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里, 顾凝几乎是忙到飞起。

手头的这个案子本来就麻烦,偏偏团队里另一个项目又到了关键阶段,需要她亲自跟进。

张必建议她做个取舍,错峰完成这两项工作。

但顾凝一想到宋延很快就要回国了, 便立刻毫不犹豫地决定同时推进。

毕竟他们这一次分别了两个多月, 她是真的很想很想他。

她现在把工作赶一赶,就可以在宋延回国后腾出些时间休息, 多和他待在一起。

不过, 任何选择背后都是有代价的。

虽然顾凝当初决定尽快完成工作的姿态很潇洒, 但之后的日子里,她没日没夜高强度加班的状态也真的很吓人。

张必这几天看着顾凝忙得一刻都不停歇的工作节奏, 直呼她简直丧心病狂。

忙忙碌碌中, 一晃就到了和对方公司谈判的日子。

顾凝另一个上午的会一直开到了12点多,刚一结束, 她就马不停蹄地赶往谈判地点。

正经的午饭肯定是来不及吃了。

徐默在咖啡店里给她买了一杯咖啡和一盒鸡蛋吞拿三明治。

明明从早上7点到现在, 顾凝都没再吃任何东西,可她此时却丝毫没有感觉到饥饿。

甚至看着徐默特意加热过的三明治, 她也一丁点胃口都没有。

确实是有些奇怪……

可接下来的谈判是一场恶仗, 和这个比起来,莫名其妙消失的饥饿感实在是不值一提。

顾凝也就没有太在意。

她没有动那份三明治,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再次浏览之前的准备材料。

*

谈判现场果然和预料中一样胶着。

这个案子争议点在于一项专利。顾凝代理的公司几年前研发了一系列新技术,但基于战略发展的需要,当时并没有将所有的技术都投入使用, 其中一些就被暂时搁置, 直到去年客户公司拓展新业务才又重新利用起来。

但随着新产品的上市, 另一家公司的官司紧跟着就找上了门。

原来在其中一项技术被搁置的几年里, 另一家公司也研发出了类似的技术,并且将其作为核心技术早就投入了生产使用。但由于对方的体量不大,名气也比较小,客户公司对此一直都不知情。直到收到法院的传票和对方的起诉状,客户公司才知道,两家可能是撞了技术。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双方都是既有占优势的争点,也有劣势的争点。

客户公司研发时间在前,但当时的专利申请写得不够详细,且此前一直没有投入使用。对面的公司虽然时间稍晚,但专利申请写得更到位,而且早就进行了生产使用。

面对这种纠结复杂的案情,专利复审委员会和法院最后怎么判定还真的不好说。

客户公司这边新产品刚刚上市,不想和对方争个你死我活,还是希望能够和解,共同使用这项专利技术。

但偏偏对面公司觉得他们的胜算更大,也生出了几分趁火打劫的心思,提出的和解条件非常不合理,还摆出了一幅有恃无恐的架势。

顾凝在谈判中再一次有理有据地说明了友好的和解才能实现共赢,可对方的律师和总经理却完全是一种不接受和解条件就诉讼的态度。

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让她逐渐有些恼火。

谈了快两个小时,见对面还没有什么让步的意思,顾凝觉得也许他们该换一种思路了。

毕竟现在看来,对方明显是把他们希望实现共赢的友好当作了理亏的心虚。

不过目前的思路是客户公司那边一直坚持的,顾凝如果想要改变谈判策略,最好还是和他们沟通一下。

想到这,她把手放在了电脑键盘上,准备给身边的负责人发微信。

然而,突然间,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她的胃部传来……

那股痛感来的如此迅猛和强烈,顾凝猝不及防,疼的整只手都直接按在了键盘上。

对话框里立刻出现了一串长长的乱字符。

她的大脑在瞬间痛的一片空白,顾凝以手握拳,将指甲用力地嵌入掌心里,才勉强用手上的疼痛找回了一丝清明。

对面的律师还在拉锯扯皮,翻来覆去的话术好像是输出了很多观点,但本质上就是认为他们不怕诉讼,不愿意对和解条件作出任何让步。

而顾凝的胃里此刻像是放了一个马力十足的搅拌机,它正横冲直撞地搅拌着,疼得她甚至都不敢用力呼吸。

耳边对方律师的话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顾凝脸色苍白地闭了闭眼。

——她坚持不了太久,这个谈判接下来必须速战速决。

两秒种后,再次睁开眼时,顾凝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除了面色煞白如纸之外,她和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她本身就是出了名的冷白肤色,旁边的人也没有多想。

顾凝轻轻地以手扶额,不动声色地擦掉了额角上刚才疼出的冷汗。

然后,她抬起头,没有理会对面的律师,直接看向对方公司的总经理,冷静地开口,

“吴总,我不知道贵公司现在这么固执的态度,是不是和我方新产品上市的情况有关。但如果您觉得我方会因为不想影响新产品而妥协的话,我希望您还是重新考虑一下。”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的身上。

但顾凝无暇在意其他,她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吴总的神色,一边继续冷声说道,

“关于这项专利技术最后的归属问题,现在谁都没办法下定论。贵公司那种即使诉讼你们也会胜诉的想法,我只能说是不切实际的乐观。”

