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青一大早去接通告,朱狸还在睡,她们俩夜谈到凌晨。

曹青倒是体力充沛到惊人,虽然一夜没睡,仍旧兴致勃勃去参加电视录影了。

朱狸昏昏沉沉,因为心情也不好,身体感到极度不适。

梦。

先是梦到有人在河边洗衣服,然后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子,拿了一盆辣椒油倒在水里,整个一条小河都变成红色的,很刺眼,很醒目,也有点恐怖,接着,朱狸就看到有一个女人拿了一条鱼在红色的水里冲洗——朱狸被一阵敲门声给惊醒了。

因为半梦半醒,朱狸还以为是在自己的家里,是来了早起的快递员。

朱狸浑浑噩噩去开门,打开门,一个秃头,40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外。

秃头也吓了一跳,朱狸更是吓了一跳,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曹青的家里。

“你是?”两个人同时问出。

朱狸说:“我是曹青的朋友,你是来找曹青的吧?”

秃头说:“嗯,我姓同。”

啊……竟然是同建国。

朱狸张大嘴:“你就是……”

“怎么,你认识我?”

朱狸立刻恢复理智:“哦,不,我听曹青提过你。”

同建国也似乎醒悟过来:“你是她常说的,总是批评她迟到的闺蜜?”

朱狸不好意思地说:“应该是我。”

同建国跟她握手:“久闻大名。”

朱狸说:“彼此彼此。”

说着,朱狸请同建国进屋了,同建国显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进了屋之后,同建国说:“曹青出去了?”

朱狸想给同建国倒水,却发现曹青家里没有热水,只好从冰箱里取出饮料给同建国,同建国表示不用。

朱狸说:“曹青一大早出去了,可能是去录节目了。”

同建国说:“嗯,那我们就随便聊聊吧,你不介意吧?”

朱狸说:“当然不。”

同建国说:“你是曹青的闺蜜,我有些话到可以跟你说,由你转达比较好,我本打算亲自跟她说的。”

朱狸说:“什么事?”

同建国说:“其实我最近特别忙,公司各种政变,满头都是官司,曹青呢,又特别不懂事,时时刻刻给我打电话,催她的那点破事。”

朱狸假装不知道。

同建国说:“我说话比较直接,你别介意。曹青真的是一个太笨的人!她没有情商的!我观察她好久,其实她人不坏,但是她没有头脑,做事没有分寸,还自以为聪明,搞砸了很多事。”

朱狸其实有同感,不过没表态。

同建国继续说:“而且她很幼稚,总以为我惦记她的肉体,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什么样地身体没得到过,我对她根本没有那种感觉。”

朱狸说:“曹青的私生活,我不太清楚的。”

同建国说:“我知道的,她跟我说过,她有个很正经的闺蜜,让她读书,让她上进,批评她迟到什么的,我一听就知道你是她真正的朋友,她根本没有什么朋友,我是一心想帮助她的,因为她和我是老乡,我们都是上海人,她年纪又小,我当她是个邻居的妹妹。她很后知后觉,以前录节目,得罪了一票人她都不知道,我后来想帮她,有很多人出来阻挠,这些话我都没跟她说,说了她也不懂,不信,老是跟我闹,老是提无理要求,我都头疼了!”

朱狸说:“我听曹青说过,你也是督促她学习,进步,也会责备她迟到什么的。”

“是的,我是希望她好,可是她都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她满脑子就是上床,上床!我很头疼。”

朱狸说:“你今天要我带给她什么话?”

同建国说:“我想让你跟她说,让她忍耐一段,等我把这些事情处理完了,我会自然帮她渡过难关的,我不会见死不救,毕竟是老乡,又有缘分相识一场,是吧?她真的是没吃过什么苦,我小时候是吃百家饭长大,长大后自己创业,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见过多少人,哎,不提了,我也不打扰你了,总之你跟她说,让她不要这样无休止地骚扰我,昨天我正在工作,她大半夜打电话骚扰我,搞得我思路全乱了。”

朱狸说:“同先生,请放心,我一定会跟她说的。”

同建国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自己的身世,大概意思就是自己吃过很多苦,跟曹青不是一类人,而且自己一直很节俭,很认真地活着,自从认识曹青,觉得她也不错,本想帮帮她,却发现她的目的并不单纯之类的,朱狸虽然半梦半醒,也大概听明白了,倒是觉得同建国并没有想象中的坏和差劲。

