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三笙住在柳木瑶的小屋中，大块头的话，她自然也听到了，心中的怒气不比柳木瑶的小。
姚三笙与柳木瑶蹙眉深思半宿，思出一个徒手抓住他们的妙计来。
她们耳贴耳，叽叽咕咕说了一通，说完相视一笑，笑得满脸生花。
妙计就是美人计。
柳木瑶将他们一行人引来寓居，而姚三笙在小屋等候。
姚三笙在小屋的四周都放置了迷魂香，管你是铜筋铁骨还是精神抖擞，嗅上一缕此香，人立即昏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次日天色才明，柳木瑶按照计划，稍微为容了一番。
她佯装成一个跌伤的美妇人从大块头面前分花拂柳地经过，且走且痛吟：“好生生的，怎么就摔了一跤呢……”
忽风吹过，面衣与裙摆，顽皮向上一卷，面衣下的姣容与裙摆下藏着的玉足，微微露了出来。
大块头酒似醒非醒，一看面前来了个美妇人，贼溜溜的两眼又直又邪，他口角流涎，喊住她聊了几句，知道她是个孀居后登时那胆子比豹子的还大，故意凑过身去，和柳木瑶通了姓名：“我姓祝，名山，你家住何处，不如我送你回家？”
柳木瑶粉腮儿上堆起一个笑容，往不远处指了一下：“只我伤了脚，走不动了，要借大人的腰背了。”
那祝山已掉进了陷阱里，连忙说好，没廉耻半蹲在柳木瑶面前，一旁的随从怎么劝阻都无济于事，只能一同随去了。
背上的女子身姿娇小，祝山的汗却觉得骨头沉沉的，汗珠一颗颗的从额头冒出来：“还有多久到？”
柳木瑶拿出手绢，细细为他擦汗：“还有几步就到了，往前一直走就是。”
祝山耳朵一软，眼口都慵，遵着她的话一直往前走，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他看到了一处灰墙白瓦的小屋，一脚跨进腰门，一股香气迎面扑来。
随从迎着香气，两腿软绵绵地走了数十武，拉拉藉藉的履声一点点消失了。
而祝山步子走得愈来愈沉重，走没几步，最后摔倒在地上。
霍戢赶到村子的时候，祝山与那些随从歪七歪八地躺在地上，四肢都被绳子绑了起来，一点也动弹不得。
祝山醒后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四肢不能动弹，浑身还疼着，才知道自己中了美人计，可为时已晚，现在知道了也无计可施，只能急得团团转，冷汗狂流。
霍戢冷笑一声，用狠力捽着祝山头发，连拖倒拽，绑到树干上，三两下剥了他的上衣用马鞭抽打皮肉：问：“听说你想火烧姑臧？”
马鞭又硬又冷，落在肥肉上劈里啪啦响个不住，伤痕也是一道比一道深，祝山疼得都喘不上气来了，十分艰难回道：“不……不想了。”
“你不想，你那兄长倒还是想。”霍戟不紧不慢地说道。
霍戢一听祝山的名字，便知他与祝圭是亲人。
祝山和祝圭长得三分像，都是丰头颅，凹腮高颧，长着阴狠的骨相，脑子却都不好使。
“这……这我也没办法，我左右不了兄长的想法啊……”祝山欲哭无泪。
霍戟又问：“想享艳福？”
在来小寺村的路上，姚三笙一字不改，复述了一遍祝山喝醉时所说的狂言浪语。
霍戟对他肆无忌惮地出口侮辱萧婵，两下里是恼火。
萧婵性子再不得他喜欢，那也是凉州的少君，岂是这些腌臜人能觊觎的？
祝山把头摇得和浪鼓似的，有气无力地说道：“不享了……也没命享了。”
他现在都快被打死了，还哪会有这等心思。
“倒是有自知之明。”霍戟捏过那张血淋淋的脸，“说吧，你那大军什么时候到？”
祝山稳住神儿，忽然把嘴闭得紧紧的。
霍戟瞅紧他的右眼，忽然笑道：“不说？你的兄长左眼是不是一个窟洞？既然是兄弟，不如我就取了你的右眼吧。”
