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这一周卢迪要去外地出差,和以前一样,正常的出差,朱狸也很习惯于没有卢迪在的生活,不过卢迪在上飞机那一刻,突然给朱狸发了一条信息,大意是说,他经过这段时间的考虑,认为结婚的事情有点不太成熟,希望他们再做一次认真的考虑,最后再做决定。

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朱狸正在收拾屋子,最近她“主妇”上身,非常愿意把打扫卫生当做休息和锻炼,而且一点也不觉得烦闷,看着被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家,朱狸分外开心。

当时短信来的时候,朱狸很自信地认为,这是卢迪惯常的汇报短信。

卢迪是个很有秩序的人,一般都会把自己的行程如实汇报给朱狸,到了机场,上飞机了,马上起飞,降落了,到了酒店,开始开会了,晚餐了……总之朱狸对卢迪从来没有担忧过。

从认识到恋爱到谈婚论嫁,大抵都是如此。

所以,这条信息来的有点突然,朱狸手足无措。

她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好久,把手机扔到桌上。

顿时,心虚烦乱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着急结婚,威逼利诱,一直焦虑不堪的,不是他吗?

费尽心机,苦口婆心劝自己想开点,接受结婚恳求的,不是他吗?

这件事确实有点蹊跷了。

如果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这只是一封专栏读者的求助信,一个伤感的女人问如果未婚夫突然后悔婚约,该怎么办,朱狸该怎么回答。

想必朱狸会认真分析,得出结论,对方变心了吧。

但是怎么可能?

她首先排除了这个可能性,卢迪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她还是挺了解他的,他对感情的需求很简单,简单到遇到一个人,喜欢她,就愿意和她结婚——这样淳朴的恋爱观在当下已经不太多见了,当初朱狸也觉得很奇怪,她没觉得自己有任何吸引卢迪的地方,但是他就是被吸引了,莫名其妙,走了狗屎运,而且这种吸引是持续的,坚定的,毫无动摇的,即使在她百无聊赖,心不在焉的状态下,这种感情也给了她坚定的力量,而且,她甚至觉得这种力量永远不会消失。

而现在,这种力量不存在了?

到底是为什么?

需要打个电话去质问一下吗?

不不不,这太丢脸,而且也太不合情理。

在朱狸和卢迪的关系里,朱狸一直是被动状态,也是享受状态。

一切都被卢迪安排好了,住所,生活中所有便利,她享受着他的感情,享受着他的房子,享受着他的水电煤气电话费,享受着虽然没有正式领证却类似夫妻关系的稳定生活,这几年,她之所以没有动力结婚的原因也差不多是因为一切都太完满,她没有恐惧感,也没有控制欲,所以改变的想法并不多。

可是为什么,也没有先兆,也没有警告的,突然会变成这样?

朱狸开始在脑海里来回搜索可能的原因——除了变心,还有什么可能性,让一个稳定的男人突然想改变?

这段时间,朱狸很确定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出现,除了上几次卢迪抱怨他们的生活被曹青搅乱之外,其他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难道是因为曹青?

这理由也太可笑了,难道因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外人,会竟然影响到他们人生中如此重大的婚姻决定?

不可理解。

急需倾诉。

跟谁?

如果是跟乌凉,乌凉会劝朱狸不要整天纠缠男女之事,要多多放开思路,去和自然亲近,忘记爱恨情仇,专心地修炼自己……

如果是跟余弦说,余弦一定会自顾自讲述自己跟江太升的婚恋之道,大概意思就是和男人相处必须要立规矩,人生就是一场交易,对她来所,得到,失去,都必须掌握在手,她肯定又会批评朱狸从来都是散漫不在意,现在一出状况就完全失控……

如果跟咪咪倾诉,咪咪一定会假意安慰,充满有优越感地编造一些恩爱的情节故意来刺伤本已伤感的朱狸,她习惯这么做,而且她还会趾高气昂地看朱狸的笑话,然后再复制,夸大,给周围所有认识的人听……

其他的朋友,不太熟悉的,听到这样的变动,估计都会大惊,劝慰,然后若无其事。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能够倾吐心事的人,能有几个?

