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我才是罪魁祸首,挥之不去的曾经,至始至终,依然历历在目。

天色已经漆黑,只有点点星光在弥漫。我也不清楚我究竟在外面溜了多久,连去过哪里都不记得,直到七点多的时候,我站在郊区附近的河岸上眺望,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我这才想起来七点半的烟火大会。但是拿起来一看,竟是米诺的短信息:今天晚上,广场举行烟火大会呢。

烟火大会,我当然知道。我没做什么表情,只是很迅速地按下了删除键,于是那条信息便从我的手机上面消失了。

拿着手机,我按下了小百合的号码,响了几声盲音后便传来了她的声音:“浅年,烟火大会都开始了,你怎么还没过来?”

电话里实在太吵,噼里啪啦的全是放烟火的声音。

我捂住耳朵,大声地冲电话那边喊:“我马上就过去!你在心里默念五百个数我就会出现!”

“你说什么?这里太吵,我听不见!”

算了。反正我这边信号也不好,我就干脆把电话挂断,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就坐了进去,对司机说:“去华南路西街广场。”

大约是五分钟之后,出租车就开到了烟火大会的现场。可是因为围观看烟火的人实在太多,车子进不到里面,我只好把钱给了司机就跑下车去。挤进人山人海的人堆里面,借着烟火“砰砰”飞到夜空洒照下来的璀璨亮光,大约又过了三分钟的时间,我终于在人群的小转角附近看到了她。她长长的头发被亚麻色的细绳束在脑后,几缕发丝散乱在白皙的脖颈上,看起来就像是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副打扮。

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我们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懵懂无知的纯净时光。

她兴奋地抬着头看天空的烟火,绚丽的光斑散布在她挂满微笑的脸颊,我走了过去,张开双臂将她搂进了我的外套里面,轻轻地在她耳边说:“生日快乐。”

她先是一惊,但是听出我的声音之后,就任凭我抱着她,微笑着说:“浅年,你来了,来多久了?”

我松开她,把她的身子扳过来笑着:“我有礼物送给你。”

她一听,像个孩子似的既好奇又惊喜地问:“真的吗?什么礼物?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我笑她。告诉她的话那还能得到我想要的效果了吗?于是我从口袋里面掏出那个精致的小盒子,无比自豪地递到她的面前:“给你,可别说我又乱花钱噢,这是我用前阵子打工的钱买的,不是别人的钱。”

她笑,冲我撇了一下嘴巴,然后迅速地打开盒子后看到了礼物,顿时露出了无比幸福的表情,见她这么高兴,我那九百多块钱也就值得了不是。

她很快就将那对燕尾蝶的水晶耳钉带到了耳朵上面,跳到我面前左右的侧脸让我看,笑眯眯地问:“谢谢你,浅年,好看吗?”

我皱了一下眉:“你怎么这么快就戴上了,你没看到耳钉后面刻着什么吗?”

“刻了什么?”她问。

“你的名字啊。”我说。

我话还没有说完,天空中就“砰”地闪出一朵礼花,巨大的响声将我的声音所掩盖。而她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只是转回头又把视线放到了天空中的烟火上面。她表情专注而又天真,偶尔还会拽拽我的衣角把她自己喜欢的那朵礼花指给我看。

我似乎已经被她身上的气息所感染,也咧着嘴巴傻笑着,抬着头看各种颜色的烟火在天空中明明灭灭。

花火升上天去,在夜空中破开来,往四周流淌着扩散,最终变成云烟。

一朵连着一朵,聚拢在一起。

在我的眼睛里面,在她的眼睛里面,在所有人的观望之中,燃烧成巨大的灰烬,转眼绽放吹华丽又迅速凋谢化作虚无。

然后,蓦地,我的手指一抖,因为站在我身边的她突然牵住了我的左手,我的心里溢满了说不出来的幸福,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我缓慢地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那一瞬间,我很弱智地把那种幸福的感觉幻想成了天长地久。

我听见她喊我的名字:“浅年。”

“嗯。”我应声。

“我今天,其实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想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

我开始有些疑惑了,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在蠢蠢欲动。

“什么事,你说吧。”

接下来,是她残忍地几乎可以在一秒内就将我杀死一千次一万次的答案。她依旧望着夜空,轻轻勾动了一下嘴角,轻声对我说:“我决定要去和戚陌染同居了。”

“砰——”

头顶上顿时一声巨响,绚烂的烟火放上天空,照亮了整座城市,发出滋滋的声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我的喉咙哽咽,我想转头去确认她的表情,可是我不敢,我已经不敢再去看她了。无比安静地,我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着她右手的手指,一切降临得太过轰然,我无力承受。

