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銮铃声与马蹄的得得得声由远及近，霍戟举目，远方奔来一人，是曹淮安来了。
曹淮安一身风尘，衣裳的颇缘都被风尘染成了黑灰色，他远远便兜住马头，滚鞍下马，脚打着晃儿到霍戟前，问道：“她人呢？如今情况如何？”
霍戟微微行了一礼，只回了一问：“少君在屋里，刚醒不久。”
曹淮安朝着霍戟指的方向奔去，抹眼之间就没了人影。
曹淮安急煎煎赶来见萧婵，到了跬步之遥，脑子是一片空白，在门前走溜了好一会才推门而入。
房内的人方醒，背后戗着一个隐囊，闷声坐着。
五积六受的模样，叫人心疼非常。
萧婵听见门外足音，微微剔起饧眼，看清来人后，又垂下脖颈，把头悄悄别过。
方才缳娘说了曹淮安会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般快，萧婵不知自己得了什么重疾，回荆州的行程停止了不说，这些时日还药不离口的。
她问缳娘，缳娘只会宽慰她，说她偶感风寒，需要静心歇养几日。
但只是风寒的话，曹淮安为何要来？
事情定没有这么简单。
萧婵刚喝了一碗汤，汤还没在胃里呆上一刻，就带着酸水一并吐了出来。
醒来两日，她还是只能食些素粥，半点腥都沾不得。
曾经波脸如春融的人儿，如今肌革不盈，颜色死灰，曹淮安心中大痛，想着自己前不久还与她发生了口角，差些连上前的勇气都无。
曹淮安一步一顿地上前，萧婵素额上有汗，密密麻麻的，他用唇吻去：“婵儿好些了吗？”
萧婵摇摇头。
自从醒来之后，喉咙总是蠕蠕动，总想呕吐，夜间也睡不好，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惊惕非常，而一颗头还时不时疼得似被沉香如意砸中一般，疼得不能转颈……
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她苦不堪言，闻到熟悉的气息后，如乍闻疏心结的灵香，她轻舒玉臂，劈腰抱住曹淮安，微动两颊，哭道：“夫君，我好难受……好难受……”
突如其来的拥抱与一声带泣的夫君，曹淮安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句言语在喉中婉转不出，恨不能与她分担痛苦。
哭泣声在怀中响起，一声一声，无情击打着他最柔软的一处地方。
曹淮安抱紧萧婵：“我在，婵儿我在。”
萧婵哭着哭着，肚内又一团软物涌到喉咙上，她一个没忍住，又大吐狼藉了。
萧婵把胀满的腹部吐得空空，腹部空空的，但她一口水也饮不下，含了几口温水漱口后就睡去。
缳娘绰扫完秽物，请曹淮安到屋外，与他说起萧婵的事情：“医匠说，翁主需退妊保身……”
嬛娘说了多久，曹淮安就出神了多久。
霍戟送来的信上只有寥寥的几个黑字：少君重身，仅有一月。胎元损伤，境况甚恶，恐要退妊。主公速来。
曹淮安只知道这些，他不清楚为何会胎元损伤，又为何要退妊，而今从缳娘口中得知一切后，眼角落下了泪珠。
说要保护她，但总让她受伤的，好像总是他。
到了晚间，萧婵澡肌漱齿之后，精神才慢慢回来了些，说起话来不再带喘，但仍然不喜闻食气。
缳娘备着个盂盆在榻角下，曹淮安来了之后就把盂盆给藏起来了。
萧婵不肯进食，连无色无味的水都不愿饮多一口，身子已脱其五味许久，一根不长不短的腰襻系在腰上，多出好长一截，前几日还可身的衣儿，因脱肉了几日，衣已不胜。
这般下去身子就将成一具白骨，曹淮安只能吓唬她，道：不需用盂盆，婵儿确实想吐的话，便吐我身上罢。到时候我也不沐浴，带着一身秽物与婵儿一起睡，可好？”
