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的视线真的能够凝结成实质的话, 顾凝的手机屏幕恐怕已经被她盯出了一个洞。
这到底是什么大型翻车现场啊?
如果她真的是在B市出差,宋延的这个要求她肯定会欣然应允。
说不定她还会觉得很有兴味。
但问题是,B市出差只是她的谎言,她现在人还在S市, 甚至就在宋延楼上住着院呢, 去哪儿给他拍银杏树的照片呀?!
这不是要露馅了么……
顾凝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说出差太忙,没有时间去奥森公园?
——不行, 她刚刚还说这几天不算太忙, B市的情况已经理出头绪了, 不能前后矛盾。
那说她的手机没法照相?
——更不行,她最近一直以前置摄像头坏了为由不和宋延视频, 如果现在又说后置摄像头也坏了, 谎话就太明显了。
或者,去网上找一张奥森公园银杏林的照片?
——肯定不行。顾凝刚想出这个办法就立刻否定了。
开玩笑, 她是一名律师啊, 这种盗图侵权的事怎么能做?
况且用网上的图片也非常容易被发现,那可就直接暴露地彻彻底底。
顾凝一连否定了好几个想法, 对自己越发无语。
她究竟是为什么非要把话题引到奥森公园的银杏林上啊?!
又纠结了一会儿, 顾凝忽然灵光一闪。
——秦朗就在B市,她可以让秦朗帮她拍一张照片呀!
她和秦朗的摄影水平差不多,都是不怎么样,可信度比较高。
而且这样也不会和网上的照片重复,露馅的概率比较小。
计划通!顾凝松了一口气,给宋延回复。
【也行, 那我多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发给你~】
发完这句话, 她就离开了聊天页面, 翻找起通讯录。
现在刚刚1点, 秦朗就算下午有课也还没到上课的时间。
想到这,顾凝便放心地给他打了个电话。
“顾大律师居然这个时候联系我,这是有何贵干啊?”
秦朗笑嘻嘻地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顾凝正徘徊在翻车边缘,没心情和他贫嘴,直接奔向主题。
“你这几天忙不忙?我得麻烦你帮我干件事。”
“还可以吧,今天晚上有节课要小组展示,后天有门课期中考试,不过明天除了复习倒是也没什么事。”秦朗感觉到顾凝有些着急,于是也跟着正经起来,“你需要我干什么?”
顾凝听到他有时间,心中一喜。
“你去奥森公园的银杏林拍几张照片,然后发给我呗。”
“……啊?”秦朗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件事,语气里满是莫名其妙。
“网上奥森公园银杏树的图片多得是,你干嘛需要我专门去拍照片呀?”
“……”,顾凝就知道这件事乍一听很奇怪,但她是不会和秦朗解释的。
要是让他知道了前因后果,这家伙绝对可以嘲笑她整整一年。
“哪来这么多问题呀?帮我拍几张照片就行,也没让你干什么难事。”
她对秦朗的疑问避而不谈。
但顾凝越是这样,秦朗便越发好奇,
“嗨,那你要是不说为什么,我就不帮你去奥森拍照片了。”他坏笑着威胁道。
顾凝在心里暴揍了秦朗一顿,冷静地开口,“500元跑腿费。”
“哇!”秦朗没想到居然还可以这样,立刻得寸进尺,“800。”
顾凝的声音顿时冷了几分,“300。”
秦朗得意洋洋,“1000。”
顾凝冷笑一声,秦朗这个小王八蛋,居然趁火打劫。
“那算了,我在B市的好朋友那么多,随便拜托一个然后发个红包就行了,何必便宜你这个白眼狼。”她直接来了招釜底抽薪。
“哎,别呀——,500成交!”秦朗见敲竹杠不成,立刻让步。
从T大到奥森公园来回不过两个小时,再拍几张照片,就能赚500块钱,简直美滋滋。
这样的便宜可是不占白不占。
秦朗瞬间毫无原则地妥协了。
……这个小混蛋。
顾凝轻哼一声,成交二字正要说出口。
然而,下一秒,
病房的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
顾凝下意识地抬起头,瞬间因为惊愕瞪圆了眼。
——几米之外,宋延正笔直地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
——哦豁,完了。
而此时电话里正好又传来秦朗笑嘻嘻的声音,
“500成交了哈!我明天就去给你拍照片。”
她虽然没有把手机的声音调到很大,但秦朗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病房里仍然格外明显。
“……”,顾凝看着门口的宋延,一时间完全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晚了,一分钱也不给你。”她冷酷无情地对秦朗说道。
然后果断地伸手挂断了电话。
*
顾凝没有输液的右手攥着被子的一角。
她现在非常想要在某乎上发一个匿名提问:
——说谎被男朋友当场抓包应该怎么办?