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她耳朵上的燕尾蝶耳钉在闪烁着炫目的光点。

而我的小百合,终究会永远地离开我的身边,消失不见。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烟火大会的三天之后,某个乌云滚滚的下午。她在房间里面收拾行李,而我则是沉着一张脸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心里面却在剧烈地翻江倒海的绞痛。

痛个P痛,不准痛,不就是一个女人,不就是一个女人,不就是一个女人……

我反复地默念着这句话,努力地使自己镇定下来,手指却在不经意间紧紧地捏住了遥控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拖着一个大大的红色行李箱,有点旧,那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时候她带来的箱子。

我没有正眼看她,仍旧冷着一张风雨欲来的脸孔。

她站在客厅尽头,憔悴地看着我,仿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用来道别。

没错,是道别,她要去做别人的女人了,离开这间房子,去和别的男生同居,她真是绝情。

她见我不理她,走近我。

“浅年,我会回来看你的,也会在双休日里抽空来陪你。”她说。

我不想说话,而是越发的皱紧了眉头。

她根本都没有和我商量一下就私自作出决定,戚陌染那小子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一个富家公子哥就这么带着她去同居,他靠什么养活她?他有什么能力?

都没脑子,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贱货!贱贱贱贱!

“浅年,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和我说话了吗?”她继续说。

我感到心力交瘁,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怜,抿紧嘴角,终于哽咽着开口:“你滚吧。”

是的,我第一次对她说了粗话。

她没有生气,生气?她凭什么生气!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对不起。”她说,“你恨我吧。”

恨?真可笑,如果能去恨她,我何必像现在这般辛苦且痛苦?

我不做声,我有一刻试图想站起来跪在地上去哀求她不要离开这里,不要离开我,但是我最终没有那么做。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死在她面前,她也还是不可能把我当成是一个“男人”。

或许,我本来就不是男人,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小野种罢了。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向了门口,转头对我说:“浅年,我走了,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和陌染要去哪里,等到一切稳定下来,我会和你联系的。”

陌染,她叫他陌染,原来,已经从“戚陌染”升级成“陌染”了啊。

原来。

原来!

我真的不甘心,我简直不甘心透了!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突然就去那么亲切地呼唤着别的男生的名字,除了我以外的男生,我压根儿就没想过!

终于,我还是忍不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跑过去就一把紧紧拉住她的手,用一种几乎濒临哀求的语气:“你别走。”

“——好吗?”

别走。

别走别走别走!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我一个人要怎么办?我该怎么生活?我该去依赖谁?我该去信任谁?所以别走,别让我一个人活着。

她微微勾了勾嘴角,轻轻地推开我,踮起脚摸了摸我的头,说:“乖,浅年,你也该长大了。”最后,她打开了家门,最后对我说一句“再见”就离开了。

再见,也许永远不见。

屋子里面顿时空****的,剩下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以及被她踩碎的一地悲伤。

她是残忍无情的绑架犯,而我就是中了她温柔圈套的被害者。

当她已经将我彻底囚禁在她的创造而出的监狱之后,却告诉我: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那,我要怎样把这不可能变为可能呢?

或许。

或许,我和她从来就没有相遇过该多好。

许娜遥,你为什么要把我和她生下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之后又过了多长时间,我就那么像死尸一样躺在家里面不吃也不喝,心想就这么死了也未尝不可,反正我活得那么累,我活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死了吧,死了就好了,死了我就能去见许娜遥,然后掐着她的脖子向她吼:“谁让你生下我的!谁让你生的!”

或许,我死了,她也就能回来了。

我这么天真的以为着,像个二百五似的以为着。

直到有一天,大概是她离开家三个星期之后,我趴在沙发上,电视的声音很吵,可是我又懒得去把它关掉,刚刚把头埋进沙发的垫子里,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我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拿过来一看,显示号码是莫七七,说实话,我是想直接把手机的电池拔下来算了,省得心烦,可是我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那边是又吵又闹的背景声音,相比之下,莫七七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的小。

“么西么西,亲爱的,你还在睡吗?”

“有屁快放。”我开始不耐烦。

“讨厌,你什么态度吗?”她很矫情的嗲声嗲气。

我已经耐不下性子,冲着电话扔出一句:“我挂了。”

“那么做的话,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她好像预料到我会被她的这句话吸引,她自信的这点让我不得不服。果真,我迅速地又把电话贴到耳边,问她:“你究竟想说什么?”

“当然是你想知道的事。”她说。

我皱眉:“什么事?”

“呵呵。”她笑,“如果我告诉你,你要拿什么来感谢我?”