萧婵有洁疾，想到一身秽物的人挨着自己的光景，气得牙痒痒，喉咙不舒之感顿消，一碗素粥就多吃了几口。
霍戟在路上随手带上的医匠，没有什么名声。
医匠说得头头是道，曹淮安也不多信任这个半路而来的医匠，他让霍戟去三十里外的小寺村，将姚三笙带来。
姚三笙一直留在小寺村里施医术，吕舟收姚三笙为徒后，常挑大指夸奖她聪慧过人。
曹淮安听多了，对姚三笙也有一份信任。
霍戟得令，当即一个翻身跨上马儿往小寺村去。
马儿感到背上一重，嘴里嘿耳嘿耳叫几声，就朝霍戟所引的方向奔去。
霍戟的马儿一日可行八百里，三十里的路，马儿就在一呼一吸之间骑完了。
霍戟到小寺村时，姚三笙刚好从上山采药归来，她满身是泥泞，背上背一个竹编箩筐，筐里堆满的奇形怪状的药草。
姚三笙背上的箩筐不迭卸下，霍戟便和初次一样，一言不语，拎着她上马。
姚三笙坐在霍戟前面，人在马背上未没坐稳，霍戟就双膝夹紧，手提辔绳，脚踢马腹，让马儿的四蹄跑了起来。
身前方坐着女子，霍戟心里紧张，脚下踢马腹的力气不小心大了些。
马儿的腹部最软，被霍戢没轻没重一踢，好吃疼，就把两只前蹄璧立，嘿耳嘿耳的叫声变为为唏溜唏溜的叫声。
马儿是表示自己疼了，求背上的主人好好宽慰。
姚三笙双手抓着鬃毛，身子往后仰，背上箩筐里的药草倒了身后之人满身。
霍戟低声宽慰吃疼的马儿。
马儿懂人性，得了主人的宽慰才开始往前狂奔。
辛辛苦苦几日采摘的药草就这么倒掉了，姚三笙气急败坏，屈手肘撞霍戟，骂道：“放我下去，我要去捡药草。”
霍戟眼快，闪去身子避开，道：“今次有急事，攸关两条性命，我不得耽搁一刻。”
“那你就不能下手轻一些吗！”姚三笙心里不屑，斜眼看霍戟。
霍戟的发上夹着一些草，睫毛上沾着泥，像个叫化子似的，看来事情真的有些着急，如今狼狈的模样他无暇去管，眼不眨，操缰绳，脸色比以往还要暗沉。
姚三笙信了他的话，转过身去，好心的帮他弹去睫毛上的泥，道：“成吧，既然是攸关两条性命，我也不追究将军今次的失礼了。不过只是暂时不追究。”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箩筐，皮肉没靠在一起，所以同齐骑一匹马也不显得暧昧。
说话之际，空空如也的箩筐里冒出一对毛茸的长耳，霍戟垂皮帘，往箩筐看了一眼，里头有一只兔子。
霍戟嫌它脏兮兮的，腾出一只手捏起它后颈，正要扔下马，姚三笙余光里看到自己捡来的兔子他拎在半空中，气得两眼怒瞪，道：“你给我放回去！”
这只兔子是采药时发现的，小小的一只，她觉得可怜就顺手捎上了。
这般白白粉粉的兔儿，霍戟竟没有一点怜惜之心，想将它丢下马去。
受骂，霍戟嘴边的肌肉**几下，最后还是讪讪地放了回去。
军营的兵将，逮地上爬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奇异的或是可爱的，通通都能拿来下肚，所以在霍戟眼里，这些粉白可爱的崽子，只是可填饱腹部的食物而已。
姚三笙与霍戟回来时，天色未暗，山头那里还有半轮日色，耀出来的光不明不暗。
萧婵疑心渐重，情绪也不定，她不相信自己只是感寒，总要一日三问。
缳娘不更措辞，一口咬定就是经络着露水，感寒而已。
若萧婵见了姚三笙，心里定会再次起疑心，为了不让萧婵多想，曹淮安吩咐姚三笙等入夜时，再潜入房里诊脉。
姚三笙此时此刻才知霍戟说的攸关两条性命是何意。
夜落幕，灯掌上，萧婵在曹淮安的威胁之下，中府能停留些水谷了，她被哄着进小半碗糜粥。
糜粥里头加了些红枣，吃起来有甜有酸，萧婵多吃了几口，吃完后没多久就进梦中。
屋内炭火热如阳，萧婵腹中不时微痛，两腰际酸如折，全然不能正躺，只能在背后戗着一床软绵的被褥，半蜷缩身子而眠。
