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念头就像野草, 一旦遇到了合适的土壤，便会肆无忌惮地疯长。
再次回到落地窗旁的餐桌，顾凝的心境已经和十分钟前离开时完全不同。
这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让她难得地感到手足无措。
顾凝强压住心中的异样，微微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开口问道,
“不是说好了我请客吗，你怎么提前买单了？”
宋延循声回头, 看到顾凝时, 眼里顿时染上几分笑意。
“这是我们一起出来吃的第一顿饭, 我当然想请客了。”
他十分直接地回道，那笑意里又带了几分狡黠,
“如果你非要请客的话, 我们可以再约一次饭。”
顾凝轻轻咬了下嘴唇。
这句话如果出现在十分钟前，她一定不会多想, 甚至可能直接答应下来。
但就在刚刚, 她是已经茅塞顿开过的。
再听到宋延这样的回答，回忆起之前的种种, 她的心里不禁闪过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
她甚至忍不住想要去印证。
“你想去江边散步吗？”她鬼使神差地问道。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 宋延也在问她，“要不要去楼下散步？”
原来他们想到一块去了，两个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那走吧。”宋延看着她，眸光清亮地邀请道。
两人刚走到电梯口，宋延的手机突然响起了一阵铃声。
“喂。”他看了一眼便立刻接起了电话。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宋延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明白了, 我马上就往回赶。”他向电话那边保证道。
顾凝虽然听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看他的样子大概是急事, 不免也有几分担忧。
“实在抱歉, 医院那边来了个急诊，我现在就要回医院，不能和你去散步了。”
宋延的脸上满是歉意。
顾凝非常理解，“没关系的，救人当然是最要紧的事了，其他的我们可以改天再约。”
她又想起了什么，主动提议道，“我车就停在楼下，应该比你的车停得近，要不我开车送你回附属医院吧，这样能更快些。”
“好，那麻烦你了。”宋延确实着急，点头答应下来。
顾凝一路上在遵守交通法规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开到了附属医院。
中途宋延又接了一个电话，他跟对面讲了很多医学操作的术语，好像在远程指导些什么，顾凝没怎么听懂，但也莫名地感受到了争分夺秒的紧张与急迫。
一想到在医院等着的是一条可能被挽救的生命，她就越发理解了医生这份工作的忙碌、重要和责任。
“今天晚上真的非常抱歉。”宋延下车前又向顾凝表达了歉意。
“哎呀，不用道歉，你赶紧去吧。”顾凝朝他摆了摆手。
“谢谢！”宋延认真地道了谢，便赶紧下车向心内科所在的大楼快步奔去。
顾凝却并没有立即启动车子离开。
她坐在车里，看着宋延的背影渐行渐远。
昏黄的路灯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
他步履匆匆，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散开，从后面望去倒像是真的走路生风。
原本平常的夜景被他的背影映衬着，好像上世纪末的港片中的画面，莫名让人觉得这一幕称得上风华万千。
顾凝微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方向盘，认认真真地思考着今晚这陌生、奇怪却又汹涌的心中悸动。
宽敞的车厢内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突然，她的手机铃声也响了起来。
打电话的人是陈琛。
他们之前跟进的深市的项目出现了一些问题，可能会影响之后的进程。
顾凝听了听大致的情况，立刻让陈琛订了他们这组明天去深市的机票。
这一通电话打了足足有十五分钟。
挂掉电话后，顾凝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接电话之前她在干什么。
她不由得哂然一笑。
宋延是一个忙碌的医生，一通电话就要立刻赶回医院。
她又是一个忙碌的律师，一通电话就要去外地出差。
两个人都这么忙，又怎样开始一段恋爱呢？
况且，她真的准备好迎接一段认真的感情了吗？
想到这里，那点少有的、难得的旖旎心思早已烟消云散。
顾凝轻扯唇角，笑着摇了摇头，启动了车子。
*
宋延第二天在微信上联系顾凝时，顾凝人已经在深市了。
【不好意思，这次出差恐怕要比较久，等回来再请你吃饭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顾凝满是歉意回了这样一段话。
宋延连忙回复，【没关系，好饭不怕晚的。】
想了想，他又忍不住加了一句叮嘱，
【出差更要注意休息和身体。】
顾凝那边好像又忙了起来，过了很久才回复他。
【谨遵医嘱】
后面还跟了一个抱拳的小表情。
宋延盯着顾凝最后的回复看了一会儿，默默叹了口气。
原本他是打算找借口多和顾凝一起单独吃饭，进一步积攒熟悉度和好感的。
但这下顾凝直接要出差半个多月，短时间内一起吃饭肯定是不可能了。
这么长时间不联系，原本培养的亲近感自然会慢慢消失啊……
宋延的眉心越皱越深。
他实在没有追求过别人，这方面的经验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想当初在美国留学的那几年，实验室的男同事们出去聚会时，总少不了要聊一聊如何搭讪女生，或者哄女朋友开心的各种技巧。
可那时候他一心扑在学业上，这种话题从来都激不起他的任何兴趣。
大多数时候，他就在那里默默地思考实验和研究，对其他人热烈的讨论完全充耳不闻。
现在想来，终究还是太大意了！
就算当初用不上，好歹也听一听留个印象，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了。
宋延懊恼地又叹了口气。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也许现在取取经也来得及。
宋延算了算S市和加州的时差，那边现在正好是周五的傍晚时间，他便放心地向任峻发了一个视频邀请。
任峻是他在斯坦福时同一个实验室的学长，现在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继续做研究。
他们俩作为实验室里唯二的中国人，关系一直很好，宋延也见证了他和他的华裔妻子Rebecca相识相爱到结婚的全过程。