不等祝山开口说一个字，霍戟开始搭弓拈箭了，他还把箭镞用火烧得通红滋烟。
祝山定住那箭，吓得两股乱颤，**流出黄水。
竟然是失禁了。
霍戟不着急着射箭，而是取来一条黑布蒙上双眼，打算来个蒙眼中皮。
霍戟在那儿叫圆，祝山在心里叫苦，别说蒙住眼能不能射中，他倒觑得亲切些，怎么对准了自己的咽喉了？
看着拉得似满月的弓，祝山实在是忍不住了，嘴巴开启一丝缝，很快把所有的事情都托出。
霍戟听了之后，沉着的脸瞬间扬起一个笑容，道：“那如你所愿，火烧姑臧。”
祝圭从顾世陵身上学了点毛皮，也想学他这般来夺取凉州。
顾世陵能藏形隐身成功，是因在江陵观风了数年，江陵就如故土一般熟悉。
祝圭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便派弟弟祝山先去当耳报。
他让祝山了解清楚姑臧城的事色，再以书信告知。
但不管事色如何，祝圭都打算火攻姑臧城。
姑臧天干物燥，许久不曾下过雨，用火攻是最好的办法。
霍戢让祝山吐出实话之后也就不管他了，踅进屋里给曹淮安写信。
祝山身上都是伤，疼得他眼泪直流，忍不住求一旁的姚三笙赏些药。
姚三笙不喜欢他，本没打算出手救治，只是听到他凄凉的哭喊，完全不似一个男子，她良心动摇了，取了些药给他的伤口止血。
血止住，痛楚也消失。
祝山见立于眼前的女子，一头乌发垂于颈后，额际上稀稀疏疏留着一些微黄的嫩发，上身穿着一件旧得发灰的小袄，下身系着一条半蔽足的淡绿裙，衣裙朴素，铅粉不施，但不掩肌柔态媚。
姚三笙凑过身子为他疗伤的时候，祝山的鼻子里一阵淡一阵浓地嗅着药香，嗅着，胯间复起裙下嬉乐的意念。
姚三笙眼儿一瞟，嗤笑一声，问：“难受？”
祝山点点头，备极狎昵地看着姚三笙：“可难受了。”
姚三笙故意捏着娇滴滴的声音道：“你等会儿，我会让你舒爽如飘飘欲仙。”
说完，她踅进屋内，在药箱里东翻西翻，闹出的动静不小。
一旁写信的霍戟顿住笔尖，看姚三笙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包裹，包裹打开后，里面包着几片干巴巴的茶叶。
姚三笙捧着茶叶踱到几旁。
几上放着两只陶土碗，一只豁了口，一只崭新无损。
姚三笙起了一壶开水泡上，淡草香盈室。
茶叶泡开，她倒一些到豁了口的陶土碗里，也不等放凉，端着冒着腾腾着热气的陶土碗就走。
鼻尖上绕着好闻的草香味，霍戟写完信，走到几旁，倒了一碗，端起来想也不想就一饮而净。
茶水度进喉管，沁入肺腑，爽进肌骨。
霍戟喝了三杯才搁了杯子。
茶吃多了就如饮醉了酒，他全身烧灼，气闷胸短，飞也似走到外头去透气了。
姚三笙把热腾腾的茶水给祝山饮。
祝山被香味所惑，狼吞虎咽的，一饮而尽。
茶水落肚，他醍醐灌顶，胸膈里叹出一声长气，下面两脚立不稳。
祝山十分燥热难耐，难耐得直想呕吐， 他呻吟着问：“你给我喝了什么？”
药效已然发作，姚三笙改去笑态，扔掉手中的碗，换上严肃的脸面，道：“一种催情草，男子饮一口就会难耐得如渴龙望水，不多不少，你恰好饮了一碗，待会不仅是如渴龙望水，还会如旱苗求雨。”
姚三笙离去前，神色颇怜悯，撩眼看了看祝山，然后走三武叹一声气那样回到屋子。
阴暗的屋内尚存着袅袅余香。
姚三笙收拾着药箱，收拾着，眼尖发现几上另一只陶土碗上沾了几片泡开的望水草。
她摸上陶土碗，碗面还有些余热，她打了个寒噤，四顾屋内，发现在霍戟屈起一膝，两眼管着膝头，乖坐在角落里。
他不会是也喝了茶水？姚三笙慢慢移步过去，心里祈祷着不要是她心中所想，没注意到霍戟脚边脚下横倒的冰槊。
一不小心踢中冰槊，冰槊擦地往后挪了几分，发出一道剌耳的声响。
冰槊被人踢中，霍戟就如吃醉了的一般，没有半点反应，还解了衣服纳凉。