同建国走的时候,还语重心长地跟朱狸说:“你好好劝劝曹青,让她想明白一些,人生在世,不仅仅只有索取,任何索取都有风险,她是遇到了我,我也确实想帮助她,如果她遇到其他人,仅仅她的贪婪,就能变成她的致命伤,想害她,实在太容易了,她全都是暴露在阳光下的。”

同建国的话让朱狸感觉很有共鸣。

而且朱狸感觉曹青遇到同建国,没准是一场喜剧。

晚上曹青回来的时候,浑身瘫软无力,一进门,把鞋子一踢,就倒在沙发上,嘴里念念地说:“累死我了,今天连续录制节目3场,站了10个小时……脚都站不住了!”

朱狸说:“同建国今天来过。”

听到这话,曹青立刻鲤鱼打挺一样蹦起来,满血复活状态:“什么?同建国来过?他来干嘛?说什么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朱狸把同建国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曹青讲了,并且强调了同建国的不错,希望曹青能够像同建国希望的那样,“想明白一些”。

没想到曹青听完这些话,面色大变,拿起电话来就打给同建国,并且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这个老混蛋,老狐狸,也想骗我,全世界都他妈的疯了,联合起来骗我,以为我是个软柿子,都捏着我玩?”

朱狸说:“曹青,你别冲动啊,同建国说他一定会帮你的,让你耐心一点。”

曹青这时候已经把电话打通,对着电话一通怒吼,大意是说质疑同建国偷偷摸摸跑来跟朱狸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要帮忙找房子,一句话的事,买车也是,她都已经看了型号,他却迟迟不肯答复,这摆明了就是故意让她难受等等,曹青说的非常激动,声情并茂,严词厉语,朱狸在一边如坐针毡,因为毕竟是由她传了话,当时同建国如此真诚,而现在引起这样的后果,也许同建国会埋怨她从中作梗。

曹青的最后一句话说:“今天是最后的期限,如果你不给我答复,你看着办好了!”

说完,曹青气呼呼挂了电话,面色铁青铁青。

朱狸说:“你何必要这样?”

曹青说:“我受够了!我付出了青春,时间,美貌,肉体,耐心,盼望,结果迎接我的是一场一场的骗局,这些中年老骗子们,顶着光秃秃的大脑袋,一肚子坏水,凭什么让他们享受我,拿我开涮!”

朱狸说:“同建国说他一定会帮助你的,而且他也说他对你不是那种男女的感情,因为你们是老乡,觉得你像他的妹妹,我真觉得同建国人不错……”

“他把你给骗了!你知道这个男人多龌龊吗?我们一起吃饭他连菜都不许我点,给我叫一堆廉价的小吃,还打折,吃一顿饭还不到100块钱,还要我打车送他回家,还邀请我去他家里玩,把我当妹妹?有这样对待妹妹的吗?分明就是玩我!”

朱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时候,房门又在咚咚作响,朱狸说:“这么晚了,谁来敲门?”

曹青怒吼:“如果是同建国那个蠢货,让他把钱留下,人滚蛋!”

朱狸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黑瘦黑瘦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色很难看,看到朱狸,吓一跳,说:“我找曹青。”

曹青听到男人的声音,从屋里走出来,说:“你又来干嘛?”

男人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搬出去?”

原来是房东。

朱狸一直以为曹青喊着房东要她搬家多少有点夸张,现在看来,这是真的。

曹青说:“我现在正在找房子啊,难道你要我到马路上去吗?”

男人说:“我已经跟你说了好几天了,你又不接受涨价,又不搬家,很影响我继续把房租租给其他房客的,你知道吗?”

曹青也正好怒火中烧,对着房东也大喊起来:“你急什么急啦,我住你的房子是看得起你好伐?你搞什么搞呀,我的房租还有3天才到期,3天啊,3天我绝对会找到比你这个破猪圈好100倍的房子,你这个穷鬼守着这套破屋发财去好了!”

男人说:“告诉你,我就是把房子租给猪,也不愿意租给你这样的住户!什么东西,真拿自己当明星了,走大马路上,人人都看你——不是因为你是明星,而是你是个傻逼!”

朱狸听不下去了,走过来说:“你怎么说话那么难听,现在曹青还在承租期内,你半夜闯来算骚扰,你知道吗?”

男人说:“我不管,她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她好过,你知道她多可恶吗?她把街坊四邻搞得都跟我打电话骂娘,这些邻居都是我们处了几十年的,全给她得罪光了!我无法忍受了,三天,我一天都忍不下去,赶快搬家走人,她要不走,我每天都过来赶,我看她的脸皮是有多厚!”