姚三笙无声无息的进屋察脉，脉不应指，是有妊之兆。
脉察讫，她拿来一根长针在指肚上取血。
曹淮安没有离开，盯着姚三笙的一举一动，针剌破皮肉时，萧婵眉头缩动了一下，他的心也缩动了一下，从指肚窜出来的血，色酽而不鲜。
调摄了几日，萧婵脸上的病色减少，但唇瓣还是无颜色，而现在她的额上有如珠不流的汗，肌肤不再是细腻如玉的了，甚至有好几处地方脱了皮。
合其以上病状，其实与前面医匠所说的没什么错误的地方，胎元的确损伤了，生之将灾其母体。
短短几个月不见萧婵，再见时又变成了一丝两气的模样，姚三笙于心不忍，道：“退妊，其实也是好事。其实才一个月。一月的孩儿在母腹中小如珠露，此时退妊不会大伤母体，日后只有调摄得当，便无大碍了。”
“既然如此，就退妊吧。只不过，如何退妊？她身子不好，不能用至剂来退妊。”曹淮安与缳娘想的一致，只要萧婵好好的，孩子在他心里并不重要。
姚三笙在心里琢磨退妊的药，分别是：莪术、三棱、归尾、五味子与蜈蚣。
三棱和莪术钧能使胞宫紧缩，破血行气，当归尾活血通络，五味子与蜈蚣有小毒。如此熬成汤饮入，既能使重身之人退妊。
琢磨完毕，姚三笙道：“少君体弱，自然不用至剂。君上相信我的话，便交给我吧。”
曹淮安没有迟疑，点头道：“好。什么时候退妊？”
姚三笙沉吟片刻，道：“少君近来精神佳，就在明日……入夜时吧。”
*
姚三笙来了此地，不得在萧婵露面，但她从小寺村带来的兔子在萧婵面前露面了。
那兔子一蹦一跳地跟在曹淮安脚后进屋。
兔子皮毛粉白十分可爱，萧婵见了，喜得眼梢吊起，对缳娘道：“缳娘，它好小好可爱。”
缳娘瞧它还算干净，一身皮毛无杂草泥絮，于是抓着它两只耳朵送到萧婵跟前。
兔子害高，被抓起来后短短的四肢不安扭动，萧婵双手轻轻接过，捧在怀里含笑抚摸。
兔子的毛皮柔软，萧婵摸着，想起荆州的兔苑了：“不知道渚宫里的兔子有没有肥壮一圈呢。”
缳娘听了萧婵所说，微微一笑，道：“定然是肥壮得让翁主抱不起来。”
站在一旁的曹淮安脸色游走在笑与愁之间，他尚未将荆州江陵一事告诉萧婵与缳娘。探马道渚宫整整烧了三日，苑里的兔子应当都尸骨无存了。
萧婵不能受任何刺激，萧家这件事情他得瞒下来，在她身子好起来以前，他不能透露半个字。
缳娘话一毕，兔子在萧婵手背上抓了几道红痕，后腿一蹬，窜出屋子去。
萧婵的手背被抓破了皮，曹淮安见状，忍住把那只兔子劈成两截的冲动，他把住萧婵受伤的手，缩起唇在伤处呼呼吹气，问：“疼吗？”
带着温热的气落在伤处，伤处略有痛感，萧婵有些别扭，把手藏进被窝里，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娇气。”
今晚要饮药退妊，日头还在时，缳娘与曹淮安脸上都作喜颜色。
但萧婵察觉气氛有一丝不对劲。
赤兔西沉之后，缳娘神色更为凝重，连曹淮安都愁眉不展。
真是奇怪！萧婵意意思思地食糜粥，一边食用一边琢磨他们为何脸有愁容。
糜粥吃完，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后，缳娘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药与前些时日所饮的不同，此药味肥浓，色重浊。
萧婵闻了味道，便蹙眉拒饮：“我不喝。”
要不是她的手足麻痹，逃跑不得，要是换作从前，早就和无形风一样跑了。
曹淮安和缳娘二人好言好语都说了个遍，说到嘴僵舌麻，萧婵却得寸进尺，像个孩子一样谈起了许多无理的要求。
不管提什么，曹淮安都点头答应。
但即使答应了，萧婵还是不肯饮药。