姚三笙心凉了半截，蹲下身子，问：“霍将军，你该不会是吃了我放在几上的东西吧？”
有一阵女子脂香发于面前，霍戟骨髓热焦焦的，鼻里气出如蒸。
姚三笙轻轻瞟了一眼他的**，不再问话了。
她攘起两袖，使出浑身力把霍戟拖出来，然后绕到他身后，两手如槌衣一般，力捶他腰背，道：“快吐出来你快吐出来！”
霍戟身上穿着硬铮铮的盔甲，她捶得手发紫发疼了他也没吐出半口水。
肚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作祟，霍戟那张棱角分明的庞儿，悄悄爬上了红云，也悄悄下起了酸雨，他转身握住姚三笙的手，含糊道：“好难受，救我。”
饮一口既会生药效，霍戟将半壶水饮得一滴不剩，定是比祝山难受千万倍的。
这种东西没有解药，姚三笙急得甩手顿足，她回到霍戟的前方，端住他的脸，安慰道：“起来，去河里泡着，泡、泡软了就会好了。”
贴在脸颊上的手掌好生的冰冷，霍戟伸坦地吐出一口气，同时还呻吟粗喘了一声。
听到粗喘声，姚三笙绝望了，那药效已在肚内公然发作，她欲哭无泪道：“我可不知道，将军是如此贪口之人。”
“救我……”霍戟镜前未定有佳人，塌上亦未有过风流，情事虽全解，但不曾有实。
说着，他动起手脚。
昏昏沉沉睡了一夜，霍戢次日睁眼就看到睡在身旁姚三笙。
霍戟沉默半刻，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姚三笙，等到天一亮，一声不响带着祝山原路折回姑臧。
姚三笙睡到日头才起，醒来发现霍戟与祝山一群人都没了踪影，恍惚了一刻才反应回来。
霍戢将她吃干抹净之后，挥挥衣袖，一走了之了。
狗东西。
祝山在旦夕能返的路上，被霍戟折磨得不成人形，再加上昨日姚三笙的折磨，最后只能吊着一口上接不接的气儿活着。
回到姑臧，他按照霍戢所言写了封信给祝圭。
信中说姑臧城易攻易进，让他立刻带大军来攻之。
曹淮安马不停蹄来到荆州，在一处山林里寻到了萧瑜。
萧瑜身旁只有李典一个大将，还有一支不足千人的部队，他看起来十分的狼狈，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
萧瑜看到曹淮安，开口第一句话仍是问萧婵近来如何。
曹淮安没提萧婵暗产的事情，只说她精神倍故，又顽皮如初，很让人头疼。
萧瑜得知她并不知荆州如今的事态，叹了口气，说如此最好。
祝圭把曹淮安喊来，第一日高悬免战，接下来的时日又坚壁不战。
祝圭有自己的想法，他想耗尽曹淮安的辎重，辎重告罄，军心自乱，到时候曹淮安再厉害，没有可用的部下根本就不是他的个儿了。
曹淮安来江陵半个月后，祝圭收到了弟弟祝山的信。
信中的内容，让他嘴向两边大大咧开，暗暗道：今次不夺凉州，更待何时？
于是收到信后的次日，祝圭与顾世陵正色道：“汝据江陵，可萧氏强兵心不悦服，不能为己用。故必须有一人坐镇城中，但吾恐曹贼趁汝不在带甲攻益州。吾现在回益州，为汝镇守。”
顾世陵不疑，点头答应，但他不知的是，祝圭悄悄带着五千精锐兵马去了凉州。
祝圭一路畅通无阻，风风火火杀到姑臧城。
姑臧城上直挺挺的站着一人，重睫看去，正是那日射他目之人。
是霍戟。
霍戟久立不动，冷冰冰地看着城下如潮涌来的军队，一言不对，反而是周老先生曳杖前来与祝圭在城前骂战三回。
“独目小贼，竟趁凉侯不在，进攻凉州！”
周老先生说得义愤填膺，眼里洒了几滴泪，几绺干枯的胡须一颤一抖的，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祝圭见骂，也不恼怒，捻着单眉，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道：“白发老不死，当日定是你出谋划策，让曹贼相帮顾世陵，我待会儿就让死无全尸。”