原本任峻婚礼的时候还打算邀请宋延当伴郎的。
但他们俩的一个共同好友Simon半开玩笑地劝他，“任峻，你可千万不要让宋延西装笔挺地出现在你的婚礼上。相信我，那样他不仅会成为我们当中最惹眼的伴郎，恐怕还会夺走你和Rebecca的全部焦点。”
任峻回想了一下宋延之前答辩时身着西装的模样，顿时深表赞同，并立刻收回了向宋延发出的伴郎邀请。
视频那边很快接通了，任峻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手机屏幕里。
“阿延，你说巧不巧，我昨天还想着要跟你聊聊，你今天就先给我发视频了！”
对面的任峻语气熟稔又惊喜。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健谈和话多。
没等宋延说话，他就又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你最新发表的那篇论文实在太强了，不愧是阿延，回国之后你的科研竟然也一点都没落下。”
他的笑容里满是衷心的高兴与骄傲，“你记不记得当初你执意回国的时候把Simon气得够呛，他还放言说你的研究水平就到此为止了。”
任峻的表情里带了点看热闹不嫌事大，“我昨天特意把你的那篇论文发给了Simon，让他好好看看你的这个巴掌有多响，结果他到现在还没回我邮件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延忍不住提醒他，“师兄，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况且现在国内的科研环境已经有了显著的提高，研究过程中我也得到了很多帮助，这并不能全部算作我的成就。”
任峻了然地点了点头，“阿延，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谦虚。”
他接着就那篇论文问了宋延一连串的问题，宋延一一详尽作答，任峻脸上的钦佩与赞叹之色越发明显。
但宋延此次的目的并不是和他讨论科研的，回答完他的问题后，宋延忍不住直奔主题。
“师兄，我找你其实是想要咨询一些其他的事情。”
任峻非常意外，“你居然有要问我的事？”
宋延没有遮掩，直接问道，“师兄，你当初是怎么追上Rebecca的？”
“！”任峻顿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峻这幅无比惊讶的表情持续了很久，如果不是他中途还是眨了眨眼，宋延都要怀疑是不是视频卡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了过来。
“阿延，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居然想要追人？”
任峻的声音里还满是不可思议。
宋延对他夸张的反应实在有些无语。
但对于他的问题，倒是十分坦**地点头承认。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现在想要追求她做我的女朋友。”
任峻看着宋延郑重认真的模样，终于接受了这个颠覆性的消息。
但比起为宋延出谋划策，他满脑子都是看到“千年铁树开了花”的感慨。
“哈哈哈哈哈哈，阿延，谁能想到你居然也会有今天啊！”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延有些无奈，“师兄，你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吧？”
任峻强忍住笑意解释道，“阿延，你是不知道，当初追你的女生那么多，简直都可以绕一圈胡佛纪念塔了。我们私下里一直在猜究竟是哪个女生能追到你，后来Jacob搞了一个赌局，10美元一注，奖池最后都加到300多美金了！”（注：胡佛纪念塔，斯坦福大学的地标性建筑）
一想到结局，任峻的笑容又有些收不住，
“结果一直等到你回国，你竟然还是一个都没答应。我们吵着让Jacob退钱，他又不肯退。最后就是用的这笔钱给你办的欢送Party……”
宋延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不禁颇为无语地挑了挑眉。
任峻看见他这副无奈的表情，又绷不住笑了起来。
“等你笑够了，该跟我讲讲你是怎么追上Rebecca的吧？”宋延忍不住提醒道。
任峻这才想起来正事，终于开始认真替他出主意。
“我当初在跨年Party上遇到Rebecca，当场就要了她的联系方式。聊了半个月之后，我就告诉她我喜欢她。说实话，阿延，就凭你的条件，你其实都不用研究怎么追人，直接告诉她就好了啊。”
宋延摇了摇头，“恐怕不行，她是一个待人客气但本质上有距离感的人。贸然告诉她我的心意，很有可能会吓到她。”
“啊？这就有点难办了。”
任峻皱着眉想了想，又建议道，“那我觉得你还是要多刷一刷存在感，让她慢慢地适应你陪在身边，比如多约她单独出去，经常给她打打电话什么的。当初Rebecca去法国交换的时候，我可是每天晚上准时一个视频电话，事情再多再忙也雷打不动的。”
宋延一脸受教地点了点头。
刷存在感、培养熟悉度的建议和他原本的策略基本一致。
但因为顾凝突然出差，他的计划不得不暂时陷入僵局。
不过，任峻说的多打电话未尝不是一个新思路。
发微信总是会有时间差，没话找话也容易尴尬，而且顾凝忙的时候还会打扰她。
倒不如找准时机直接给她打电话，聊天的同时还可以帮她放松下头脑。
“我知道了，谢谢师兄。”宋延得到了启发，十分感激。
任峻连忙摆了摆手，“嗨，你可别这样，我也没说什么特别有用的。”
他紧接着强烈要求道，“阿延啊，等你追上那个姑娘之后可千万要介绍我们认识，我可太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样心心念念了！”
宋延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这帮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好奇他的感情生活……
他虽然觉得好笑无奈，但也理解这不失为任峻的一种关心。
当然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看热闹和八卦的成分。
可如果他真的能够得偿所愿的话，他肯定要把任峻、Rebecca、Simon、Jacob，还有其他在美国的导师、同学、好友都介绍给顾凝。
他不仅想让顾凝参与他的现在和将来，也想将他的过去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
想到这，宋延精致的眉眼里盛满了温柔与憧憬，即使隔着屏幕仍然惑人心弦。
他微微一笑，答道，“谢谢师兄，我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