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淮安几近一刻说了许多让人麻犯的话，还说将婵与淮结合，就成了“婎”字，婎是恣意妄为的意思。
说到恣意妄为，萧婵想到霍戟，肚子就闷着了气，她嘴巴痒痒告起了枕头状：“你的那个霍将军，凶巴巴的好生吓人。”
她怕霍戟的事情，他还是从缳娘口中得知的，曹淮安回道：“他杀敌的时候更吓人。”
霍戟背地里说她空有美貌，萧婵柔肠百转，无言可驳，便问曹淮安：“君家想我媚悦你吗？”
曹淮安执笔之手一顿，黑墨在纸上晕染开。
他放下笔，摸了摸萧婵粉题，又摸了摸柔靡肌骨，没有热感，不是生病的征兆，可是为何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没等到回答，萧婵扭股糖似地跪坐到曹淮安两腿上，双手勾在的他脖颈上，两眼垂垂的，做出个受了泼天委屈的样子，几个呼吸后她朱唇一启，将当日与霍戢犯口舌之事，子午卯酉，重说一遍：
“你的霍将军好无情，不出热，反倒让我袖手旁观。”
“我与他分疏利害，分疏得众人心服口服，他先应我话，但掉头就说我是小性儿，小家气，恃宠而骄，说我只会给你平添烦恼，还说我只有一张皮囊能入眼。”
“我当时也不是使性子，我对于医术不过是半路上出家，出了之后又原路折回了，也没想凭一己之力，帮助他们脱离疾病，只是想去看一看，好把病势告知吕先生而已。”
萧婵又把自己如何知道瘿疾，如何跟着宋秉珍学医的事情，三言两语地说了一通。
她一说话，口鼻里如蒸的气，轻一团浓一团地呴到曹淮安高耸的天庭上，良久不散。
如蒸的气在脸上成了一层细细的，肉眼难见的小水珠，曹淮安心里七颠八倒，偏过脸去吻着香鬓，用近破哑的声音，道：“我醒来之后，吕先生常在我面前挑大指，说婵儿当初写的方子甚妙，村子的病势得到控摄，全赖婵儿的方子。”
“霍将军这般出口重之辞，让婵儿受屈了，下回到并州，我好好说上他一通。”
“那倒也不用，”萧婵说，“他嘛毕竟还帮了我，我不犯记着这点事情。就是往后，不要再让他来护送我了，我还是喜欢豆浆军。”
那个薄言调戏，脸蛋会红的窦成章，白白嫩嫩的看起来好秀气，实则骨子刚，上阵杀敌眼不眨，下马看人脸不笑，由他护送也不会出什么山高水低，曹淮安应声好，又道：“婵儿一点都不怕我，却怕那个霍将军？他见到我还得毕恭毕敬地叫我一声主公呢。”
“你是我夫君，我干什么要怕你。”萧婵笑着反驳。
这话曹淮安爱听，一挑眉，看来得好好去说一通霍戟，让他别总是沉着脸来吓人。
刻下远在并州守城的霍戟，兜头吹着寒风，喷嚏狎至。
*
月水走后，萧婵心血**，想去那悬瓮山走走，她不知悬瓮山被戏称为折腿山，去的那天衣裳不减，身上穿得厚实。曹淮安好意让她少穿些，她还不乐意，裹紧斗篷就钻马车里，他声音沉细地道了句别后悔，也就随她。
山路太陡滑，马车只行驶到岩足下，萧婵借着曹淮安的手，安稳下了马车。
萧婵不怕树上的雪砸落，非要顺阴而走。
她走的时候时时分心，左看那展翅飞翔的鸟儿，右瞅地上白白朱朱的草木，抬头望白云嫩日的天空，就是不低头看看路。
曹淮安定住脚，拉住她，道：“好好走路，景色虽好，路也是十分的陡，小心摔个四脚朝天。”
萧婵反把手打在他手腕，道：“君家这般厉害，带着我走，定不会摔。”
曹淮安知道她这时候是言不穷说不尽，便问：“何以见得？”
见问，她笑道：“我看君家步子沉稳，心如止水，蹿房越脊的本事都有了，区区走路，不能摔吧？”
