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点击了播放。

悠扬中带着苍凉的曲调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琴声如泣如诉,仿佛沙漠夜风中飘**的古老歌谣。

那首乐曲和他们曾经一起听过的木卡姆十分相似,却更添了几分孤寂与深邃。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杨柳侧过头,带着几分自豪地看着莱昂,“因为它通常有一根主奏弦和十几根共鸣弦。演奏者用弓拉奏主弦时,共鸣弦会因共振而发出丰富的泛音,形成一种如泣如诉、空灵回**的特殊音响效果,所以被誉为‘带有声音阴影的乐器’。”

她一边给莱昂介绍,一边忍不住偷瞄自己刚才看纪录片时偷偷做的笔记。

那些关于萨塔尔历史、制作工艺和演奏技巧的要点,被她用手机备忘录草草记下,生怕自己说得不准确。

莱昂认真地听着,却也把她偷瞄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眼中的笑意满溢出来,盛满他的嘴角,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听她说下去。

“我也是问过了才知道,祖力卡尔家祖传的萨塔尔制作技术,”杨柳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他爷爷是远近闻名的萨塔尔大师,还享受国家津贴呢。他每次早早回家去,就是为了跟着爷爷一起学习萨塔尔的演奏和制作。”

她指了指屏幕上定格的萨塔尔特写镜头:“这琴很大,是用一整块桑木挖制而成的,琴箱背板上镶嵌有黑白相间的骨制图案花纹,工艺十分精细。这样的制作技术一般都是家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所以你别看他小小一个人儿,身上的责任很重呢。”

说到这儿,杨柳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几分心疼:“孩子也挺不容易的。因为萨塔尔太大,所以对演奏人员要求很高,有很多人想学,都因为胳膊不够长够不到琴的最上面只能无奈放弃了。要不是真的喜欢,我想就算是大人也是坚持不下来的。”

这一下,莱昂反倒有些沉默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在球场上跑起来像只笨拙的小熊。

他怎么也无法将那个形象和“演奏并学习制作一米多长的古老乐器”联系起来。

那个孩子,是怎么艰难地一遍一遍练习演奏着这样庞大的乐器,一日复一日地坚持着,甚至为了它放弃了和小朋友一起踢球的时光,却不觉辛苦,反而乐在其中?

“我以为,孩子们都是贪玩的……”莱昂喃喃地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杨柳把电脑放回桌子上,很认真地回答道:“可是如果是为了传承自己家引以为豪的技艺,为了将自己的民族文化发扬光大,这件事的意义就不同了。”

她说着,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经历,也是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小时候也学过一阵钢琴。不过和你被父母逼迫着去学不太一样。我小时候顽皮又好动,假小子似的,成天淘气,我妈妈就想让我能专注一点,上学的时候能稳稳坐在课堂上。”

杨柳说到这儿,想起之前妈妈说过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当时,我妈妈说,我整天腿不闲着就算了,嘴也没闲过,妈妈妈妈妈妈叫个不停,每说一句话就叫一声妈妈,叫的她实在受不了了。”

莱昂完全能够想象到当时的杨柳是个什么样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围着母亲转。

他也跟着笑出声来,那笑声低沉而温暖,带着从内心深处散发出的愉悦,在安静的房间里**漾开来。

“后来呢?”他问,眼里满是期待。

杨柳继续说:“后来我妈妈让我在钢琴和围棋里面选一样,我当然选钢琴了,虽然都是和黑白相间的玩意儿打交道,钢琴好歹还能出个声不是吗?”

莱昂深以为然,笑个不停:“你说得很对。可是为什么只学过一阵儿呢?”

杨柳打个响指,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哈哈,说起来怕你不信,当然还是因为我妈妈的原因啦。”

她摊开两只手,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她受不了我练琴的时候枯燥单调的声音,觉得那些是噪音,所以拜托了院子里的一位爷爷教我去练通背拳了。这样她终于能消停一阵,好好把手里的稿件翻译完。”

这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莱昂听了当场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瞪大,嘴巴不自觉地张开,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脑海中迅速构建出这样一幅画面。

年幼的杨柳坐在钢琴前,小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敲打弹奏,发出单调的噪音。

而她的母亲,传说中那位优雅知性的高级翻译,在一旁痛苦地捂住耳朵,最终下定决心,把女儿送去了学拳。

这……这简直是……

杨柳看着他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随着笑声轻轻抖动。

“你别这样看着我啊!”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其实我的琴技也不算很差的。至少……至少童子功还是在的!”

杨柳说到这儿,好像生怕莱昂不相信似的,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他风风火火地就往楼下跑。

“走,我带你去听!”

莱昂不明所以,但任由她拉着,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就像昨晚他握住她的手腕一样。

这微妙的反转让莱昂心头一颤,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被握住的地方,缓缓涌向四肢百骸。

杨柳带着莱昂跑到楼下大厅。

民宿的一楼公共区域很宽敞,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黑色的琴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琴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蜿蜒垂下,给这架沉默的乐器增添了几分生机。

她带着莱昂一起并排坐在琴凳上。

琴凳不大,两人挨得很近,近到甚至能感受到彼此手臂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杨柳深吸一口气,掀开琴盖,黑白琴键在晨光中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她转过头,笑着对莱昂说:“我听你有时候会哼唱这首歌,”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调皮,几分期待,“我知道你的水平一定不差,听听看我弹得好不好?”

说完,她转过头,将双手轻轻放在琴键上。

那双手并不像钢琴家那样修长纤细,反而带着她特有的力量感,指节分明,指尖有力。

莱昂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歌,她的手指已经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像一滴清泉,从高处坠入潭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接着,更多的音符流淌出来,如涓涓溪流,如缕缕月光,如被晚风拂动的云彩。

是那首曲子。

那首盘旋在他记忆深处多年,他偶尔会无意识哼唱的旋律。

莱昂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

他震惊地看着杨柳,看着她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地跳跃、滑动。

那旋律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

熟悉的是前两句中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起伏,每一个停顿。

这些早已刻在他的潜意识里,成为他情绪表达的一部分。

陌生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完整的版本,第一次知道它应该被这样演奏,第一次看到有人能用手指将它从寂静中唤醒,赋予它灵魂和血肉。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像远去的雁鸣,余音袅袅。

杨柳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头,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怎么样?我弹得还……”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莱昂径直握住了她的手腕。

就像昨晚在巷子里那样。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掌心滚烫,握得更紧。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震惊、迷茫、急切,还有某种近乎痛苦的渴望。

“杨柳,”他声音颤抖,低声问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杨柳愣住了。

她看着莱昂异常的反应,却看不懂他眼中翻涌的情绪,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脱口而出:“这是《彩云追月》啊!你不是偶尔会哼唱两句吗?怎么……你不知道这首歌是什么吗?”

莱昂茫然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只是……只是脑子里有这样一段旋律,个别心情好的时候,可能就会从心里偷偷溜出来。我也只会其中最开始的一两句。只有旋律,没有歌词,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以为……那只是我自己编的一段调子,或者是在哪里无意中听到的广告音乐。我从来没有想过……它是一首完整的歌,一首有名字的歌。”

杨柳听完,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安慰他:“没关系的,莱昂。有时候我也会在脑海中自动播放一段音乐,就好像电视剧的插曲那样。在不知不觉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更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