曹青?

对,曹青。

至少还有曹青。

虽然也不指望她能给自己指点出什么谜团,也不可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帮助,但是至少,在一票人中,她到是唯一能完全无负担说几句的人。

朱狸打电话给曹青。

曹青接了电话,声音不太一样:“喂?”

倒是听出来了一点点冷淡,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敏感。

朱狸说:“你在干嘛?”

“哦,我有点事,你有事找我吗?”

看来不是敏感,曹青忽然变得冷淡无比,朱狸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是怎么了,一夜之间,全世界都变样了?

“没事了。”朱狸把电话挂掉。

过了一会,来了一条信息,是曹青发来的,信息上说:“对不起啊,我现在正在跟导演谈角色,不方便说话,过一会打给你。”

和导演谈角色,谈成这样入戏?

还是在导演面前故意做冷淡状,显得自己很有人气?

曹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朱狸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这一下又戳痛了自己。

罢了罢了,随便吧!

朱狸烦躁的要命,一方面对于卢迪的一反常态表示反感,一方面又对曹青的虚伪造作表示反感——他们怎么同时一反常态?难道他们背着自己暗度陈仓?

不可能,生活不是舞台剧,生活也不是狗血韩剧,更不可能是惊悚大片,别胡思乱想了。

过了一会,曹青果然打电话过来了,对着朱狸就大哭起来。

朱狸吓一跳:“你怎么了?”

曹青说:“我被骗了!”

“怎么回事?”朱狸一紧张,把自己的事情都忘了。

曹青说:“这个导演不是人,他骗我!”

“到底发生什么事,你不是都已经进组了吗?”

“是啊,我刚才就是在跟导演说这件事——你知道多么离谱吗?这个导演,他明明已经答应了给我那个跳艳舞的角色,我跟你说过,那个很出彩的角色,你还记得吗?他都答应我了,我也进组去报道了,在化妆间的时候,有个副导演突然说让我跳一段西班牙斗牛舞看看,当时只说跳探戈,没有人跟我说要跳什么西班牙斗牛舞啊!我就跟他说跳什么舞都没关系的,反正也有舞蹈指导,随便排练一下不就可以了吗?可是他就发飙了,说我什么都不会,当场换角了!”

朱狸被曹青超大嗓门的电话声音给震得头皮都疼,她说:“你跟导演说了吗?”

“我跟导演说了啊,导演说去问问怎么回事。”

“别问了。”

“为什么?!”

“副导演,有随便换角的权利吗?”

“你的意思是?”

“曹青,你真的要变得聪明一点,这种事,摆明了就是导演想换你,副导演只不过演了一场戏,故意刁难你一下,顺理成章把你给替换了。”

曹青听了这话,哭的声音更大了:“那我该怎么办?”

“你又遇到骗子了。”

“不可能啊,这导演对我很不错啊,我刚才跟他说,他说他不知道,一定会帮我查清楚状况,再给我安排其他角色的。”

朱狸忍不住说:“曹青,你是真的天真还是装的?我最开始就说你这个角色就是一个龙套,导演骗你,说这个角色多么重要,多么出彩,都是哄你玩的,现在你进组,他连龙套都不想给你了,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你,自己不出面坐坏人,派了一个枪手去敷衍你,然后假装安慰,把你一脚踢走。”

曹青说:“根本就不是,朱80,你太武断了,如果是你说的那样,他干脆一开始就不要给我角色啊,为什么他答应给我角色呢?”

“因为你太难缠而已,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为了跟你上床。”

说完这些话,朱狸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太过分,但是话已经说出来了,就没法收回去。

曹青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就是一个废物,是一个笨蛋,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对吗?”

朱狸说:“我没有这么说,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些男人,这些人都是社会上的败类,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和权利,四处骗女人,你是被骗的,曹青,你清醒点吧。”

曹青在电话里哭的乱七八糟,朱狸心情也很差,她说:“你现在在哪里,我请你吃宵夜吧。”

曹青说:“我在回家的路上,我万念俱灰,都想买飞机票回上海去了!”

