想了想,郑老大是负责开船的。他最有可能,到驾驶室的位置休息。
驾驶室的装修也是最好的,可能还没被水泡烂。
于是我凭着之前的记忆,往驾驶室走。这艘船和羊常的船基本一样,路很好找。
我到了驾驶室前,加厚的大铁门还耸立着。
锁芯部分,已经被人拆下来,丢在旁边。我松了口气,看来郑老大他们果然在这。
突然,我听到驾驶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耗子动静。
出于谨慎的态度,我顺着朦胧的月光,往玻璃窗里面看。
不大的驾驶室一览无余。在墙角的地方,有团白花花的东西,正蹲在那抽抽搭搭!
月光之下,那种景象尤为恐怖。
我蹲在玻璃窗前,与那里面如潮的黑暗只有一张纸的厚度。白花花的东西,居然是水欢!
这人长什么模样,我记不清楚了。
但他死之前穿的衣服,我还历历在目。
水欢孤独的蹲在墙角,时不时抽噎几声,好像还没死。他始终背对我,待在驾驶室的黑暗。
里面供奉的洪圣大王神像,已经碎了。
我让开大部分空间,让足够多的月光照进去。
一看,我便生出逃离鬼船,逃离整个大海的恐惧心态。
人类天生对鬼神和未知力量的敬畏,胜过任何道德法律。
蹲在墙角的水欢,月下没有影子!
我吓得呼吸一窒,腿脚就软了。即使当时亲眼看见他的尸体,现在想想,还觉得极为不真切。
“谁?”
驾驶室的水欢阴恐的叫了声,站起来往外面看。
随后,他就要开门。
我坚信他发现我了,而且这个水欢不是人。
于是我撒腿就跑,重新逃回船舱,先把铁门用木头卡住,免得他破门进来。
整个鬼船,好像只有我一个活人,因此根本不存在什么犹豫的心思。
当一个人遇见这种情况,身边没有帮手,那么你自己坚信靠自己活下去,做事的效率会显著提高。
外面传来激烈的撞门声。
我尽量远离铁门,往走廊深处走。
如果按照梦里的顺序,我进入船舱底部,还是会被怪物杀死。
仔细琢磨了片刻,我发现这艘沉船,布局确实和我们出海的那艘一样。
那么,我们的潜水设备,是羊常安排,放在底部的杂物仓。这里,会不会也是如此,杂物仓留着当年的潜水设备?
我早就怀疑羊常知道鬼船的来历。
打个比方,某个人喜欢把茶杯放在左手边。这个生活细节,会持续几十年,不管到了什么地方,茶杯始终是那个位置。
因为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同,这种细节往往能看到很多东西。
假设鬼船和羊常有联系,那么潜水的重型设备,很可能也是放在杂物仓的!
我没有犹豫,趁着水欢没有破门而入之前,赶紧往走廊尽头的杂物仓跑,希望能拿到工具,逃离这片海域。
尽管有些异想天开,我还是这样做了。
杂物仓的密封门还在。上面的橡胶圈融成一团团固体,黏在缝隙的边缘。
我踹门进去,走入杂物仓的瞬间,脚下一滑,差点摔得头破血流。
爬起来一抹,杂物仓的地板上,很多黑色的粉尘。这些粉尘干化,稍微触碰就变成颗粒状,隐隐有股子铁锈味。
是血!
干涸的血,积满了杂物仓的地板。
我看杂物仓里,巨大的空间连墙壁上,都沾满褐色的液块。
这里,简直是几十年前的凶案现场,或者说,是屠杀!
地上,墙上,甚至连腐烂的木箱,都染着血迹。这些血氧化成固体,还死死粘在上面,一搓,能闻到浓烈的腥味。
如此大的血量,这里至少用残忍的手法,杀了五六个人。
踩在干涸的血泊里,我仍在发抖。这种屠宰场才有的痕迹,在鬼船上岂止是恐怖。
就在我摸黑找装备时,一双大手突然死死捂住我的口鼻。
手掌很是匀称,手指修长而有力。扣在我脸上,我整个人失去控制,直接摔在那人怀里。
掌心有层薄薄的老茧,勉强有些活人的温热,应该不是鬼。
对方捂着我的口鼻,直接把我拖到墙角。我拼命挣扎,仰着喉咙想呼救,愣是发不出声音。
一头扎在对方怀中,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对方温热的气就喷在我额前。
是青八子!
恐惧的心理瞬间消散,我拍了拍他的手,他这才松了点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