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湖边的淤泥烂地里,半个身子泡在水中,皮肤发痒难受。

身体疼得要命,我试了几次,才从淤泥里坐起来,半跪在水中,将眼皮上覆盖的泥块擦掉。

巨大的湖泊坐落在广袤的原始森林中,像碧绿的王冠,嵌上一颗天蓝色的明珠。

菜头他们消失了。

我拔腿从淤泥地回到干岸,发现不远处的雾气中,站着个伛偻的人。

“菜头?”我跑过去,踉跄的脚步撞在对方身上。

垮擦。

那个伛偻身材的人,居然是穿着远古甲胄的骷髅。

浑身缠满藤蔓灌木,腐朽的眼眶露出灰白的边角,白森森的牙齿还在反光。

我吓得坐在地上,四下很黑很静,茫茫的原始森林,根本没有可辨别的坐标。

咕噜,咕噜噜。

耳边,传来水牛喝水的声音,我站在灌木林,往那片原始湖泊看。

原始湖泊下面,全是喀斯特地面,交错纵横各种地下暗河溶洞。

我以为是之前的龙头豚,不敢发出声音。

等迷雾渐渐散去,我的瞳孔才恢复焦距。

趴在湖边喝水的,似乎是个活人,身材干瘦,衣服皱巴巴满是泥土。

老魏?

担忧菜头他们的安危,我刚要出声叫老魏过来,突然发现,趴在那喝水的老魏,像在清洗什么东西。

从他脸上,掉下一坨坨骨肉。

他五根尸骨捻着的手绢,居然是张人脸皮!

如同聊斋里画皮的故事,老魏蹲在河边,整个人都变形了。

噗通,两颗石子落水,分明是人的眼珠子!

我吓得不敢言语,躲在灌木丛看老魏要做什么。

眼珠子掉下来,老魏从水里捡起,又塞回眼眶。

从始至终他背对我,我看不见没有脸皮的人脸,到底什么模样。

后来,老魏身上的皮肤开始大块脱落,掉出无数蠕动的蛆虫。

老魏毫无反应,把皮肉捡起来,吐了两口唾沫,又粘回去。

乖乖,莫非老魏根本不是活人,是老坟里的厉鬼?

他把我们带到鬼头涡,到底有什么企图?菜头他们,不会遭了毒手吧?

那边,老魏把全身洗干净,终于转过身,缓缓朝灌木丛走来。

我怕老魏发现我,想往后面的原始森林里跑。

刚转身,老魏赫然站在我身后,顶着张铁青的死人脸,筋骨都扭曲成疙瘩。

“啊!”我差点没吓死,回头看,湖边根本没人。

老魏阴恻恻看着我,双手后背,声音尖细:“你干啥,蹲在这拉稀?”

“没什么,没什么。菜头他们呢?”

“在前面的山洞,我带你去。”老魏的声音没有起伏,非常机械,我不敢看他的眼。

难道刚才的是幻觉?

“菜头他们没事吧?”

“好得很,早就醒过来了。”

不对头。我心下生疑,如果菜头醒了,不可能把我丢在淤泥里泡着,这个老魏有问题。

半轮干冷的月亮挂在树梢上。

借助林间的月亮,我往老魏的背影看去。丫丫的,这老东西没影子!

大脑瞬间空白,我想都不想,连滚带爬朝反方向逃命。

噗通。

老魏鬼使神差,出现在我前方,把路堵住:“你干什么。”

“我,我想起我打火机掉了,回去捡。”

“等天亮再说吧,现在去危险。”老魏面无表情,半个身子融入在树林的阴翳中。

屁的不安全。我心说要是跟着你,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跟在老魏后面慢慢磨蹭,这老魏多半不是活人了,我得想办法逃命。

拔出腰间的匕首,我悄悄割破中指。

传说中指血阳气足,能破鬼魅,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你走快点,他们都等着你呢。”老魏回过头,朝我森然一笑。

啪叽。

他的鼻子从脸上掉下来,在地面滚了几圈。

老魏旁若无人的把鼻子捡起来,吐了口唾沫粘回去。

“你是人是鬼?”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质问道,匕首随时准备发难。

森林里一片死寂。

老魏愣愣站在那,朝我挪动几步,笑出来,整个嘴角都歪了:“嘿嘿,我当然是人,你不会糊涂了吧。我给你们煮面,下酸菜鱼,还带你们过江呢。”

“装神弄鬼。”我一道中指血拍在老魏脸上。

好高的道行!老魏纹丝不动,把血揩下来,放在嘴角舔:“本想留你多活几天再吃,给脸不要脸。”

说罢,老魏朝我扑来,将我按在地上就咬。

我大急,匕首直接捅过去。哗啦声,老魏的胸腔里喷出无数扭动的蛆虫,洒在我脸上,将我整个人包进去。

就在我快被整死时,胸口一片滚烫,将我唤醒。

呼!