朱狸说:“见面再说吧。”

一个小时后,朱狸和曹青在一个常去的安静的酒吧见面,一见面,朱狸以为曹青要抱头大哭,没想到曹青神采奕奕,穿着很暴露的衣服,完全不像是一个被人替换了角色的沮丧演员。

不过朱狸心情却好不起来,烦躁到了极点,已经好几个小时,卢迪也早就到了目的地,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通知也没有询问,完全变态了,就算他发了一个那样的信息让大家彼此冷静重新思考一下婚姻的定义,也不至于突然之间消失无踪,完全不管不顾了?

真的无法适应,习惯了一种相处模式,突然变化,万箭穿心,想打电话过去抗议,又无法放下尊严,面子,终于只能自己难受,煎熬。

曹青说:“朱80,我想好了,我不能退缩,就算这件事像你说的那样,是导演设计陷害我,那我也不能饶了他。”

“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是说他去找副导演处理吗?他不是说他还给我安排新的角色吗?好啊我就要看看,他给我一个什么答案!”

朱狸说:“你又何必这样呢?作践自己。”

曹青说:“难道我白白让他给玩了吗?”

朱狸说:“回头是岸,你不要再发明星梦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曹青说:“我才不要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活着一辈子难道就是为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受够了安稳的日子,这不是我要的东西!我要出名,我要赚钱,我要不惜一些代价!”

朱狸说:“你不是还有安赞和同建国吗?”

曹青不说话了。

朱狸说:“只是他们在你困难的时候,还能帮帮你,也算是不错了。”

曹青还是没说话。

朱狸问:“房子的事情搞定了吗?”

曹青说:“不着急,安赞还没给我消息,同建国这边呢,我看他好不容易松口说要给我搞定房子,我趁机问他要一辆车,有房子有车子,我就不愁了。”

朱狸说:“同建国要帮你租房子,你顺便又要一辆车?”

曹青说:“同建国说我可以选一辆车,我今天已经去奔驰店里去看了,我选了一辆50万左右的,不要给他压力太大,我在北京要搞一辆车啊,没有车,出门打车太不方便,我住的地方又那么偏僻,好难打车,我得有一辆车,开着才有面子。”

朱狸说:“你觉得这件事现实吗?”

曹青说:“怎么会不现实啊,我很多姐妹,男人都给她们买房买车买珠宝啊,我也要劝劝你,你说你跟那个卢迪在一起图什么呀,他也没多少钱,又没给你买什么贵的东西,你白白跟他在一起,图什么?”

朱狸很反感地说:“我是在谈恋爱,跟你不一样。”

曹青说:“怎么不一样啊,谈恋爱就要拿出点诚意来啊,你看,你说你们要结婚,也不见你们结婚的动静,没准也是借口,拖着你而已啊,你看你今年都30多岁了,不像我,还有大把青春可以挥霍,还可以有很多精力跟这些臭男人消磨……”

朱狸差点冲口而出,我只比你大两岁而已,忍住了。

而且,这样一来,卢迪的事情倒不能跟曹青谈论了。

心里却真的太烦乱,怎么办?

朱狸沉默了一会,说:“今天收到读者来信,有一个人说跟自己的未婚妻相处得一直很好,有一天突然对方变了,态度变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曹青说:“大笨蛋,这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劈腿了啊。”

朱狸说:“没有劈腿,就是突然态度变了,除了劈腿,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百分之百劈腿,当然不能直接说劈腿啊,每个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劈腿的,但是一旦变心,百分之百就是劈腿。”

朱狸陷入难受中。

“没有其他可能了,相信我吧!”

“这世界上并不只有一种状况的,曹青,比如说,厌倦了,也可能会变化,再比如说,价值观不投机,时间久了也可能会变化,更有可能,比如说一方得病了或者一方犯罪了,也会变化,当然,劈腿是最正常的状况。”

曹青说:“不同意你的说法,要是厌倦了,价值观不投机,得病了或者犯罪了,只要没有其他的异性吸引,还是会老老实实呆在这个伴侣身边过日子的呀,谁会没事变着玩,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你活着全都为了好处!”

“要不然活着为什么?”