曹青和房东就这样扯着嗓子大骂起来,各种污言秽语,各种难堪的攻击,喷薄而出,朱狸真的有点招架不住了,她好容易劝走了房东,曹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起来。

朱狸当下决定:“曹青,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走吧。”

曹青说:“走?去哪里?到大街上去?还是去贫民窟?”

朱狸说:“曹青,你别那么悲观,我们今晚去住酒店吧,我付钱,你别太难受了,到酒店想想办法,总是会有办法的。”

曹青左思右想,觉得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拎了个包,跟朱狸走了。

在大街上,两个人边走边难受,竟然都哭了起来。

偌大的北京城,有人在欢歌笑语,有人在觥筹交错,有人在**四射,有人却在大街上游**。

不同的理由,相同的下场,朱狸和曹青这下体验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幸好有彼此陪伴。

朱狸边流泪边想:新生活开始前,必须要有这样难捱的阵痛吧。

曹青边流泪边想:如果全世界都是骗子,那么未来真的可盼望吗?

溜达了一阵,疲惫万分的时刻,看到一个酒店灯红酒绿,两个人走了进去。

前台小姐眼皮都没抬:“标间680。”

朱狸和曹青相互看了看,谁也没说话,朱狸把钱交上了。

到了酒店房间,倒是很干净整洁,这几天在曹青家里看惯了凌乱,偶尔到了这么整齐的房间,还有点不适应。

曹青还是把东西一扔,高跟鞋一踢,直接趴在**,她说:“我实在太困了,一点精神都没有了,太困了,80,谢谢你啊,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着,曹青已经进入梦乡。

也确实是太累,太困了。

朱狸也觉得这几天的经历让自己有点难熬,眼皮也有点沉重,还是早点睡觉吧。

迷迷糊糊,朱狸睡着了,迷迷糊糊,朱狸被电话声音给吵起来,曹青睡觉没有关静音,而且曹青手机的铃声超级大,简直像是广场上跳舞的大喇叭音乐那么夸张。

曹青睡得很死,那么大的电话铃声都没有把她给吵醒,朱狸想帮她关掉静音,却不小心把电话接了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亲爱的,我想你了,你在干嘛?”

朱狸忍不住脱口而出:“知道现在几点吗?”

男人愣:“小甜甜,火气这么大,我当然知道几点了,这个点儿不是我们固定的sex phone 时间吗?我的下半身因为想你而肿胀了……”

朱狸听不下去,对着电话吼:“去死吧,变态!”

挂了电话,朱狸猛然想起来这是曹青的电话,有点后悔,没准是曹青的重要伙伴,不过转念一想,连声音都分辨不出来的,也不太可能太熟悉,不管那么多了,睡……

刚睡了一会,又迷迷糊糊听到曹青在说话,以为是做梦,睁开眼睛一看,曹青竟然真的是坐在**,抽着烟,嗓门很大地在说电话,说了一大堆骂人的话,大概是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倾诉,朱狸向曹青表示抗议,曹青看到朱狸醒了,还跟她打招呼:“嗨!亲爱的,你醒了——哦,不是男人,是我的闺蜜,大闺蜜,朱80,很好的一个人,善良啊,像我的姐姐,我跟你说,男人就不是东西,哼,我早就看透!”

朱狸把被子蒙到了头上,困意难当,曹青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朱狸的抗议情绪,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从她的话语中可以判断出,她是在给一个女性的朋友倾诉她这段时间的倒霉故事,曹青属于喜欢煲电话粥的那一类人,一旦说起电话来,没完没了,无休无止,简直像大话西游里的唐僧,如果这时候朱狸有一根金箍棒,一定向这个喋喋不休讲话的肉体上砸去……

忍无可忍,朱狸起身要去厕所,曹青眼疾手快地说:“哎哎!朱80,你等一下,我要先用一下洗手间,我憋不住了!”

朱狸愣在当下,曹青拿着电话,还在讲着话,冲进卫生间,一边打开了排风扇,一边仍旧在讲电话!