嬛娘无计可施，在原地干着急，曹淮安屏退缳娘，抱着萧婵坐在膝上，与她颊贴腮，说了许多体己的言语，说几句就做个唇碰唇的浅吻。
每一句话，每一个浅吻，都温柔得描不出来。
萧婵渐渐沉溺在曹淮安的柔情之中，但脑子还算清醒，她铺眉苫眼，微作啼泣声，博人怜爱：“其实一天不喝也没关系的。”
曹淮安微微板起脸，道：“医匠说，喝了这一次，往后就不用喝药了。婵儿若今次不喝，还得喝个十天半月。婵儿如此聪慧，难道不知长痛不如短痛这个浅理？病不快些好，婵儿可就赶不上兄长的婚期了。”
若是往常，曹淮安定会吃不住萧婵的娇态，搂着她亲吻。
只是今昔非彼往日，他手中的端着的药宛若有千斤重。
这是一碗退妊药，他要亲手喂入，眼睁睁看着腹中的珠儿化为一滩血水，染红身下的绢布。
萧婵对这碗药的厌恶不减，瞟上一眼黑漆漆的药，厌恶则愈烈。
喷香的东西闻了都且反胃，何况是这苦艳难闻的药？光是看着药的颜色，就觉得恶心了，但她又听进了曹淮安的话，道：“好吧，但是你要做好我咽不下去后面吐出来的准备。没准咽下去了也会吐出来，还是拿个盆来罢。”
曹淮安吹凉了药送到萧婵嘴边，道：“没关系，吐我身上便好。今次的药与以往不同，喝了之后会很疼。疼过之后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
虽然不是至剂，但毕竟是退妊之药，是可将腹中孩儿化成一滩血流出的药，再温和也会发痛。
萧婵不知药的作用，所以没将曹淮安的话放在心上，她把唇凑近碗沿，先沾了沾唇试一试味道，然后在恶心感上攻咽喉前，她一咬牙，屏住气一口饮尽。
今次的药又酸又苦，萧婵饮时眉头不曾松开。
看着一碗退妊的汤药垂垂见底，曹淮安心恒怏怏，抱着的手臂，气力加上几分。
不知是不是曹淮安抱得太用力，药饮后没多久，萧婵觉得身上蒸蒸发热，胸次之间被一团气塞紧，让她呼吸难畅，不久喘汗如酸雨般交作。
她想推开曹淮安，不期手臂又加了力。
过了一会，腹皮急急，胞宫重坠，一阵绕脐的疼痛，让她不得呼吸，似乎有一块血肉肉从宫剥离。
疼着疼着腿间湿濡，低头一看，能见一团鲜红。最后这一团红如同月水一般流出。
见血，萧婵迷迷糊糊想：今日才月中，怎么就不及期而经先行了？
血很快染红了被榻，曹淮安身上也沾惹了不少，萧婵虚虚酸吟：“好痛，曹淮安，我肚子好痛……”
疼痛随着她的叫声更加猛烈，且是当心难忍受的痛。
身上从蒸蒸发热转成阵阵作冷，萧婵紧啮唇，五指掐着曹淮安手碗上的肉，不愿让火热的咽喉发出一丁点痛吟。
曹淮安腾出手放进萧婵口中，任她含咬。
贝齿合上的那一刻，他毫无痛觉，嘴上喃喃道：“我知道很疼，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婵儿忍忍。”
身下的血越流越多，满屋都是腥味。
萧婵痛得无暇去想自己喝的什么药，自己又为何会血流不止，只是悲哀地祈祷疼痛快些过去，快些走开。
可是愈是祈祷愈是疼痛，萧婵终是忍不住，松了牙齿，叫喊出声了：“好疼……”
缳娘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叫喊，望住明月，无声而泣。
不知过了多久，腿间的血从鲜色转成黑色，萧婵也停止叫喊，两眼微闭着昏睡过去。
血见黑将止，曹淮安松了半口气，唤缳娘进屋。
缳娘端着温水进来，塌上的血让眼眶又是一红，双手颤抖着想为萧婵清理污血，可手抖得不受控制，不小心打翻了温水。
曹淮安低低吩咐缳娘再去打温水，攘起两袖，亲自为萧婵清理污血。
萧婵没有完全昏睡过去，忸怩着不肯他触碰，可她现在哪有力气抵抗。
腿心里血水凝结成块，斑驳地沾在两股之间，曹淮安一连换了五六盆水，才勉强理干净。