“独目小贼！狂妄至此！”
周老先生把拐杖扔到城下。
祝圭一辔兜马头闪开，道：“好你个白发老不死，长着两只眼睛却目无瞳子，不如抉去罢。”
周老先生哼哼一声，用近破哑的声音道：“独目小贼！毳膻竖子！枉为男儿！”
周老先生的话让祝圭笑脱了颐，他鼻孔撩天，拔出一把钢铸的关刀，隔空对着周老先生的**晃动，声如破瓮道：“老不死的，我看你才是枉为男儿。”
……
城上城下对骂如流。
各骂得筋疲力尽了，周老先生当先住了口，捉鼻离去。
祝圭气焰高涨，屡屡喊人出来试战。
话音刚落，紧闭的城门砉然打开，祝圭凝神竖耳，只听城内一阵马走銮铃声，有人扬鞭纵马，和风一样的出了城。
来人身高八尺，雄赳赳地坐在马背上，他头不顶盔，一头乌发扎捎脑后，穿着银甲锦袍，手捉一把利能断金的长剑。
他面嫩生生的，像一张硝熟的白虎皮，又柔又软，腮颊上似施了层薄薄的胭脂，庞上见不到半点棱角，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将军。
祝圭心道此人一定是硬着头皮来应战，因此并不胆怯。
两人碰面之时都各通了姓名。
这从城内出来的将军，正是被萧婵戏称为“豆将军”的窦成章。
两方将士擂鼓呐喊，一声鼓一声喊，好似半空中打着霹雳。
祝圭垂鞭慢行，盯着窦成章又白又嫩的脸，精神陡添百倍不止，他忽把袍袖扬起，随后举起那把关刀准备厮杀。
窦成章舞动长剑，拍着马儿三叉股前去迎敌。
关刀起，长剑抵。长剑落，关刀晃。两匹马儿常常错镫而过，两人手中的武器铿铿锵锵的相碰不住。
战不上十回合，窦成章刀法自散乱，被祝圭从斜刺里一挑，直接落下马去。
窦成章在地上折了几圈筋斗，卷了一身的尘埃，他弃了宝马，两脚仓皇逃回了城中。
祝圭见状不觉掉声大笑，笑声爽朗，他故意说了一番狂妄的话，激起霍戟之怒。
“败将，不足为惧。”霍戟盔甲鲜明地立在城上，听祝圭的一番言辞，气扬扬一甩征裙，抄起冰槊，亲自出城，与他杀了个难分难解。
战鼓擂得彻响云霄，两边都不甘示弱。
祝圭不如霍戟有膂力，交手之后暂落下风，他勉强遮架而无法出击。
杀了几个回合，祝圭气力渐渐不足，着忙之中计上心来，他咬着银牙，照着霍戟的马儿虚晃一刀。
马儿凄惨嘶鸣，往后踢跳。
马背上的霍戟陷落计中，晃了一下身子后举槊就挡。祝圭见状，用关刀使了一个灵猫捕鼠，把霍戟头盔劈落。
头盔掉落，霍戟当头一阵钝麻，额角头流下暖乎乎的两竖血。
祝圭趁霍戟脑袋钝麻之际，关刀又使个拨云见日，对着霍戟的铁臂就是一刀。
霍戟铁臂流红有血，疼得惨叫了一声。
城上的将士见自家将军正吃下风，不免焦急得冷汗狂流。
霍戟负伤，做出一个现出惊骇的模样，手中冰槊做个苏秦背剑招式，纵马回到城中，下令紧关城门。
接连把曹淮安的两名将军打败，祝圭满腔骄傲，声焰益盛，感慨道：“曹贼手下的宿将，也不过如此，如此不堪一击。”
城门紧闭着，祝圭命将士在箭镞上浇油点火，照着城上齐齐射去。
风向正好，姑臧的城阙登时火光万丈。
守将见了熊熊火光，个个弃守，逃窜城下。
祝圭即命人出冲车攻城门。
冲车在城门撞钟般撞了二十来下就撞开了一条缝隙，复撞三下，城门大开。
祝圭当先攻入城内，但城内竖起了高耸入云的木栅，木栅后方万弓上弦，密布刀枪。
而其中一把刀上，插着一颗腥臭但能分面目的头颅，正是祝山。
祝圭恍然才知中计，正要掉马逃窜，可纷纷从后跟入将士挡去了去路，霍戟一声同暴雷也似的“放箭”， 祝圭带来的几千精兵尽数死在城中。
那些将士后知后觉中了计，也如无头苍蝇往城外跑，当先逃跑的也是祝圭。