“我最恨和别人讲条件,尤其是和女人。”

“好吧好吧,看在你比我还可怜的分儿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好了,夏浅年,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姐姐和戚陌染私奔去同居的事情目前已经满城风雨了,戚陌染他妈听说已经找警察出动了。”

“找到他们了吗?”我急着追问。

“你笨猪啊,人家两个私奔去同居,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找到?”她不屑的笑了一声。

臭女人耍我,我在心里咒骂起来。

“你就是想说这事儿?”

“当然不是。”她说,“呵,我是要告诉你,连警察都找不到的人,我莫七七已经找到了哦。”

我怔住,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停了很久才问:“你骗我?”

“你认为呢?”

“告诉你,莫七七,你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心,信不信我杀了你!”我威胁。

“我信,我当然信。”她笑着说,“我害怕死,所以,你觉得我有必要和你开这种玩笑吗?”

“我要见他们。”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住址,但是,你绝对不能告诉别人是我告诉你的。”她忽然说。

“怎么?”我问。

“如果让楚瑾知道,他绝对会灭了我。”

尽管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和楚瑾有什么关系,但是念在她不顾生死地打电话来告诉我,我很坚定地对她说:“好,一言为定。”

如果这次我真的能够找到她,我不想说别的,我只想告诉她,我不愿意把她交给别人,真的不愿意。

我会因此而受伤,而伤口将会溃烂。

事实证明,莫七七的确没有骗我,我按照她用短信息发给我的地址坐了很长时间的出租车,又跑了很长时间的路,终于找到了那所小房子。破旧的门面,狭窄的外形,我喘着粗气停步在它的门口,想着她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我顿时觉得可笑而又无奈,胸腔里崩裂乱七八糟的疼。

这次,既然我来了,就不打算回头。

永远都不回头。

就算错,我也要一路错到底,哪怕它的尽头是万丈深渊。

我也心甘情愿永世不得超升。

因为只有她,才是我活下去的勇气。

看着眼前矮小的平房,我吸了吸气,抬起手来粗鲁地咣咣敲门,半晌,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外套,只有左耳上戴着许多耳环的优雅男生,全身上下透露着浓厚的贵族气息。

是戚陌染!

果真是他!

我的心底顿时升起强烈的怒火直着他视,他似乎也认得我,先是一惊,随后警惕地向我周围看了一圈,确定只有我一个人之后他才松了口气,依然很防备地看着我问:“你来干什么?”

“她呢?”我不理会他的问题。

“对不起,你走吧。”他要关门。

我急忙用手拦住:“让我见她!”

“求你们不要再打扰我们了,你别再来了。”他很生气地冲我吼。

他说我打扰他们?究竟是谁打扰谁,他搞清楚没有?我真想揍他一顿,往死里揍他一顿,老子杀他的心都有!

就在我刚要把拳头抡起来的时候,暗黑的小屋子里面突然传出了一个我久违的熟悉声音:“浅年!”我的拳头顿时停在半空中,循声望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该死,真他妈的窝囊,是男人的话就不能在情敌的面前哭!

我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她,三个星期不见,她简直就瘦了一大圈,本来就小的脸颊更加显得苍白。她的头发似乎又长长了,像瀑布一样垂在胸前。她依然穿着临走那天的衣服,卡其色的上衣,深色的牛仔裤,她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生气,而是用很平和的口气对我微笑,仿佛料到我会找来一样,说:“你来了啊,要进来坐坐吗?”

戚陌染看到她,忽然就露出了疼惜怜爱的眼神,轻轻拉住她的胳膊:“萧萧,外面冷,我去给你拿件外套来。”

她笑,温柔地制止他,摆了摆手:“不用了,陌染,我没有那么娇气。”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欲哭无泪。见鬼,在他们两个人的面前,我根本就像是一个局外人,我始终在唱着自己的那出独角戏,咿咿呀呀,如此卖力地唱,可惜却连个观众都没有。我真的要疯掉了,我已经受够了,我居然觉得她从前对我的好是那么虚假,我就如同一个跳梁小丑被她牵着鼻子走,在高石坝上对我的吻,为我唱过的英文歌曲,说的那些暧昧不清的话,可是如今又把我狠狠地推走,推向地狱,一边给我希望,一边又让我绝望,谁能告诉我,在她的眼里,我究竟算什么?

我究竟算什么?!