把染血的被褥换成一床干净的之后，曹淮安去湢室洗去血身，一刻即回。
萧婵听到声响，眼皮子也不掀开，迷迷糊糊地脱口道：“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曹淮安身子一冷，低头不言。
萧婵想回荆州。
她想像儿时一样，受了委屈就搭在阿父的肩头上哭泣，开心了就扑在祖母怀里扯娇，无聊时牵着阿兄的手去街上游玩，犯困时趴在阿母的膝上小瞑。
她也想去扬州，看外王父和舅舅耍刀舞剑……
想着过去的事，萧婵忽睁开了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男子，一字一字道：“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我要回荆州……”
“萧婵。”曹淮安叹了口气，“下辈子你我二人之间的缘分由天公所控，这辈子缘分由我来控，所以我恶毒也好，善良也好，你这辈子都只能与我在一起。”
萧婵哭得衣襟全湿，道：“我不要，我要回荆州。”
曹淮安重新给她盖好被褥，声有些岔：“等你身子好了，你想去哪个州，住在哪个郡，我都依你，都陪你去。”
萧婵哭着牵住他的手，喃喃道：“你那日手已经举起来了，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你为什么不打下来呢？一巴不解气，可以两巴的。我做好准备了。”
萧婵牵住的正是那日他举起来的手，此时此刻，曹淮安不想去辩解什么，误会也罢了。
萧婵脸上露出一种似乐非乐，似悲非悲的神情，接着道：“你打的话，我就死心了，就不会再有什么期待。曹淮安，你就是一个胆小鬼。我难过了好多天，可是你今次出现的时候我就原谅你了，明明不想这么快原谅你的，可我还是原谅你了。”
得了原谅，曹淮安没有高兴，沉重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起身就走。
见曹淮安要走，萧婵枭开了帷幔，对着曹淮安的背影，喊道：“曹淮安，我都原谅你了，你都不来抱抱我吗？”
曹淮安一时没领会萧婵的言语，那一双被腥血所污过的掌，缩成了拳头，垂落两股旁。
等不到拥抱，萧婵悲色流动，大失所望，犹如一片痴心直接跌进水盆中。
萧婵放下两臂，双脚下了榻，想挽留曹淮安，但双脚才及地，她便觉得冷如垂冰，哪里敢动履。
“曹淮安！”萧婵叫了他一声。
曹淮安见喊，却还是僵着身子，没有折返回去。
他不敢面对萧婵的眼泪。
两相静默了一会，萧婵悲从面上起，抄起榻上的枕头，朝着曹淮安扔去，道：“昨日浓情时口称心悦萧婵，刚刚却作客态向萧婵，明日，可是要恨下心，弃了萧婵亦或是转售萧婵？”
枕头扔偏，扔向了房内唯一一盏灯火。
灯火落地有声，屋内骤暗如漆。
“你今日若敢离去，那我们就绝婚！” 萧婵哭得不能成语。
话音刚落，曹淮安便如风一样回到榻边，他四肢颤颤，抱住萧婵不放：“对不起，对不起。”
*
退妊之后，姚三笙强调萧婵必须要耳根清，心苗净，不可再被烦事相扰。
此时的她脆如瓷，弱如婴，是万万受不住刺激的了。
所以渚宫被顾世陵付诸丙丁，昔日的辉煌成了一片灰烬，萧氏兵权易主还有孩子无声无息流掉等等这些事儿，曹淮安不可能会陈情实。
毕竟随便从里头拎出一件来提，对萧婵来说都是五雷轰顶的事儿。
曹淮安无法想象萧婵知道这些之后的反应，他也不敢去想。
萧婵记着萧安谷的婚期，次日醒来吃完早膳，说的第一句话便说待自己病少痊，就要去荆州。
曹淮安听了脸色如常，道：“婵儿尚不知，婵儿的阿兄，婚礼延期了。”
萧婵半信不信，面色尽露狐疑之色。