“呵。”曹淮安也笑，“这时候倒是会夸人了。”
将近半山腰，路愈发陡峭险峻，令人惴息汗下，一个眼错不见就会踩空，跌手折腿是轻伤，没准儿还看不见明日的太阳了。
曹淮安的手腕被萧婵抓得汗涔涔冒出，他数次扭头看她。
因为闷热，萧婵脸蛋儿热出两坨醺红来，曹淮安且走且问道：“热吗？”
萧婵眼看鼻尖汗珠子，摇头道：“也……还好，不热，就是有点闷。”
曹淮安伸手解她的外衣，谁知她啪地打下他正动作的手，往后退两武，桃腮添朱，拿眼儿瞟他，道：“君家这是干嘛？青天白日的在外头，怎么能这样……这样不知廉耻。”
知晓她热，又拉不下脸面，遂主动给她一个台阶来下，结果自己却成了无时无刻揣着勃勃的春兴想做那档子事儿的浑蛋，曹淮安顿时颜状黑了三分，被打之手垂落股旁。
曹淮安颜状由黑转青，萧婵茫然，不知该怎么办，这……怎么能依他呢。她假意低容拈带，睃一眼周遭，只有他二人，于是在琢磨之下，还是凑过去亲了一下他。
被无故亲一口，曹淮安更是无言。
萧婵啻啻磕磕道：“只能这样了，再进一步绝对不行。”
得了，今日之后，在她眼里自己就是一个色中饿鬼。
这山爬得萧婵目光昏坎，好不容易到了半山腰，却还有千级石磴要拾，她当即腿就软了，背上也全是汗，解了外衣挂在臂弯上。
在半山腰突磨良久，等到气息稳定之后，萧婵才鼓起勇气一步一并拾阶而上。
每上一步，脚下的石磴似要裂开一样，两腿不由再软三分。
抬眼一看曹淮安气不喘汗不流，三脚两步地历阶而上，必要时还给她搭把好手，萧婵心里半是不服半是佩服。
累死累活爬完石磴，他们息住脚歇息了半刻，才整暇才入庙参神。
这时候来参神的人不多，萧婵学样一旁的妇人，并膝跪下，心里问那神灵，玉玺该交给何人。焚顶毕了，才摄衣起身，复双手合十一拜，叩齿祷告。
就在此时，背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夫人性聪慧，该自己定夺。或许留着，往后自有用处。”
萧婵猥过身，身后悄无声息地站了个圩顶道士，他对着她深深地打了一躬。
这一躬，很低，就如弯月似的。
萧婵先是吃惊，而后礼貌一笑。
一开始看见道士光不溜秋的头顶凹陷一大块，像一个窟窿，萧婵着实被吓了一跳，可多看几眼，莫名觉得他是一个脸软心慈的道士，便以笑回应，说：“道人可知，那是什么东西吗？”
一颗玉玺，让天下人挣得头破血流的东西，但于她又有何用？
“不知。但很重要。否则夫人不会来此地了。”
圩顶道士回了话，提步就走，萧婵急声喊住：“我时常做噩梦，且已实现两回，这……是巧合吗？”
“夫人心里已有答案，何必多此一问呢？”道士回了两句淡话，“这是定数，难阻止，夫人心放宽些，毕竟梦是心头想。”
萧婵没有再出言，两下里又加了一层烦恼，眼圈儿一红，偷偷落了一点眼泪。
是啊，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她只希望，往后不要再做噩梦了。
*
曹淮安在廊处悠然张望。
庙宇里的梅花盛开了，朵朵桃花儿都是盈盈欲笑，他突发奇想，想折一枝下来，但梅花树下，站着一个道士。
那道士，光着眼，盯了他须臾，盯着盯着，忽然温和的脸色大改，且走且从袖里取出黑曜石玉佩，欲给他戴上。
日光穿彻玉佩，其色璀璀璨惹眼。
曹淮安身子一歪，避开了道士的触碰。
道士忙把话剖豁，道：“曹公杀气甚重，心挟恨，眼溢怨，愿这些怨气恨意，不殃及身旁人，这玉但能保一回平安。玉佩碎时，灾来亦是消。
”
道士看曹淮安不为所动，两只眼只是看着他头顶不转。
