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日侵晨，曙光映眸，曹淮安陡然惊醒，满室的春色，身旁之人莹雪之肌上，吮痕历历可辨。

他在梦中还以为自己来了一场霄寐之变。

如今看来，并不是霄寐之变。

曹淮安心里一喜，吻上还在梦里的人儿又弄了一回。

侵晨在榻上厮磨了一时半会，好在曹淮安没有再继续纠缠。

她在疲倦之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今日归宁，她可不想被困在榻上下不来。

荆州那边已收到了来信，得知萧婵能在荆州待上小半个月，他们倍极高兴。

曹淮安亲选了一名将军与数十名护从送萧婵到荆州。

一来一回又是分别百日，所以上马车之前，萧婵被曹淮安抵在寝门上热攒攒地亲了许久，险些窒息而亡。

攻势太猛，萧婵只能勾住他的脖颈慢慢接受。

曹淮安一面亲，一面解衣侵体，萧婵情急之下把在口中搅动的舌头给咬了：“我要动身了。”

血腥味弥漫口中，曹淮安吃疼，讪讪放开了她：“嗯。”

萧婵一走，曹淮安就将并州事务处理讫了，未待上几日便收到周老先生的文书，说是益州的顾世陵来凉州了。

于是他匆匆辞了祖母与母亲回了凉州。

益州汉中侯顾护因病而死，其子顾莽袭爵才一年，就在寝宫仰药而亡，又半年，顾莽之兄顾世陵袭爵，成为汉中侯。

顾莽手下有猛将无数，精兵无算，其中有一名将军，唤作祝圭的，一口咬定自己的主公是被顾世陵所杀，于辕门啮指，自矢拿他之鲜血祭奠主公，并欲向曹淮安借百乘人马，事成愿割城池致谢。

顾世陵承闻，亦躬生去结其好，愿献以矿石，且他说若能帮其消了孽党，黄金粮草则情拿去。

顾世陵前脚到，祝圭后脚来，周老先生信上所写的便是此事。

周老先生在七年前忽然出现在凉州，自说是罪臣之子，为了活命，不得已伐毛换髓，变姓逃形匿居凉州。

当时凉州正在案户比民，将士觉得周老先生行为怪异便抓了起来。

周老先生和曹淮安第一次相见，他便开口道：“君上十四失母十六失婚十八失父二十成霸夫……”

曹淮安一听，心下微震，除了曹氏，没有人知道他十四岁时便失去了亲生母亲。

如今的母亲梁氏，不过是亲生母亲的卵胞姐妹而已。

而十六岁的时候，他确实是失了一婚，萧瑜背约，庚帖作废，但这也鲜少人知道，至于十八失父与二十成霸夫，这人人皆知，无需多说。

周老先生靡室靡家，但营生导养有道，一口长斋，虽发已皤然，但矍铄旺跳，不见槁项没齿，似是只有五十岁而已。

曹淮安看了信后问道：“周老先生如何想？”

周老先生脸上笑意慢历历加深，捋着胡子反问：“君上应当是想帮顾世陵？”

曹淮安点首，道：“不知出兵相帮可好？”

周老先生饮一杯茶，扶筇至窗前，负手鹄立，一言一语道：

“顾世陵乃长子，宅心仁厚，并无过错，顾护因嬖爱旁妻而蔑长幼之序。自古废长立幼，必生逆端。顾世陵弑弟，确实不为人道，可他轻徭薄赋，亦是个爱民之君。那祝圭，见主公被杀，欲报仇，拥立主公之子顾秘为君，也是个忠诚之属。一个送来珍贵铁矿石矿，一个愿割城池，君上出兵帮谁，都是有益的。”

“只是我承闻祝圭此人，性窭小，今他允诺割城，若他拥顾莽之子顾秘为君，则有拥立之功，权力不稳当前，顾秘定会与祝圭商酌，割城一事，未必会兑现诺言。”

“今天下之势，君上亦知。徐赤登相，今天子虽贵为天子，实则不贵，活如蝼蚁。此荆州南阳王薛考，已领兵据荆州江夏郡，长沙王薛泊，又据荆州南部桂阳与零陵郡。各路王侯模习其二人争地夺权，自称为王为侯，拥兵自重，互相侵伐。益州汉中是块好地方，易守难攻，关隘无算，物阜地广，如今生乱，各路王侯将相无不虎视眈眈，若得汉中，凉州则无安宁之日。”

“顾世陵曾在荆州观风数年，曾救过少君一命。” 说到这里，周老先生又饮了一口茶，冷隽地露出一笑，“萧少侯也因此与他结拜兄弟，两家因此往来莫逆，此次一战，江陵侯若肯出兵，祝圭必败无疑。顾世陵如今求助君上，是因江陵被薛泊薛考二王包围，江陵侯爱莫能助了，而君上恰好与荆州结了姻亲，我想，不日荆州修书便要到了。”

曹淮安腹内沉吟，皱眉道：“我竟不知顾氏与萧氏还有这层关系，若萧氏来修书，我不出兵则又与萧氏生隙了……”

萧安谷的结拜兄弟，便也是萧婵的兄长，只是这无血无缘的兄长，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老先生又道： “萧氏死守父世郡城，百姓敬之，将士服之，现在荆州其余郡城被诸侯肆意瓜分，唯独江陵如盘石之地，无人敢犯。但江陵亦难敌四面八方的夹攻。君上当初求娶少君，江陵侯大可顺水推舟，将少君送于君上，以此联盟，解了江陵之危乱，但江陵侯却想与君上再度撕破脸，要回少君。”

“河阳公主可是元帝手中明珠，不也为巩固王室而出嫁匈奴换取暂时的和平？江陵侯会如此爱女，君上难道不疑？”

曹淮安自然想过这件事，但毫无头绪：“那为何江陵侯与先生叙了几句便改了主意？”

周老先生摇摇头，苦笑着未作解释。

萧瑜因妹妹萧后一事，心中始终对皇室挟恨，今天下大乱而无动于衷，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其实他心里比谁都心急。

他当年路过荆州之时，并未听说萧瑜的妻子怀了身孕，可是后脚走，就听说萧瑜得了一女，他甚觉奇怪。

不过后来见到萧婵，与多年前那张容貌重叠，他一切都明白了。

他心里十分后悔，在荆州呆了一些年头，一直默默注意着萧婵的面相，又无奈笑了，想来还是未能避过当年的谶语。

没有萧家，萧婵就是个可怜的人儿，而让她成为可怜人儿的罪魁祸首，便是他。

周老先生想到从前的事，眼里泛起了泪花：“敢问君上可是对少君有了情意？”

曹淮安愣住，他对她的情意，大抵从两年前就有了。

周老先生从他神情探知一二，笑道：“若少君也待君上有情，那老夫也是做了一件好事。”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曹淮安叹了一声，“等她对我有情，恐是下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