从水里挣扎坐起来,我揩掉脸上的泥块,发现自己果然躺在湖边的烂泥滩。

天是黑色的,附近全是连绵的原始森林,湖泊大得没有尽头。

我反应还有些迟钝,如梦初醒。

左手的中指上,居然真的有条被切开的口子,还在冒血。

胸口那枚六眼天珠,也化成齑粉。

乖乖,还真被算命的断臂老头说着了,要是没有天珠,今天我肯定歇菜。

搞不清之前发生的是真实还是幻境,有点庄周梦蝶的意思。

菜头和老饼头在不远处躺着,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被我扇了两巴掌才醒过来。

老魏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醒过来的菜头,说自己在梦中遇见无头僵尸鬼,和邪恶势力大战三百回合。

老饼头说他梦见美女蛇,多亏我两巴掌,才打破敌人的糖果**。

巨大的原始湖泊倒映漫天星辰,缥缈银河。

活过来的我们,置身于原始森林腹地。

湖泊四周,全是参天古木,连信号都没有,不知在什么方位。

淤泥堆里,有些彩陶碎片,估计是青铜时代早期的产物。

老饼头判断,古蜀王陵,在原始森林深处。

“什么味道这么香?夜来香啊夜来香,找得菜爷好心慌。”

“是挺香的。”我吸了吸鼻子,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眼前又有人影闪动。

老饼头跑到远处研究瓦片,发现我和菜头不对劲,赶紧捂住口鼻,一记飞毛腿把我们踢下水。

好个老饼头,他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见我和菜头遇险,他一个助跑,如飞燕般跳起三丈高,在空中使出夜战八方藏刀式,又做了三个前空翻和五个后空翻。

啪啪两声,我和菜头被他踹到水里。

施展武林绝学的老饼头虽然落地的时候,差点把腰扭伤。

那也是仅次于东方不败的武林高手。

摔在冰冷的湖水里,眼前出现的幻象消失。

菜头呸呸两口泥水:“干啥。唉,菜爷的夜来香呢。”

“什么夜来香,这是迷迭花。还好老头子我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否则今天,咱们非得阴沟翻船不可!”

“迷迭花?”恢复神智的我,赶紧拉菜头躲远。

巴渝地区,有一草本植物,叫迷魂塔。是种矮灌木,像苦蒿似的,有九层。

开出的花是紫色,有浓烈香味,能制造幻觉。当地土人,把迷魂塔晒干,用来止牙疼、骨碎。

老饼头说的迷迭花,就是这种迷魂塔的别名。

离我们出水不远处,灌木丛里,果然有一株极大的迷魂塔。

差不多有半个人高,直径有两米以上。

紫色的花还微微闪烁着光芒,像铃铛似的,在晚风中摇弋,很是优美。

上次去明代地宫,我跟青八子学了一手,特意买了医用过滤口罩防毒。

菜头胡乱套好口罩,拿工兵铲把迷魂塔拍成碎块,丢进了湖水里。

老饼头直呼可惜。

说这么大的迷迭花,至少长了三百年,很值钱。华佗的麻沸散,主药就有它。

在附近的淤泥滩里,各种材料的碎片尤其多。

除了陶器和漆器,还有不少青铜器的残片。

稍稍用工兵铲清理出来,看样子,像是一个青铜大跪人,双手高高举起,头顶托着一个丈宽的青铜盘。

青铜大跪人被外力破坏成几段,有数百斤重,典型的古蜀风格。

横眼,阔耳,广眉,巨唇。

跪人举托的青铜盘,更是巨大,上面花纹精美,纹路古老,下方还有很细的导管。

泡在水中多年,被腐蚀得厉害,锈成一坨坨的蜂窝状。

“这个是啥东西。可惜了,都被水泡烂,不然老值钱了。看样子,得有两三米高吧。”菜头说道。

老饼头倒腾文物多年,研究片刻:“这是呈露盘和呈露大跪人像。古代帝王信奉长生不老,要用天地凝聚的露水,送服丹药。这东西,是来收集露水的,下面的导管能把露水汇聚到玉碗中。”

“古代帝王都有这些信仰,没事磕点药。”我说道。

菜头嫉妒啊:“这就典型的吃饱了没事干。耗子摸猫屁股,没事找事呗。”

“不应该啊。按理说,呈露盘一般是放在露台上,用以收集天地精华。这附近潮湿腐臭,又没有高地,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湖边。”老饼头说。

“会不会是朱让栩发古蜀王陵,把青铜人运到这,准备打碎带走,又放弃了?”

“不太像。你们看青铜人的断裂痕迹,被腐蚀得连棱角都磨平了,至少有上千年。可能当时古蜀王下葬,发生了内乱和暴动,才把青铜人打碎了丢在这。”

老饼头边说边点头,有股子学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