短短两刻，祝圭一彪人马，被打得七零八落，仓皇而逃。
祝圭带着残兵败将想逃回益州，不意一波才平，一波又起，他在姑臧的险道上遇到了周老先生设好的伏兵。
祝山的信中还写道：姑臧仅剩羸兵伤将而已。
他看到曹淮安带着精锐部队而来，又看到祝山的书信，两眼还真被蒙住了，他来时一路无阻，原来霍戟只使羸兵出战，让他放松警惕。
当初也是栽在这里，没想到又栽了一次。
而刚刚试战时，窦成章与霍戟都是假意作不敌之状罢了。
祝圭看着前方青壁万寻，听着脑后得声缭乱的落地声，自知是无路可进，无路可退，又哭又笑，急得大骂曹淮安。
祝圭大骂之时伏兵里耀出一绿袍将，他也不下马，礼貌似的微微一欠背，道：“吾在此等候多时了……”
祝圭情急求生，绿袍言未绝，他一咬牙，关刀飕地来个拨草寻蛇，冲上去与他们杀个天昏地暗。
绿袍将连忙举刀招架，前边的厮杀，早耗尽了祝圭的力气，不一会，他便被逼到迫束之处，乖乖献上颈血。
抓了祝圭，拿到了交州的印信和兵符令箭，相当于是将交州收入囊中了。
萧婵前向被噩梦扰得心力交瘁，每日醒来，抹一把面都是湿哒哒的。
噩梦来，又苦等不到祖母的信，重重的失落感绕在胸口无法舒散，她半武门都不肯出，身心都浸在一团难言的愁绪中。
伤神太过，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子即刻打回原形，甚至凄惨十倍。
以前是浓浓的腮颊泛出一点白来，如今没有浓浓的腮颊，只有白成纸似的腮颊。
缳娘也没好到那儿去，见萧婵的身子日渐沉重，她忧得无寝无食，几次因愁而病倒。
这般过了一个多月，到天气转暖时萧婵才好将了些，心情好些时，她愿意到院子里散散步了。
这日，戚扬生见萧婵出来，就牵着佛西在院子里走溜儿。
佛西如今的四肢粗状如柱，爪子都快赶上一个婴儿的拳头了。
久不见到萧婵，佛西和脱了缰的野马似的，四爪带起稀薄的尘土，捷如闪电朝萧婵跑去。
架不住佛西的气力，戚扬生使了拽牛的力气试图牵住它，但仍是被它连拖带掼地往前跑。
戚扬生跑得着急，不料踝骨一扭，就在地上滚好几个跟头。
滚得他小脑袋晕乎乎，脚下打着晃，和喝醉了一样，把西认作了东，把东认作了西，至于南与北，他根本不知道还有南玉北了。
嬛娘对着奔跑过来的佛西厉声道：“佛西，不准！”
不准二字藏着许多意思。
比如不准吃东西，不准跳到人身上来，不准吐舌舔人……
嬛娘此刻的不准，是不准奔跑的意思，佛西知意，慢下四爪，乖乖坐在萧婵脚边。
萧婵看见戚扬生出的糗样，好没良心“扑哧”笑了几声，几滴欢乐的小泪花，挂在眼角那里欲落不落。
她笑着，摸起佛西柔顺的皮毛：“往后它要跑时，你松手让它跑便是了，你抵不过它的气力，它浑身上下，就是一股蛮劲儿。”
嬛娘看见萧婵的笑容，十分感激地看着戚扬生。
戚扬生不懂嬛娘的意思，反摸着迷糊的脑袋，憨憨笑道：“没事没事，只要夫人高兴，我摔多几回也可以的，反正我骨头硬。”
近日府中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府中寂静无聊，梁寿便让宛童来府和萧婵谈心。
宛童小腹挺然，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成为孩子的母亲。
萧婵与宛童肩挨着肩，说了许多的话。
萧婵没说几句，都是宛童在絮絮叨叨，说到后头竟还说起了榻上的风流事。
听着颜色话，萧婵多日的阴愁渐渐散去，不由想到与曹淮安的浓情缠绵之时，她的耳根又红软又热，白成纸的脸皮泛起一抹红。
脸红害羞的当口，眼睛向宛童的腹部看一眼，只一眼，她无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瘪塌的腹部，心里有些细微的微妙感应。
