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真是铭刻于心,让她即使身在天牢,回忆起来唇边还是有了淡淡笑意,连带着手中的针线也快了一些。

天牢石壁上的烛火,愈发昏暗了。

手中的丝线快要绣完了。云涡从竹篮里又挑出一根,想穿到绣针的孔里,眼睛却一阵止不住的酸涩,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素手被他握住,她抬眸看见他俊逸的眉眼,只听他沉声说:“灯光这般昏暗,不要再绣了。”

不行,不行。明日他和她就要赶赴法场,她怎么能不绣?

没有答话,她挣回手,给绣针穿上线,继续在丝袍上绣上密密匝匝的针脚。也许是眉间的执拗惹了他,慕玉歌忽地站起身,拖动沉重的镣铐,将石壁上的烛火一把掐灭。

天牢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云涡手指突地一痛,不禁“啊”了一声。慕玉歌忙回身掬起她的手指,借着淡淡月光,看到她手指上赫然一粒血珠。

大概是方才他灭了烛火,她一个看不真切,手指被绣针扎破的吧。

“没事的,殿下不要担心。”云涡忙缩回手,别过头去。

沉默良久,他才问:“我给你的总是伤害,你为何这么傻,还要随我而去?”

云涡回过脸看他,他的脸庞在月光的映照下,散着淡淡光华。

是的,他给她的,总是伤害。

她最爱刺绣,为他绣了那么多的绣件,一针一线皆关情。可是他终究还是将她抛弃。

想起那些往事,只能叹一句——世事难料,罅隙陡生。

谁都没有想到,云涡在太子庆功宴上跳舞引蝶的事,竟在坊间流传。传到最后,竟说她是一个有些修为的花妖,所以才能引来彩蝶伴舞。

她开始被孤立。太子妃对她爱理不理,而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对她的态度,从开始的窃窃私语,到后来的唯恐避之不及,都让云涡忐忑不安。

每当这时,慕玉歌总握握她的手,轻声安慰她:“放心,我会派人止住那些谣言,还你清白。”

可是,坊间却又开始流传,她不过用了区区妖术,便迷惑了当今太子,让太子黑白难辨。

这传言终于惊动了圣上,慕玉歌立即被传召入宫。

他走的时候匆忙,紧蹙眉头。云涡刚想开口,他便擦身而过,于是那些话便生生咽进肚里。

她呆立在原地,看着他的仪仗越走越远,终不得见,不禁绞帕含泪。

蓦然,香风细细,身后一阵环佩叮当。

云涡马上换了副沉静的表情,回身看到太子妃正立在身后,旁边是几名神情倨傲的侧妃。

她忙行礼,太子妃却侧目觑着她,面上似笑非笑道:“你们都评评,这世道乱透了,就连山村野鸡也想做凤凰。云涡姑娘,你别以为凭几只蝴蝶就迷住殿下了,结果还不是绊他的脚?接下来他会怎么处置你,你想过吗?”

云涡猛然抬头,冷眸深邃:“回娘娘,坊间之所以有那样的传闻,恐怕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

太子妃轻蔑地笑了,悠闲地看着指尖的蔻丹,慢条斯理地说:“是谣言又如何,是我指使的又如何?我爹是吏部尚书,而你是什么身份?哦,对了,殿下还未给你任何名分,我想叫你一声妹妹都不行!”

几名侧妃掩帕而笑,笑声里满是轻蔑。

没有任何名分。

的确,慕云歌始终都没有给她名分。

有时候,连自己都会想——她于他,到底是什么?难道真的如浮萍,今春偶尔靠上了他的岸,而下一个春来,岸边还会莺燕无数?

见她不言不语,太子妃带着几名侧妃得意地离开。

回房后,云涡便拿起银亮的绣花针,绣起各种各样的图样,直到天幕染墨。

这一件蓝绸绣竹叶,是给他作香囊;那一件绣莺挂流苏,是给他作玉坠络子;再一件鸳鸯游湖的刺绣,赶明儿可做一件蚕沙枕面给他。

边绣,她边打着腹稿——该如何笑,如何迎上去,如何指给他看这一件件的绣品。思及此,眼角便酸涩起来,仿佛进了沙。

夜深。当慕玉歌走进厢房时,她刚绣完了一个香囊。见他进来,她惊喜地迎上去,扯了他的手,本已打好的腹稿此刻却都抛到脑后,只知道赧赧地笑。

“殿下,”她拿起那只蓝绸竹叶香囊,仔细地给他挂在腰间说,“这是云涡的一点心意……”

话未说完,素手被他紧紧握住。

云涡惊慌地抬头,看见他神色复杂,眸深如墨,正欲开口,手已经被他无情地甩开。

“来人,把她赶出去。”他的声音里不含任何感情。

那只蓝绸竹叶的香囊,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