朱狸直接要疯了,她也忍受着**的抗议,忍受着耳朵的抗议,忍受着睡眠的抗议,快崩溃了,她看着表,曹青进去了已经快十分钟,还在讲电话,电话内容基本还是那一套,中心思想是“男人不是东西”。就这一个话题竟然能够讲这么长时间,也算是奇迹了,关键是曹青霸占着厕所,却还有心情在讲这些,朱狸实在有点忍不住了,她推门而出,正好遇到一个服务员在给隔壁房间打扫卫生,朱狸也顾不上风度了,直接冲到卫生间里,关门,放水……

再度回来的时候,曹青不见了,才短短几分钟,曹青竟然不在厕所里了,也不在房间里,不过朱狸也没心思打探曹青去了哪里,这几天好容易积攒起来的对曹青的“同病相怜”“兔死狐悲”感,随着曹青的闹腾褪减,又恢复到正常值了。

朱狸还是很困,打算继续睡回笼觉。

刚刚要睡下,曹青扯着嗓子进来了,说:“这是什么破酒店啊,怎么连早点都不给提供?680块房费也不算少了呀!哪个酒店会吝啬到不提供早点呢?”

朱狸说:“我们住的时候也没有闻讯是否有早点,如果有早点的话,会提前发早点卡了。”

曹青说:“我住过那么多酒店,就连那种廉价的连锁店有时候也会有早餐提供的,这个酒店看上去还不错,怎么会那么吝啬,不行,我要投诉他们!”

朱狸说:“曹青,你能不能安静一会,我很想睡觉!”

曹青说:“睡觉不能睡太多,会变胖的,别睡了,我们一起去找这个酒店的负责人,问问他们为什么不给住客提供早点服务!还有啊,刚才我在走廊上遇到一个服务员,竟然不跟我打招呼,搞没搞错,我是顾客呀!顾客是上帝,服务员怎么这么没教养,竟然装作没看到我的,当我是空气伐?!”

朱狸感觉自己的头一下子大了起来,她说:“那你去找吧,我想再睡会。”

曹青说:“好吧,我去跟他们理论,你先睡一会,酒店管理可不是小事,我们一定要帮助他们监督他们的问题和漏洞,这样他们才会变得更完善,更好!你等我好消息啊!”

说完,曹青哼着歌,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走出房间,朱狸被曹青这么一折腾,虽然有睡意,精神却保持亢奋状态,双重折磨,非常难受。

朱狸起身把窗帘给拉上,把光亮遮挡起来,打算让昏暗的光线来对自己进行催眠,光线催眠也很管用,屋子一暗下来,睡意就来了,朱狸很高兴地打算进入梦乡……

刚刚进入梦乡的边缘,床头的电话大响起来,朱狸以为是手机,找了半天才发现是酒店内的电话。

朱狸气急败坏地抓起电话,以为服务台问什么时候退房的电话,却听到曹青在电话里说:“朱80,你赶快到前台来,我正跟他们理论呢!”

朱狸的头一下就爆炸了,她说:“曹青,我能不能求你安静一会”

曹青说:“他们所有的人都不讲理,这样的酒店,你说我们难道不应该向全世界宣扬,宣布?”

曹青在电话里又对着旁边的人说:“告诉你们,我们会发微博控诉自己,给你们曝光,而且会找行业协会来投诉你们!”

朱狸听到对方有个人用同样不讲理的语气说:“随便您,您爱去哪儿投诉去哪儿投诉,麻烦您赶快退房,我们酒店不欢迎你们这样的顾客。”

得了,这一觉是别想睡了,朱狸无可奈何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拿了曹青的东西一起,下了楼,一路上,所有遇到的服务员,似乎都在对朱狸横眉竖眼,不用怀疑曹青已经得罪了所有她能够得罪的人。

朱狸走向通向前台的漫长的路上,忽然理解了房东为什么能急眼到半夜敲门赶曹青走,说真的,曹青真的让人太难忍受了。

就在住酒店前,朱狸还闪过一丝念头,打算和曹青合租房子,现在看来,这个念头简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到了前台,所有人的目光一起像万箭穿心一样地向朱狸射过来,朱狸也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低头一个劲地道歉,道歉,赶快结算了房间钱,过了一会,一个服务员跑来说,房间的杯子少了一个,收费的饮料开了两瓶,马桶坏掉了……

经过了一个上午的折腾和交涉,再加上曹青喋喋不休的争执,朱狸多付了一天的房租,加上无数的道歉,终于酒店把她们放行了,并且酒店的前台恨恨地说,像曹青这样的顾客,她们会把她永久封杀,并且还会跟同行业的人提供她各种不讲理,毁灭性极强的提醒。

也就是说,基本上,朱狸和曹青打算继续住店的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