抬头瞄了一眼正坐在病床边,仍然面无表情的宋延,
她顿时还想再补充一句:
——在线等,挺急的。
病房里明明有两个人,但此刻却安静得诡异。
宋延一直不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顾凝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现在非常不高兴。
在她面前,宋延精致的眉眼里永远都含着不加掩饰的温柔、笑意与爱意。
所以即使男人现在只是没有表情,并没有把生气的情绪明显地摆在脸上,也足以让她心中忐忑纠结。
嗐,这不都是自己亲手挖出来的大坑么……
顾凝知道现在的局面自己绝对不冤,但一直沉默着也不是个办法。
酝酿了一会,她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那个,请问我现在还有坦白的机会吗?”
她的声音软软的,态度也怂怂的。
刑法中有两个比较常见的法定量刑情节:自首和坦白。
构成这两种量刑情节的,裁量时应让从轻或减轻刑罚。
顾凝刚刚被当场抓包,自首肯定是达不到了。
但坦白她还想争取争取,好歹让她狡辩一下呀!
(注:这里是为了好玩写的哈,刑法中要求坦白必须如实回答,如果狡辩就构不成坦白了。)
“……”,宋延看着顾凝乖巧而小心的神色,心中忍不住一软。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在顾凝面前,自己还真是从来都没有原则……
其实之前顾凝说她在B市出差并且不能视频的时候,宋延就隐隐地有些不安了。
但出于对她的信任,他最后并没有多想。
可宋延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顾凝居然一直是在骗他!
她在他没回国之前就病倒了,而且这段时间就在附属医院住院……
一想到自己在柏林机场悠悠闲闲地等待值机的时候,顾凝却急性胃溃疡发作甚至昏迷,宋延的心里便止不住地后怕,胸口甚至隐隐发闷。
把他的叮嘱忘在脑后不好好吃饭也就算了,这几天他明明已经回国了,她却仍不告诉他住院的事情,甚至还拿去B市出差的借口来骗他。
她难道就想这样一直瞒着他,然后自己一个人捱过这场病,让他作为她的男朋友却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吗?
饶是在顾凝面前脾气好到没有什么底线的宋延,此时此刻也是真的有些恼了。
宋延心中有气,但看着眼前顾凝乖巧讨好的表情,却也摆不出更冷的脸色了。
“19床的患者急性胃溃疡发作,收治时昏迷,而且想要提前出院……”
他复述着从魏医生口中了解到的信息,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落在顾凝耳朵里,这已经是大难临头了。
“……!”
听到宋延一丝不差地说着她的病情,顾凝原本想说的话都梗住了。
这还哪有什么狡辩的机会了?
宋延肯定已经去找过负责她的医生。
他现在对她病情的了解,估计比她自己都全面清楚……
顾凝彻底放弃了挣扎。
“我错了……”她开口便是直接认错。
“我错在以下几点:首先,我不应该忽视你的劝告,不规律饮食。我没有按照承诺好好照顾自己,是我不对。其次,我更不应该对你说谎。虽然我当时的初衷是不想让你坐长途飞机时还牵挂担心我,但心怀侥幸,试图一直瞒着你绝对是我大错特错。”
还没等宋延说些什么,顾凝便一条一条地剖析起自己的错误来。
她的语气软软的,但反思起来倒是态度极为诚恳。
既然认错,就要真心实意,立正挨打,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宋延,是我做错在先,你有权利对我生气。但你可不可以接受我的道歉,然后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顾凝越说越觉得自己过分,心里也没什么底气,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
宋延在顾凝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开始心软了。
虽然因为她的隐瞒和欺骗而心生闷气,但他其实从没打算让她道歉。
他更没想过问顾凝错在哪里,可她自己居然主动地反思批判起来。
看着顾凝诚恳认错的模样,宋延的闷气顿时消散了七七八八。
他忍不住放柔了语气,“我不需要你弥补什么,但我想让你回答一个问题。”
见宋延的态度有所缓和,顾凝的心中短暂地松了口气。
她立刻配合地答应下来,“好,你问。”
宋延专注地看向顾凝,神色认真,“如果以后在你出差的时候,我突然病倒了,你是希望我瞒着你,还是希望我坦诚地告诉你?”