他觉得有些痒，伸手摸了摸头，正想说什么，萧婵就走过来了。
庙宇香篆袅盛，香火飘飘，萧婵被呛住，捂嘴咳一阵，眼泪都咳出了几滴。
曹淮安思觉她是因受冷而咳，抖开外衣给她披上。
道士一见萧婵，目灼灼似火，在他二人脸上来回觑，说：“想必这位是君夫人罢，好一个窈窕之容。妙哉妙哉，真乃是天赐良缘啊。”
“夫人与这玉佩甚有缘分，我便将它赠与夫人罢。”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玉佩塞到萧婵手中，说完向眼前人行一礼后，口中念念有词离开了。
掌心的玉佩冷冰冰的，萧婵细细看了几眼，暗惊不已。
这与儿时因失手而摔去了一角的玉佩一模一样，犹记得摔碎的那一刻，缳娘花容失色。
看见缳娘变了脸色，她也慌了，以为摔碎的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哭着让缳娘不要告诉阿父阿母，待长大嫁人了，到时候让夫君来赔。
缳娘被她的胡言乱语给逗笑了，只道让她莫让第三人知这玉佩碎了就是。
玉佩虽碎了一角，萧婵却更加珍惜，除了去幽州那段时日时刻带在颈上，后来她都藏了起来。
……
萧婵的思绪被足音扯回，一抬头，曹淮安已在七步开外。
萧婵不知怎么区处它，只好暂且归袖，跺着脚赶上他，呼道：“诶诶，曹淮安你等等我。”
曹淮安看她神思飞驰，假意扬长离开。走了数武，余光她还未回神，折回去不可能，便加大脚下的力度，弄出些脚步声来。
脚步声终于让她回了神，听到她出声喊他，曹淮安虽没止武，步子却慢了下来。
待赶上曹淮安，萧婵便急忙问道：“这玉佩，要不要还回去？”
一提玉佩，曹淮安心里稍稍不舒服。
道士说之语，信神之人只当是神明之语，不信神之人当是诈伪之言，但也难免会多虑。
他敛额道：“不必，赠与你你便收下吧。时辰不早了，快些下山去吧。”
上山容易下山难。
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回斜石磴，萧婵只临睨一眼便觉头沉沉，似下一刻就要失衡跌落，她不由双膝一软，闷哼着蹲在岩石旁。
曹淮安走了十几级石磴，没有听到身后有足音跟随，一抹头，只见萧婵身子虚飘飘，颜状血色全无，模样楚楚可怜。
“我、我腿软了。”她连续不断地叫着腿软，无助扪着脚踝骨，悄然分辨，“不是累的，是我头昏胸闷，走不动了。”
山路多是确荦庚泥的啮足之地，久行步于上，足底已皮破肉肿，萧婵没有说出来，曹淮安也能知。
他折步回去，看着一张被吓得沁出汗津津的脸，回虑许久，切中无奈，鼻子里嗯了半声，逻衣袖，半蹲身，以目招她爬上来。
萧婵讪讪地爬上去，纤手搭在他肩头，说：“这、这不太好吧？会不会伤大雅啊？”
曹淮安微含笑意，猛地起身，颠搭而行，吓得身后之人抖作一团，一双臂弯，紧围着他的颈上。
“君家且背小女子走完这阶梯，其它路，小女子可以自个走。”萧婵喃喃说着，瞟了一眼曹淮安额头上淌出的汗，又附在他耳边低语问，“那个……我重吗？”
“不是身子不舒服吗？怎么还有劲儿怯红怕黑的。” 曹淮安好笑回道，“睡一会儿吧，到了山下我再叫你起来。”
“我不困。”
“那就好好趴着吧。”
天儿贼滑得很，前一刻还是阳光明媚，曼暖和煦，后一刻便是大雪纷飞。
一路上颠着颠着，困倦袭来，眼皮阖上之时，萧婵嘟囔地说着：“曹淮安，我知道张督邮的事儿了。”
朦胧欲睡中想起了那件加油加酱的人彘之事，萧婵的四肢颤抖了一下，精神焕发，口齿不清地说： “那个，如果我做错了事情你会将我变成人彘吗？”
