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魔如同绕在庄稼脖子上的毒蛇, 一天比一天缠得紧, 绿格生生的糜谷逐渐蔫下去, 社员们的心随着紧起来。“卡脖子”旱无情地降临小山村。
当地种的都是耐旱庄稼,谚曰:“有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意思是不怕农历五月旱,五月旱一点儿能刺激庄稼的根扎得更深。只要农历六月,包括小暑、大暑期间,乃至立秋前几天下透雨就行,这就是“旱到的庄稼,揉到的面”的意思——久旱逢甘霖,庄稼更旺盛。如果农历六月旱出头,旱到立秋,那就坏了。“春旱不算旱,秋旱连根烂”,庄稼根系旱死,没救了。农历六月不下雨,能“力挽狂澜”的唯有“龙王爷”。
尽管人老几辈子没见过这位“爷”, 人们对它还是寄以一线希望。
农历六月下旬, 立秋前三天的后半夜, 刮了一阵东南风, 气温陡降, 我赶紧拉开被子盖上,“没管三”, 又迷迷糊糊坠入梦乡。忽然, 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打得窗户叫唤, 侧耳细听, 好像是雨声。我一骨碌翻起来, 定睛一看,果然窗户纸湿了。啊, 雨! 黑着摸火柴, 怎么也摸不着, 干脆摸黑穿好衣裤,出门朝墙后一看, 嘿! 十几户的小山村, 几乎家家的窗户都亮了, 盼得好苦的雨, 总算来了, 社员们谁个还能睡着。
那是农历四月出头的一天, 村里的老汉们聚在一起拉话:“不怕, 等到老历五月十三, 灵得很。”
“十三‘关老爷磨刀’, 非下不行。”
“不见得, 去年十三没下, 兴是关老爷磨刀不用水了?”
果然不幸言中, 今年农历五月十三前后, 只连阴了几天,没下雨。老汉们还是不服气, 有的说:
“秋收不秋收,单看五月二十六。”
“大早不过五月二十六, 只要丢一点, 窰州城里买大碗。”
然而, 农历五月二十六仍“滴水不漏”。其实,他们倒不怕五月旱,怕的是继续旱下去, 离“连根烂”的日子就越来越近了。晌午时分, 荞麦叶子如同在滚水里烫过萎缩了; 糜谷则灰溜溜地“垂头丧气”。社员们还是不灰心, 他们懂得“锄头底下三分水”, 连放假回家的学生也投入锄地了。
同前些日子锄地相比, 不同的是大丫头小媳妇们的歌声没有了, 代之立秋下雨来得及自我宽慰的议论。
这天后半夜开始下的雨, 一直持续到中午还在下,家家户户窗户洞开,挤着一张张观天色的面孔。院子里冒水泡了, 人们的脸上开“花”了。雨点打在墙头上, 墙头的湿印子越来越深。社员们盘腿上炕, 净扯些与雨不相干的话题, 可是每个人眼睛总不时盯着那渐渐往下渗的墙头湿印子——那不是渗在墙头上的雨水, 而是渗进社员们心窝里的希望与欢乐呀! 门口地里娃娃头大的坷垃泡烂了。不知是谁又挑起了话头:“别看坷垃不喝水, 一个坷垃一张嘴, 这回看你喝!”
“一张嘴不够, 浑身都是嘴。要不, 怎么把地里的墒气‘喝’完了? 这一阵子又怎么‘喝’得胀死了?”
旱象消除了, 人们提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地了。
我清楚记得,这是1970 年的事。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除了不是“当春”,而是“当秋”,这诗简直就是这年油坊梁下“好雨”的写照。这场好雨,无声无息地把糜、谷苗苗“润”活了,“润”绿了。那是真正的“润”噢。
前一天还蔫头耷脑、奄奄一息的禾苗,因为雨的“润”,挺直了腰杆,展开了叶子,扬眉吐气。此情此景,能叫人忘却人世的不平。我和全村人一样,沉浸在愉快的氛围里。
四五天时间,糜、谷苗蹿过一拃,这就应着“立秋糜子四指高,出节拔穗揽人腰”的农谚。这一年,因为在大暑里下了透雨(“大暑小暑,灌死老鼠”),我分到足够一年吃的粮食。这是我在那个生产队九年唯一不吃回销粮的一年。
“旱到的庄稼”与“旱死的庄稼”,只差一个字,全系于立秋之前几天的“一念之差”:立秋前顺顺当当下场透雨,“旱到的庄稼”起死回生,丰收在望;立秋前卡住脖子不下雨,就是“旱死的庄稼”,跌年馑了。
夏秋之际,山村农民不变的眼光盯着一样东西:雨。那是全体村民的企盼,全神贯注的企盼,心的企盼。我体验,这是绷紧心弦的企盼,煎熬神经的企盼。边外9 年的农村生活,培育了我的盼雨情结,至今我听到有人骂立秋前几天下的雨,就心有不适,情有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