“你跟我回去!”我一把拉过她的手,愤怒地就要把她拽走。

“放开她!你要干什么?”戚陌染猛地将我的手打开,就像是保护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将她护在了身后。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又看向她,冰冷地问:“你究竟是跟我走,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了低头。

我急了,居然无法控制自己地对她大吼起来:“你到底有完没完?你知不知道他妈已经叫警察来找你们了,趁他们还没找到这里,你快跟我回去,免得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对,就是丢人现眼,一点都没错。

我知道,我的话过分了,我一定伤了她,她很委屈地睁大眼睛看着我。可是是她先伤我的,就算我伤了她,也是她欠我的,一报还一报,难道不是吗?

“你能不能冷静点!”戚陌染生气了,他冲过来一把揪起我的衣领冲我哑着嗓子大喊,“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那和谁有关系?我用仇恨的眼神死瞪着他,我的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此刻,我只想杀了他,杀不了他,我就揍死他,于是我再也不可遏止地举起拳头“砰”的一声就把他打倒在了地上。

他捂住脸,很快他又站了起来,可笑,像他这种小白脸似的富家少爷也想和我打?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冷笑一声,接着疾步冲过去想再给他一拳,却被一个人跑来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胳膊,我无法动弹。

“够了!浅年,别打了,求你住手!”是小百合。

我怔了一秒钟,但是很快地,我苏醒了过来,皱紧眉头想要挣开她:“你放手,给我放手。”

她拼命摇头,几乎就要哭出来似的大声喊:“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们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一聊!行吗?”

“萧萧!”戚陌染担心地叫道。

“放心,我会回来的,马上就会。”她对他说,并且还关切地用手腕去擦他嘴角附近的血迹。

我看不顺眼,猛地将她拽过来,扫她一眼,又抬头冲戚陌染说:“二十分钟之后,你再到对面河岸的中心大楼下面,我要让你知道,她究竟听谁的话!”然后,我恶狠狠地抓着她的手腕离开。

“萧萧!”

身后,还传来戚陌染焦急地声音。

真肉麻,还叫什么萧萧,我干脆和他同归于尽算了,一了百了,省得心烦意乱。

没错,那天,十一月七号。

我成了“杀人凶手”,我犯了这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错误,可是,上帝作证,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我那么爱,也那么恨的小百合,请深信,我真的不是故意那么做。

那天,从戚陌染那里离开之后,我就硬是拽着她,把她拖到了对面河岸中心大楼的楼顶上。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其它可以静下心来与她谈话的地方,除了楼顶,除了接近自由的天空,我便无法静心。

如果,我当时没有选择楼顶的话,一切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见鬼!

“浅年,你可以放开我了!”来到了楼顶上,她喘着粗气甩开了我的手,揉着已经被我捏出红印的手腕怨怨地看着我。

乌云压在头顶,风声把我和她的衣服吹得沙沙作响。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问。

她不回答,越发的生气。

“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做对什么了,你和戚陌染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我朝她大喊,恨不得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撕碎。

“不要凶我!”她的脸部忽然强烈地**起来,我看到眼泪堆满了她的眼眶,从小到大,她这是第一次向我发火,看得出,她是真的发怒了,“我是你姐,你不准用那种口气向我吼!不准没大没小!”

“没大没小?”我无比悲凉地问,“你还有理了?”

她抬起头咬嘴唇看着我:“我没做错!”

我怔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竟然会用如此的口气对我说话,她竟然会用仇恨的眼神注视我,是谁教会她这些的呢?那个小时候连被揪一下头发都会哭得楚楚可怜的小百合到哪里去了呢?

那个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小百合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人是谁?

她是谁?

我紧咬着自己的牙关,血腥味已经充满了我的嘴角,终于,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使自己稍微平静下来,一开口,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你别再闹了,跟我回家,不准在外面继续下去。”

“不要。”她说,“我不要。”

“你难道想把肚子搞大吗?”我看着她,“搞大了怎么办?!不要再丢脸了行不行!”

她颤了颤,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黑色的眼睛溢满了藏不住的失望与愤怒,说:“你凭什么侮辱我们?浅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你变得我不认识了,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变得让我不认识的是你!”

“你不要自作主张地乱给我定罪名。”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向下流淌,“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从小到大,我们互相护着彼此,我们就这样一直做人人都羡慕的姐弟不好吗?你为什么偏偏要来破坏这一切呢?”

我看着她,不可遏止地嘲讽地笑了出来,“自作主张的不是你自己吗?”

她一惊,瞪大了满是泪痕的眼睛盯着我看。我也不动声色地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脸庞上。没错,不考虑我的感受非要自作主张把我和她说成姐弟的人,不正是她自己吗?践踏我的感情非要自作主张地跑去和别的男生同居的人,不也是她自己吗?把所有的一切责任都推到我身上非要自作主张地把我说成是自作主张元凶的人,不同样也是她自己吗?