“让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一旦这个案子进入诉讼程序,我方公司会直接提起专利权保全,到时候谁也不能使用这项技术,我们的新产品确实可能要暂时停止生产,但贵公司所有的主线产品也要一样暂停。”

听到专利权保全,对面的律师和吴总都瞬间神色一变。

她旁边的客户公司负责人也稍微变了脸色。

顾凝知道,她的这番说辞已经超出了之前与客户公司沟通和商议过的范围。

但此刻胃里的搅拌机正疯狂搅拌着,她痛的后脑都发麻,也顾不上跟负责人解释了。

顾凝更用力将指甲扎进掌心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有力量。

“吴总,您也知道我的委托方是老牌企业,家大业大,新产品虽然是最近主推的项目,但也只不过是名下众多产品中的一个,就算暂时停止进入市场,所造成的损失也顶多是让这一个季度的财务报表稍微难看一点罢了。虽然我的委托方不希望最后是这样的结果,但也并不是不能接受。”

说到这里,她直直地看向坐在对面的话事人,声线清冷,语气幽凉,

“但如果进行专利权保全,贵公司恐怕就没办法这么从容了吧?”

“……,”吴总没有吭声,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顾凝非常眼尖地注意到,他下意识地将原本自然摊开的手臂缓缓地收回身前。

虽然这只是一个姿势的改变,可透露出来的信息却绝对不少。

对方明显是感受到了压迫感,才将原本舒服自在的姿势换成了防备的姿态。

这说明,吴总之前有恃无恐的架势已经开始虚下去了。

她诈对了,他们果然怕专利权保全!

顾凝立刻乘胜追击,“这项专利技术是贵公司的核心技术,贵公司绝大部分的收益都和这项技术有关,一旦你们的主线产品也要暂停生产和进入市场,那造成的损失必然是不可承受的,贵公司是否能够正常运转估计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当然,我现在说的这些都是假设,毕竟我方一直都希望能够以公平合理的条件达成和解,从而实现双赢。不过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了那一步,相信最终还没等到法院判决就难以为继的,绝对不是我的委托人。您觉得呢,吴总?”

“……”,面对顾凝犀利的反问,吴总冷着脸陷入了沉默。

他原本觉得顾凝这边新产品刚刚上市,前期打通市场和宣传投入了那么多钱,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绝不会轻易放弃。

因此,就算是他提高条件敲一笔,她们也应该会顾全大局,咬牙接受。

可现在,顾凝却猛地扔出专利权保全的大招,直接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专利权保全,是一步他们绝对不能碰的死棋。

这个律师的眼光太毒了……

“顾律师,你瞧你这话说的,我们两家公司都是靠着先进技术在市场立足,每一项专利技术也都是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要是我们还因为技术弄得两败俱伤,那可就太可惜了,也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吴总突然笑了起来,语气也变得热络亲近。

他这服软的话一说出口,接下来的谈判就十分明朗了。

顾凝真就一招制敌,迅速地扭转了场上的局势。

旁边的负责人又惊又喜,偷偷地在桌下向她比了个大拇指。

顾凝松了一口气,但她的胃疼却愈演愈烈,痛得她甚至只敢小心翼翼地慢慢呼吸。

她不动声色地咬紧舌尖,痛感迅速传来。

在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中,顾凝微微一笑,

“吴总,我的委托方自始至终都希望能够以合理的条件达成和解,但究竟最后的结局是双赢还是两败俱伤,那就要看你们的诚意了。”

*

“顾律师,说句实话,我之前根本没想到这次谈判会这么顺利和成功!”

地下停车场里,客户公司的负责人喜气洋洋地跟顾凝说道。

“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之前沟通案情时你已经很让我印象深刻了,这次谈判更是又一次刷新了我的认知。顾律师,我们这个案子找到你,实在是太明智了!”

负责人此刻正因为谈判的大获全胜而情绪高涨,对顾凝也满是溢美之词。

“您太客气了,”顾凝礼貌地回复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客户谋求最大化的正当利益,本来就是我们律师的分内工作。”

“嗳,我也是因为公司的法律事务接触过很多律师的。什么段位的律师,都不用一个案子就能看出来。顾律师,这方面你就别谦虚了。”负责人笑着继续夸赞道。

“对了,接下来你们还有安排吗?晚上咱们一起吃顿饭吧,这种超出预期的惊喜,怎么也得好好庆祝庆祝!”他兴致勃勃地向顾凝和陈琛发出了邀请。

“抱歉,律所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我们回去处理,今晚恐怕是不行了。”

顾凝的声音此刻小了很多,远没有刚才谈判时那样清晰有力。

但负责人还沉浸在喜悦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啊,那还真是太可惜了。”他微微面露遗憾,“不过等到这个案子彻底结束,顾律师和陈律师一定要赏脸和我们好好庆功啊。”

“一定。”顾凝尽力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

顾凝觉得现在在她胃里作怪的,应该不再是一个搅拌机了。

这种恐怖的疼痛力道,怎么也得是一个钻孔机。

她痛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上也没有一丝力气。

顾凝勉强系好了安全带,意识却开始逐渐模糊。

“顾律,你刚才谈判的时候真的太帅了!”

徐默在驾驶位坐好,忍不住扭过头兴奋地赞叹道。

但顾凝的耳边一阵模糊,她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送我去最近的医院,我胃疼……”

把手垫在胃部,她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最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