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铭淇离开皇宫不久,赵寿便领了一人进入御书房。

景和帝此时正在喝参茶,见到了此人,微微颌首道:“有事?”

“回禀陛下,第二次的审核已经出来了,这群人都是正宗墨家子弟出身,家里至少都是两三代的墨家人,没有问题。”高敬沉声回答道。

“嗯……”

景和帝淡淡的道:“那就让他们早点去铭淇那边吧!我已经和他说好了,让他现在就可以开始传授知识了。”

“是!”

高敬答应之后,却又有点欲言又止。

景和帝看着好笑,“怎么了?有话你就说!”

“陛下,微臣有一句肺腑之言,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景和帝一挥手,“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就是那么听不得别人说真话的人?”

“是!”

高敬一咬牙,“关于裕王世子殿下……如今的他,早已是门徒众多,如果您再把墨家也交到他的手上,他的势力和影响力会不会从此不受控制?”

景和帝沉默了一下,旋即问道:“谁告诉你,我准备把墨家交给他的?”

“这两百人只是第一批,一旦他们所学有成,那么第二批更多的墨家子弟就会加入进去……直至所有的墨家少年!”高敬道,“现在一时半刻察觉不出来,但等到这些年轻人长大了之后,他们进入了工部,到时候工部全都是裕王世子的门徒,您说他们会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

“会。”

景和帝干净利落的道。

高敬略微惊讶,然后道:“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让他成为墨家的圣人?裕王世子之前已经是儒家的圣人,法家也把他当成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家,现在又是墨家……三家合一之下,即便他不在朝廷,对朝廷的影响力,也远远大过于宁王啊!”

赵寿在旁边听得眉头紧皱。

好家伙!

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个大都督是多么痛恨裕王世子呢!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兼有这么多的圣人名头,皇上恐怕都不放心吧?

一个一个的圣人他能接受,三者合一,怎么接受?

天下最大的只能是皇帝!

圣人什么的,根本就不该出现,更别提三者合一了!

不!

赵寿忽然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太子还在的时候,或者有一位成年皇子在的话,皇上都不会怀疑。

但问题是现在皇子还未出生啊!

这个时候,高敬来说出这些话,真的发人深省呀!

赵寿情不自禁的望向了皇帝,却发现皇帝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子宣啊,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就没有明白我的用意呢?”景和帝忽然笑了起来,“你想想看!即便是这些人学习了铭淇的本领,他们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难道围绕着铭淇就可以完成心愿吗?还不是要当我大康的臣子,才能一展抱负的?”

高敬嘴巴张了张,有心要反驳,却硬生生的按耐下来。

景和帝继续道:“自古以来,天下的士子们,哪怕是孔夫子、李悝、墨子的徒弟们,他们在加入各国的朝廷之后,是听从自己师父的意见呢?还是听从君主的意见?”

“君主。”

高敬老实的回答道。

“那不就对了嘛!”景和帝道:“学成归来,报效君父,使得老百姓得以沐浴圣恩,这不是所有学子们的终极梦想吗?先生只是他们实现梦想的领路人,却不是他们效忠的对象!你怎么连这一点都没有弄明白?”

高敬点点头,却又摇头,抱拳鞠躬了下去:“请恕微臣无礼,圣上!如今皇子空缺,太子尚未有定数,裕王世子殿下再增加圣人头衔,恐怕是宁王无招架之力啊!”

景和帝眼中光芒一闪,沉默了下来。

高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听到了皇帝的笑声:“子宣啊!你还没有想明白!除了刚才的那个原因,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为什么要再推铭淇一把,让他再次登高,你真的想不明白?”

高敬摇头:“恕臣愚昧。”

景和帝不以为意,一字一句的道:“既然都是圣人了,那又怎么可能造反呢?”

“啊!?”

高敬蓦的一惊,旋即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啊!陛下圣明!陛下真是圣明啊!!”

这一次连赵寿都听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何在。

皇帝拼命的把柳铭淇往古往今来的第一圣人上面推,自然就让他站在了道德和道义的最高点。

如果柳铭淇日后想要做忤逆之事,那么他身上的一切圣人光环都不会存在。

人们现在有多拥护他,以后就有多么痛恨他。

这种失望到了极点的痛恨,很快就会化作滔天的怒火,直接把柳铭淇埋葬。

所以但凡柳铭淇有一点聪明,他都会被架在圣人的位置上,不敢动弹。

或许现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但等到他反应过来了,已经太迟了。

不过话说即便是柳铭淇知道这事儿,他恐怕也不会拒绝。

毕竟做一个流芳百世的圣人,可是堪比皇上的呢!