朱狸语塞,虽然她不同意曹青的说法,但是她也确实回答不出来,这样刁钻的问题。

凌晨回家,推开门,冷冷清清,手机一直在随时看,安安静静的,连一条天气播报都没来,全世界都说好了似的,让朱狸在煎熬中快要崩溃了。

是不是该到了离开的时候?

今天之前,她离天堂只有一步,今天之后,她只能独自走向地狱。

一个害怕变化的人,一个骨子里散漫的人,一个依赖喜欢生活的人,现在必须要面临强制性的变革,那种内心的恐惧,朱狸第一次遇到。

朱狸满腔委屈,开始收拾东西。

尽管万般不情愿,但是必须这样做。

卢迪虽然没有开口说:分手吧。但是就在结婚的当口,忽然提出“再考虑考虑”,难道弦外之意不是:还是算了吧?

还是算了吧。

估计卢迪也想清楚了,他以前也流露过类似的观点,之所以一直想结婚是因为朱狸一直不同意结婚,也就是说,其实他也未必是真的那么死心塌地,而是一种不甘不愿的情绪作祟,认为自己条件不错,人品也凑合,朱狸也不是天仙下凡,为什么会竟然对他说“不”。

真的有点悲哀,结婚的理由竟然不是双方真爱,而是一方不甘心,另一方习惯性依赖,这是正常的状况吗?

作为一个写尽时间男女纠葛的专栏作家,自己的情感世界一塌糊涂,在市侩和散漫之间左右徘徊,在斤斤计较和无所谓之间茫然无措,但是这一切,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朱狸收拾东西,发现自己跟这间房子已经完全融合。

没收拾一个物件,都像是从心里剜一块肉一样艰难,收拾了一会,朱狸竟然大哭起来。

不过是两个陌生人,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走在了一起,相濡以沫,如胶似漆——当然,朱狸和卢迪其实还没到那个境界,用并肩而行更贴切一切吧,也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年,现在要分手,也没那么恐怖,就是大家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当做从来没认识过对方,把这几年的时光变成照片,镶嵌在回忆的相框中,偶尔回味一下,也就罢了,至于肝肠寸断吗?

朱狸真的体会到了心如刀割的感觉,以前总是在专栏里教导女性要独立,要勇敢面对情变,当真到了自己身上,如何独立?如何勇敢面对情变?变化——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变化意味着全方位的挪移,情感的挪移,物品的挪移,精神形态的挪移……简而言之,不这样了。

朱狸满怀伤感地溜达到卢迪的卧室。

当初同居但不同屋是她自己的主意,她一心想要独立的空间,希望两个人都能有独立的空间,互相不打扰,不要太亲昵,保持距离,细水长流,现在她站在卢迪的卧室,同一件屋子的两个世界,她一下子觉得完全的陌生,这装饰,这物件,为什么都那么陌生?闹钟,拖鞋,烟灰缸,衬衣,腰带,拖鞋,电脑……

朱狸慢慢走到电脑前,打开了电脑,心里燃烧起一个魔鬼。

是认识了什么网友?还是在工作中认识了一见钟情的人?

就算认识了一见钟情的人,也一定会在网络中有联系的吧?QQ?MSN?还是直接微信,陌陌,米聊?甚至其他的联络工具,她后知后觉,不相信他劈腿,又没有其他理由说服自己这突然的变化的由来,她对他实在是太放心了,放心到她从来没有检查过他的手机,他的电脑,连他的密码都不知道。

朱狸试了好几个密码,都提示密码错误,据说情侣间猜不出密码的几率其实很小,因为设置密码一般跟个人信息息息相关,比如说生日,比如说喜欢的数字,或者纪念日,等等,只要你对对方比较了解,猜出密码不是一件难事,可是,她猜不出。

这周专栏她一定要写写“你能不能猜出恋人的密码”,这是一个多么有讽刺意味的标题,身为情感专家的她,猜不出来,身为读者的大部分却可以猜得出来,太黑色了。

没有一棵树是安稳的。

早点决定吧。

带上了行李箱,朱狸出门,一推门,一阵风吹过来,眼泪先掉了下来,这漆黑的夜里,她能到哪里去?

拿起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打给了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