够了。

我简直够了。

大人的世界里面充满了欺骗,充满了背叛,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永远不要长大,我宁愿回到那个冰冷的没有人味儿的孤儿院里面,也不想再这样活受煎熬。

耳边只有瑟瑟的风声,沉默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无奈地开口:“算了,我不想再跟你继续争执下去了,根本就没有答案。”

我问她:“那你想怎么样?”

她说:“我们都过各自的生活吧!谁也不要阻碍对方的事情。”

“这就是你所谓的答案?”

“浅年,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人类都是自私的。”她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你不要再对我充满幻想了,你只不过是想要选择一条不孤独一人的路而已,只是因为我在你身边,你才会选我,可是,你要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有我想要的人生,我不可能一辈子只和你在一起吧?”

我的脑子轰轰作响,哽咽着问:“你的意思是,你想去他的身边?”

她不说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再问:“你爱过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露出了悲伤的眼神说:“对不起。”

对不起。

只是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就将我的所有梦想与希望毫不留情地摧毁得彻底,摧毁得干净。我没了思想,一切都变得滑稽。

我自作多情,我一相情愿,我自甘堕落。

可是——

“我们一起堕落,难道不行吗?”我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痛不堪言。

她睁大眼睛说:“你想让我和你一样陷入泥沼吗?”

我打断她哀求着:“不行吗?和我一起陷入泥沼,就那么难吗?”

——和我一起陷入泥沼,真的,就那么难?

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痛苦?

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们不是姐弟吗?是从一个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啊!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纠缠在泥沼里,我也想要自由,我也想要拯救啊!

“浅年。”她走过来,无奈地拉住我的衣角,“我不能够。”

我愣在那里,几乎窒息。

“我对你从来都是当做弟弟一样的疼爱,可是,我纵容你,包容你,不是想让你变得心理畸形,你这样,我怎么和妈交代?”她叹息着说,“现在,我放开你了,你也放开我吧!好不好?”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与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眉毛,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鼻子,一模一样的嘴唇,一模一样的脸,唯一改变的,是她的心。

我和她已经失去相接的点。

看着她耳垂上的燕尾蝶耳环,可以刺伤眼睛的光点,我忽然皱紧了眉头,抬起手,想要甩开她,“够了,放开我!”

“浅年,你别这样好吗?”她迅速地抓住我的手请求着。

“我说够了够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浅年!”她急着喊我的名字。

“滚!”我咬着牙大喊,情急之下迅猛地举手,硬是想要把胳膊从她的手里挣脱,但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脚下踩到了石头,再加上我的用力推脱,她脚一滑,突然就撞倒在了楼顶的栏杆上,可是,栏杆已经腐坏,根本就经不住她身体的撞击,顿时啪啪啦啦的就全部折断,她“啊”的一声惨叫就踩空,从楼顶上摔了下去!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爆炸,迅速地冲过去,千钧一发的时刻,我终于拽住了她的手!可惜太重,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没办法把她拉上来!

“浅年!浅年!”她悬空在高楼顶端冲着我害怕地叫喊,我知道她是要我救她。

可是不行!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地往楼顶下滑,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把她拉上来,不能让她从十五层的大楼顶端掉下去!

否则,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你别怕,我一定会救你上来!不要慌!”我不知道我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我只知道,我快要支撑不住了,细腻的汗珠不停地从我的额角上渗出,我感觉自己的胳膊要断掉了,完全麻木使不上力气。

“啊!浅年!你不能放手!你要不要紧?你怎么了?!”她恐惧地叫喊。

我也不清楚我是怎么了,我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了小时候的画面,就像是电影的快镜头一样不停地闪来闪去。

许娜遥扭着身子走路的**模样,夏锦声把我带到乡下山茶花的院落的画面,小百合清脆地喊着我“浅年”的童真声音,以及,夏忽尔左脸颊上的那块红色胎记。

无数只红色的燕尾蝶顿时扇动着绚丽的翅膀在我的眼前飞过,夏忽尔的那声“哥”突然在我的耳膜深处回**,不停地回**。

我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而下。

我喘着粗气对她无力地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然后,我失去了知觉,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完全不知道了。只记得身边的风很大,没有任何的惨叫声,没有任何的哭泣声,只残留着人群的尖叫声。

我的脑袋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我失去了知觉。

最后的一个记忆,是小百合的眼泪滴到我的太阳穴上,她在我的耳边说:“浅年,浅年,请你幸福,请你勇敢。”

于是,一串泪水无声地从我的眼睛里流淌下来,缓缓地留下了一串影绰的痕迹。

我多希望,一切能够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