顾凝听到宋延拿自己举例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别做这种不吉利的假设。”
但男人却异常坚持,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如果之后万一遇到这种情况,你希望我怎么做?”
顾凝没有办法,只好抿了抿嘴唇,如实回答道,“当然要告诉我。”
“但告诉你实情的话,你就会担心牵挂我,甚至影响你的出差和工作。”
“那你也得告诉我,”顾凝不假思索地反驳道,“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们本来就应该同甘共苦的,你生病了我肯定会担心,但就算担心我也要知道。”
她生怕以后万一出现这种情况,宋延也不告诉她实情,说话的态度格外严肃。
看着顾凝郑重的表情,宋延眼中原本刻意藏起的温柔不经意间又流露了出来。
“所以你明白我的想法了吗?”男人轻声反问道。
“我宁愿在长途飞机上一路牵挂担心,也不愿意连你生病了也不知情。顾凝,我是你的男朋友,我们就该同甘共苦,你不能打着为我着想的旗号把我蒙在鼓里。”
宋延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眸光真挚而坚定。
“而且顾凝,你是我喜欢的人,即使为你担心,我也甘之若饴。”
“……,”顾凝默默地抿了抿嘴唇。
她这个向来能言善辩的律师,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她被宋延说服了。
顾凝刚才的认错虽然是真心实意,但多少也是因为被当场抓包之后的迫不得已。
如果能一直瞒下去,她可能还会暗自庆幸,沾沾自喜。
但听完宋延刚才的那番话,顾凝却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不该这么做。
她以为她的欺骗可以免去宋延的担心,是在为他着想。
但那仅仅是她以为罢了。
对于相爱的人来说,担心和牵挂也是爱的一部分,并非难以接受。
而真正难以接受的,其实是欺骗和谎言可能带来的不信任。
顾凝现在知道,她这次是真的做错了。
“我明白了。”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郑重地承诺道,
“对不起,宋延,我以后再也不会对你说谎了。”
男人精致的眼眸里终于又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我也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对你说谎。”他也认真地作出了相应的承诺。
“那我们一言为定?”宋延勾着唇角,举起左手。
看样子竟然是要击掌为誓的意思。
真是有点幼稚……顾凝忍不住被他逗笑了。
但她也赶紧伸出没有输液的右手,轻轻地拍在男人的掌心之上。
宋延顺势扣住了她伸出的手,与她缓缓地十指交握。
顾凝脸上的笑容不禁更深更甜了。
“你手上这是怎么了?”
男人的余光忽然注意到她右手上的淤青,他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
他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
顾凝今天虽然是左手输液,但前几天都是扎的右手。
可能是她的体质问题,每次拔针的时候针眼周围都会出现淤青,扎针的次数多了,右手便都是青青紫紫的。
再加上她原本就白,更衬得大片的青紫格外明显,一眼看上去颇为唬人。
顾凝见宋延语气紧张,顺势装起可怜,试图博取同情。
“还不是这几天打太多针了,右手都青的没地方可扎了,所以才换的左手。”
她的语气听起来惨兮兮的。
“……,”宋延当然知道这只是输液后留下的淤青,完全是正常现象。
他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体质的病人。
但此刻看着顾凝手上的青紫,他还是止不住地格外心疼起来。
“疼吗?”男人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手上颜色最重的地方。
“疼!”顾凝可怜兮兮地答道。
但其实只有一点点痛而已,她之前根本就不怎么在意。
“你看我都已经吃到苦头,自作自受了。你就别再因为这件事生气了,以后也不准翻旧账,好不好?”她趁着宋延心疼地盯着她的手,顺势得寸进尺地提出了要求。
“……”,宋延心中微微一哂。
——这个装可怜谈条件的小混蛋。
不过他其实早就不生气了,他也从来没打算以后翻旧账。
想到这,宋延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地拉起顾凝青紫的右手。
“好,我答应你。”
他微微低头,在她手背的淤青处,轻轻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阔别已久的同框来啦,今天努力按捺住了卡文的心直接写到和好,毕竟宋延在顾凝面前一向很难有什么原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