活生生把四肢截断，热突突地剔目斩舌，这搁在自己身上，她宁愿选择咬舌自尽。
“那看婵儿做了什么事，若婵儿生外意，那我就将让婵儿生外意之人变为人彘，置于市曹，给众人欣赏。”曹淮安哑然失笑，他不知她是何事知道此事的，但当日看到她脸上的掌痕与粉颈的齿印，兴发这惨刻的念头，只在一念之间。
萧婵假装分不出他话中真假，一脸不可置信，鄙夷道：“你好无情啊。那你会像赵方域那样，抛弃我吗？”
“不会，我只怕婵儿会弃了我。”萧婵语含双关，曹淮安促促不安之感抖上心头来，隐隐里淡了方才的喜色，避重就轻回语。
不如寻个好时机，与她和盘托出罢了。
但他真的怕事情托出之后萧婵此时对他的情意，会烟消云散，渐渐的变做厌恶。
寒风森森冽冽，飘雪落落停停。
看天气愈发暗沉了，曹淮安脚步一转，另辟嶝道，想快些走下山。
含怒而另辟嶝道走下山的坏处就是……容易失路。
走到一半曹淮安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东转西抄了半日，天色渐渐暗沉，无奈之下只好寻个个山洞，暂住一晚。
曹淮安要去寻枯枝燃火。
萧婵不敢一个人待在洞中，她鹅行鸭步地跟在曹淮安身后，时不时帮忙捡些枯枝，结果还被枝上的刺破了手指，一颗颗血珠子往外蹿。
萧婵剌伤了手，闷哼一声，曹淮安听到了，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说：“怎么了？”
萧婵摇头说无事，等他转回头，默默把血指噙在口中。
天色沉沉，地上白茫茫的积雪亮得蛰人眼，萧婵就在曹淮安后头漫无目的地随行。
下了场大雪，山石都被盖上了一层雪白，萧婵看到不远处有隆然之物，好奇的拿枯枝扫开积雪，红色的碑文映入眼帘。
放眼看去，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隆然物，想是误入墦间了，而自己就身站坟兆中。
萧婵吓得丢了枯枝，拔腿就跑，一路上影不离灯地贴着曹淮安行走。推都推不开，和块狗皮膏药似的。
曹淮安抱着许多枯木回了山洞，萧婵在归途上又捡了两根枯木，左右手各拿一根摆甩着玩。
曹淮安积火于洞口，防止夜间有兽虫来袭，之后又在洞内爝火取暖。
萧婵蹲在角落里拿着亲手捡来的两根枯木翻弄火堆。
火堆里滋出了几点火星子。
山洞阴冷，萧婵光致细腻的肌肤，因为寒冷刮起了一片小栗子。
曹淮安解下身上的斗篷铺在地上，不待他招呼，她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坐下，蹲了许久，腿脚都蹲麻了。
“山洞里好冷……”萧婵二话不说靠到他怀里，把冷冰冰的手指伸到他的脖颈里取暖。
脖子被凉物侵袭，曹淮安下意识地揽住她。
手指刚触碰到炙热的肌肤，整个身子就暖了不少，但还是冷的，萧婵想了想，指尖动动，道：“好冷，今晚你得抱着我睡。”
喉间从外到内生起一股干痒，曹淮安垂眼漠视，抓住不安分的手，道：“别乱动。”
萧婵皱着眉，绰着经儿说：“你碰到我的伤口了，很痛的。”
闻言，曹淮安拉下她的手看了看，食指上有个小血孔，是拾枯枝时刺到的。
破皮小伤，不足一提，她却有意提起。
小人泣以售奸，妇人泣以市爱。
她市爱且售奸，所以是个小妇人。
曹淮安佯装用不凉不酸的态度回答：“破了个皮而已，血都凝住了，还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