怎么觉得，她的肚子里也曾结过一枚胎珠。
萧婵心情复沉重起来，侧着脸对住窗外出神。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到她的生辰，曹淮安不见人影，荆州也没有丝丝动静，安静得可怕。
江陵一定出事了，否则祖母不可能不回信，兄长也不可能不送礼来。
他们会不会都不在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才刚要在心里成形时，门外忽然有人匆匆来报：“少君，江陵来信了。”
因为母亲和妻子都在顾世陵手中，而在萧安谷又蹑影藏形，即使有曹淮安相帮，萧瑜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顾世陵还不知祝圭已死，他没日没夜琢磨萧安谷藏到何处的同时，还琢磨玉玺被藏匿在何处。
有两个妇人在手，他不担心萧瑜会轻举妄动。
萧瑜暂时不会有动作，但萧安谷可不一定了。
扳指算算，与萧安谷做了十来年的香火兄弟，他的性子、脾气，顾世陵了如指掌，若不早些寻到他，日后定会有许多麻烦。
一日太阳从云雾中挣扎出来，顾世陵才醒，面前有个小将单腿打千儿来报：“主公，夫人来了。”
听到秦妚的消息，顾世陵头疼欲裂，蹙眉想：这等节骨眼上，她无端地来这里干什么。
想不明白，他一展衣袖，道：“送她回去。”
小将不迭开口，秦妚就出现在了虚掩的门前。
秦妚腾出一莲足，把半掩的门踹开，盈盈地走到顾世陵身边：“我不走！”
顾世陵用惺忪的睡眼瞟着她，冷笑一声道：“那就滚回去。”
“我是你妻子，如今你做了权势之徒，就要把我抛弃了吗？”秦妚那双交织着震惊与怒火的眼睛，不转瞬地停在顾世陵身上。
“是啊。”顾世陵看她就像看一个毫无交集的生人，此时眼里放射出来的光，比冰雪还要寒冷。
秦妚对他来说，说好听点是可以勉强与之度日的露头妻，说不好听点只是一颗棋子，随时可抛弃。
娶她不过是看中她阿父亲的身份而已。
顾世陵的回话，让秦妚肉做的心肠儿断成了两截，就在他话落地的这个瞬间，一颗又颗的珠泪从眶里流出，她也不擦去，任由珠泪肆意地打湿衣襟，有意无意做着可怜的样儿博人怜爱。
顾世陵对哭得同带雨梨花般的人儿待搭不理，趋出门外，打点一彪士兵送秦妚回益州。
这一彪士兵，把势都过得去，在这种时候，他可不想秦妚回益州的途中发生什么意外。
秦妚吸着不通畅的鼻子，收回可怜的目光，管上自己沾了泥的足尖，脸上忽然带上笑意。
她笑着，嘴里说的是阴沉的话：“夫君，我兄长正将萧婵的画像与萧后的画像，送到徐丞相手中。”
听到这话，顾世陵脚下一紧，猛然折旋屋中，也不忍着胸中的怒气，一个反手掐住秦妚的脖颈，把她摁在榻上，斥问：“你们是怎么知道她的身份？”
他手里掐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脖颈，是有血有肉，有筋有骨的脖颈，秦妚却觉得他掐的是一根冷冰冰的柱子，否则他怎么会下得了狠手。
颈上的五根指头越收越紧，顾世陵动了要掐死她的念头。秦妚毛骨悚然，两手抓住封喉的手，嘴角艰难的展开一抹淡淡的笑容。
顾世陵心觉这个笑容十分刺眼，不由把浑身的所有力气都注在了指头上。
秦妚进不了气也出不得气，脑子里刹那间白茫茫的一片，她慢慢剔起眼儿来，艰难地解释：“我兄长无意间得到了萧皇后的画像，画上的人生与萧婵一模一样。都姓萧，我想世间上没有如此凑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