曹淮安早有准备，拿出一封伪造的书信递过去。
这封书信是周老先生写的。
周老先生为华魁之时便是萧安谷之师。
萧安谷的字迹，他模仿起来得心应手，毫不费力。
萧婵拆开书信瞧了几眼，说是武姑娘身子不适，故把婚期延后，延至明年。
信中墨汁犹始干，字迹新新，马虎一看，不类萧安谷的笔迹，但慢细细一看，文字整饬流便，又类萧安谷的笔迹。
萧安谷性子潇洒，字势似龙威虎振，但唯独写“萧婵”二字时，字势会变得有些俏皮可爱。
萧婵举着信斟之又酌，看到俏皮可爱的“萧婵”二字，勉强打消了疑虑，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启程回凉州吧。”
曹淮安又道：“不着急，这儿正能避嚣，婵儿且在此地将养些时日，再回去也不迟。”
这粉墙之外，鸟弄清音，一片绿茵娇花环绕，轮眼一看，俨如画中景，晨夕时清冽的空气爽肌肤，正适合静养身子。
“那你陪我留在这里吗？”萧婵憨跳如常，摸着曹淮安的手指问。
曹淮安嘴边眼梢露出笑痕，但笑痕之下，难掩悲感之色。
虽然曹淮安未答一语，但萧婵明白他有要事在身，如此也乏力去挽留了，她问：“你要去哪里？”
曹淮安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只说是去并州。
曹淮安又吐敷衍之语，萧婵有些生气，道：“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可我去哪儿做了什么，你却要知道个清清楚楚，这也太不公平了。”
曹淮安若无其事地一笑，道：“我只要婵儿每日都开开心心的，就好了。是有战事，我得去一趟。”
听到是战事，萧婵吃紧道：“那你能不能快些回来。我生辰要到了，你要回来陪我的。”
萧婵满眼里写着不舍，曹淮安十分高兴，与她轻轻亲吻，道：“那时候我……我会尽量回来的。”
曹淮安自然想留下来，但不能。
荆州如今的事态比他想的还不乐观。
萧氏兵权易主之后，他先让孟魑点了数万兵马驰救荆州，现在萧婵的身子有所好转了，那他也得去荆州了。
是不得不去。
*
安顿好萧婵之后，曹淮安亲点四万人马，等入夜时分便整装待发，往荆州去。
霍戟主动留下在此守护萧婵，他心想：主公此刻离去，心里最放不下的便是少君，他留下，主公也会放心一些。
曹淮安吃惊霍戢会主动留下来，道：“你不也是不喜她的性子吗？再说，她可怕你了。”
怕得在他面前三番四次的告枕头状。
“那标下尽量不露面就是。”霍戢面色发赧，吞吞吐吐说，“少、少君的性子，处久了倒觉得挺好的。”
“撒谎，说话都打结了。”霍戢一撒谎舌头就僵硬如木板，曹淮安毫不留情面拆穿他。
不过霍戢留下来，曹淮安便放了一百二十个心，他嘱咐霍戢，只有萧婵病瘥时，才能动脚回姑臧。
霍戟领命。
嘱咐完霍戟，曹淮安又瞩语嬛娘，好生照看着，莫出半点差池。
一切安排妥当，曹淮安脸朝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注目弗移半刻后才恋恋不舍走了。
霍戢看了一眼房门，问：“主公离开前，不去看少君一眼吗？”
多看一眼，则更舍不得离开，曹淮安回道：“又不是生死离别，不必了。”
曹淮安低头走了几步路，身后房门呀然一声，缓缓打开。
萧婵浑身的酸痛，略弯着腰背，朝着曹淮安跑去。
曹淮安耳力极好，听到声音后当即就折步回去了。
霍戢知趣离开。
萧婵趿着鞋儿瞎走，曹淮安赶忙扶住她，问道：“怎么出来了，额头都是汗啊，做噩梦了？”
萧婵倒靠在温热的怀里，“嗯”了一声，道：“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