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许死!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她感觉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打横抱起,轻轻飘飘,溺进一片柔软。尽管浑身无力,她还是努力睁开眼睛,模糊看到一袭明黄锦袍。
语筝流着泪,口里是含糊地喊,姬又年,救我。可是有人却在她耳边轻答,他真的什么都忘了,所以救你的只能是我。
语筝半痴半醒,痛苦万分地摇头说,可我还记得的,我会让姬又年想起一切。
然后,她便喃喃地说,竹生花。
冥山的竹生花。
彼时,他们穿越冥山时,尽管有语筝画下的地图,却还是迷路了。不管他们选择哪个方向,最终都会转回到同一个岔路口,路口的竹林如鬼魅般一次次重现。
最后一次回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没了干粮。天旋地转之间,语筝生生饿晕过去,悠悠醒来时,眼底跃入一抹亮色。
是那片竹林,开了花。
“竹生花,其年便枯,是不祥之兆,”她挣扎着起身,对姬又年苦笑说,“看来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姬又年原本对着那片竹林出了神,听闻她说话,一把打开扇子,洒洒一笑说:“竹花六十年一开,难得一见,怎么算是不吉之兆呢?”
他说得对,因为竹花救了他们。
竹花开后可以结成竹米,成细小的粒子。截段竹子作筒,灌入竹米和溪水,生火煮熟,少顷便有饭香逸出,味道清香可口。
他抱着她,将竹米一点点递进她的嘴里。犹记得,胸膛温暖厚实,男子温润如玉,这些都让她心乱如麻。
脸颊发烧,她干脆闭上眼睛,听他淡淡地说:“小姑娘别整天想些死啊活啊的。据说,凤栖梧桐,以竹米为食。说不定你吃了这竹米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以后能当个娘娘。”
竟有几分宠溺。语筝突然鼻子一阵酸,她差点让他们葬命冥山,而他没有追究,依然救了她。
那份路线图是她在出宫前,母妃从父皇书房里偷出来给她看的。彼时,母妃含泪恨声说:“筝儿,这地图是云国最大的秘密,将来若你父皇听信谗言再想对你不利,你就将这幅地图传出去,云国必灭。”
她懵懂地点头,将地图记在脑中。只是她没想到,这六年间,冥山的八卦阵早被做了改变。所幸,改动并不是大,他们终于得以走出冥山,到达云国。
语筝终于见到了母妃,得以守在病床前尽孝。有时,母妃问起路途上有多艰辛时,她总是摇头,丝毫没觉得颠沛流离的日子苦。因为,她遇见了他。
如果没有云国后来的进攻,也许他们会相守一生吧。可惜世事弄人。
犹记得皇上着戎装俯身看她,墨眸里是点点碎冰,冷冷地说,从今往后,你要忘记那个叫姬又年的男人。
不,不!
她的心烧着,痛着,可是他却强行将她掳走。语筝奋力挣扎着,仿佛摆脱了他,就能摆脱命运的魔咒。
姬又年,姬又年!她大声呼救,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混沌中,一股力量制住她的两肩,让她动弹不得。
“够了!”是怒喝。
语筝猛然睁开眼,冷汗涔涔。那双钳子般的手如两块滚烫的烙铁,恨不得灼掉她的肩膀,也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
她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富丽宫房。皇上站在床前俯身看她,浓眉紧蹙:“醒了?”未及她定下神,他已经冷嘲热讽地说:“别打量了,这里是朕的寝宫,你还活着。”
她想杀他,若说这个事实没有伤到他的心,是假的。
那天,他命她为自己更衣,不想暗地飞来一根削得尖利的竹片,从后面直直刺入他的背。他忍着痛回身,发现窗外掠过一道黑影,而语筝已经晕倒在地,手里还紧紧握着一块瓷片。
门外响起了宫人的脚步声,若有人进来,她就会落下弑君的罪名。于是,他咬牙将那块瓷片从她手中取出,丢到角落里,然后便两眼一黑,堕入虚空。
不曾想,在他昏迷之时,皇后和兰妃还是走了先斩后奏这步棋,喂她喝了毒酒。所幸自己的贴身太监暗中买通刑部,将毒酒稀释,并暗中施救,不然——
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若她死了,他不知道他会让多少人为此陪葬。尽管他知道她想杀他,尽管他听见她昏迷时一直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为什么不杀我?”既然窗户纸被捅破,语筝干脆毫不遮掩。
皇上一拂袖,冷哼一声:“朕已查明,那碗汤药里被人掉包下了迷药,你当时握住瓷片,上面残留的迷药从伤口浸入你的体内,所以你才会晕倒。”
他一拳砸到床沿上,恨声问:“刺客的计划就是将你迷晕,然后暗杀朕,最后将你带走——你知道是谁这么心狠手辣?”
话音落,一声更漏击在凝重的气息里,更显得沉重。语筝的心口狂跳,急问:“是谁?”
她想着姬又年,又怕真的是他。不想皇上长眉一挑,道:“放心,不是他。”
这一句顿时噎得她哑口无言。下一刻,下巴已被他死死扣住:“云语筝!你要如何才能忘掉姬又年?”
“忘掉姬又年……不如也赐我一碗失魂汤,好忘得痛快些。”语筝抬眸,目光清冷。
他听她斩钉截铁地说完,愣了一愣,突然仰天大笑,笑里竟带了几分凄凉:“你拿着瓷片也要杀朕,而朕为何不杀你,你当真不懂么?”
说完,他欺身过来,一把钳住她的下巴,就那样霸道地吻了下来。纠缠如惩罚般暴虐。
“朕不杀你,是因为你在朕心里。”许久,他才放开她。
语筝青丝散乱,凄然一笑:“皇上不必再装痴情人,后宫三千,你心里的那个人——是兰妃。”
她内心练达,早就明白她不过是一颗棋子。
皇后擅妒,加上外戚势力强大,在后宫中只手遮天。凡是得宠的妃子,若不肯屈服于她,假以时日她总能找到莫须有的罪名将她们除之而后快。而她云语筝再得宠,也不过是一副盾牌,用来挡住射往兰妃身上的暗箭。
皇上盯着她好一阵子,才恨声说:“你猜对了,你是兰儿的替死鬼,所以我怎能让你随便死掉,不过,你若轻举妄动,我就立刻除掉姬又年。”
语筝脸色发白。皇上终于恢复常态,正色道:“云语筝,给你一个机会,你若帮朕,朕便让你和姬又年见一面。”
她听了,咬牙扭头不语,目光落在寝宫一角的书案上,案上搁着一幅淡雅兰花,素冠幽然,颇具风骨。
她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