也因为做了圣人,所以柳铭淇就要更加表现出圣人的风范,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就像是这样,从各个方面来帮助大康,让大康可以渡过难关,进入更好的未来。

这不是吹牛。

如果没有柳铭淇在江南、锦州的大战,没有他发明的木柄手雷、热气球和地狱级鸡尾酒,说不定江南和辽西走廊早就沦陷了,最小程度也是千疮百孔。

还有柳铭淇发明的煤炭、红薯,对全天下的意义真是不可估量!

现在柳铭淇才十八岁而已,等到他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四十八岁时,会发明多少好东西出来?!

不要他发明多了,只要再来两三个红薯、煤炭、炸弹这样的好东西,大康绝对便已经是高枕无忧,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这位圣人,简直是大康的天降福星!!

皇帝就用这么轻飘飘的一招,干净利落的把这个时代最为惊才绝艳的宗室天才给束缚住了,对皇位没有半点威胁,反倒是好处多多……如此手段,真的是高明到了极致!

真不愧是做了三十二年江山的皇帝啊!

……

看到高敬表达了自己的震惊和敬意,景和帝自己也有些得意。

这可是他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主意。

如此既可以让柳铭淇不和自己闹生分,又能借助他的能力,实在是两全其美。

保持着自己的威严,皇帝又问道:“子宣啊,你还有什么要禀报的?”

“哦,是还有一个事情!”高敬这才回过神来,道:“最近几天,宁王殿下虽然还没有赴礼部,但是却已经频频的和礼部的官员们结束,微臣以为,他太热情了,恐怕……”

“没有什么的。”

景和帝微微皱眉,然后摇手道:“铭观这孩子我也知道,虽然他的念头多了一点,但本质上还是好的!既然答应了他,要让他参与到礼部事务之中,那就随他去吧!这样限制,那样限制,反倒是显得心胸狭窄。”

“可是……”高敬道:“陛下,人的欲望都是不断膨胀的,要是他得陇望蜀的话……”

“到时候再说吧!”

景和帝忽然间有些焦躁,“这个过程至少要好几年的时间,到了那个时候……怕是已经有了定数了吧?”

高敬也是聪明人。

他马上明白过来,皇上这是想起了自己的子嗣问题。

说来也奇怪,皇上明明那么努力了,结果两位嫔妃居然同时生下的是女儿。

而且在楚妃和王昭媛有了结果之后,皇上已经又开始努力耕耘了,但天知道效果怎么样?

如若是顺利有皇子诞生还好,倘若这几年没有影响,或者又是公主……

想想皇帝五十岁的年龄,高敬心头就有点不寒而栗。

要是真的皇上无子,事情可就闹大发了!

天知道之后会有这样的场景?

绣衣卫虽然是皇帝的恶犬,不用去想其它任何的事情,但这也就是说说而已,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如果真的到了三五年之后,皇上还没有皇子出生,那么许多人一定会有别的想法,从而去讨好新主子的。

这是古往今来,从来都不会变的趋炎附势。

就连自己这个绣衣卫大都督,到时候都阻止不了手下人的心思活络。

可是……宁王就真的是唯一的选择吗?

最先出头的,可不一定是胜利者呀!

……

高敬离开之后,御书房又陷入了冷清。

虽然角落有几个宫女和宦官,可他们都把自己当成了透明人,毕竟如果这里有只言片语泄露出去,那可不是好玩的事情,丢掉自己的性命都毫不意外。

景和帝只能和身边的赵寿说话。

“赵寿啊。”

“老奴在。”

“你说我究竟还有没有希望?”

“谁说的皇上您没有希望的?民间八十老翁尚且能生儿育女,您今年才五十岁,正是春秋鼎盛之际!宫里嫔妃这么说,年龄从十八到三十多岁都有,老天爷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

“呵呵!老天爷?老天爷对我不公啊!”

皇帝冷笑了一声,声音却低了下去,“我这一生,虽然算不上在世明君,也没有惊天之能,但一直兢兢业业,从来不敢有半点懈怠,未曾有过一丁点对老百姓的忽略……可是现在你看……呵呵!”

这话赵寿根本不敢回答,只能低头不语。

景和帝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继续冷幽幽的道:“现在我就只有最后一个愿望,江山社稷,一定要传到朕的子嗣手中!否则朕就算死了,也无脸去见列祖列宗……哼!有些人心思太多了!现在就已经急不可耐了?真是在做梦!!”

赵寿心中明白,皇帝这是在说谁。

皇帝心中自然是不满意的,但架不住满朝文武的劝说,只能是退让。

可现在的退让,已经是皇帝的极限了。

倘若礼王和宁王还想再进一步,恐怕引发许多不可预料的后果啊!

想起来,还是裕王世子聪明,根本就不掺和在其中。

只有这样,他才能享受荣华富贵,成为超然的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