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后, 街巷里出来了几个人,帮着将车子推进了巷中。

街巷寂静片刻后,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贴着侧面的墙根传来。

偏头一瞧, 正是谢辰章。

“少爷。”

“怎么样?”

“您也瞧见了,”他用下巴往那黑巷子的方向一指,“第三辆车也是来这儿的,他们肯定是一伙儿的。”

“你刚才可看见那车夫换脸了?”

见谢辰章点头,他们随即默契地飞身上墙, 朝巷子的方向靠近。

待简鸣趴在一处屋顶上后, 这才看清了那些人的去处。

原来他们推着这些车子进了深巷中的一处小院。

院中人员不少,却没有几个人说话, 均是有条不紊地帮着几辆车子卸货。

只是当简鸣和谢辰章看到卸下来的货时, 顿时傻了眼。

虽然与泔水车有着一般无二的臭气, 但车中装着的却不是泔水, 分明是一捆捆的竹节!

一瞬间, 无数种可能性在简鸣的脑海中涌现,他甚至做好了丹桑族决定在今夜动手的准备。

然而这一切的猜想都在他看见秋羽时灰飞烟灭了。

“这不是……”谢辰章同样瞪大了双眼,却被身旁的人按住了。

“嘘, ”简鸣摇了摇头, “先观察。”

即便他已经是山庄的人, 但并不代表他可以无条件地信任他们。

一捆捆的竹节炸药被人送进了房中, 每次运送的人似乎都要很久才能再次出来运送下一趟。

这让简鸣不禁猜测这屋子里恐怕是挖了地库或者隧道。

不知过了多久, 五车炸药终于全部被卸了下来, 这才有人说起了话。

“秋羽姐, 卸完了。”

院中的女人一手用衣袖捂着口鼻, 另一只手在自己面前不停地扇着,道:“得了得了, 赶紧去跟阿臻知会一声。”

听到这话,简鸣才彻底放心下来,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这出其不意的一下自然让院中的众人严阵以待,好在他解释得够快,否则早就成了山庄众人手下的冤魂。

“秋羽姐,你们这弄得哪一出?你说你今天在忙,就是为这个?”

“你!”秋羽先是一愣,接着皱眉瞪了身边几个人一眼。

还没顾上回答简鸣的问题,就先痛骂了院中的人一顿。

“你们怎么回事?后面跟了两个尾巴都不知道?!要不是自己人,看你们轩主怎么收拾你们!”

“行了行了,也不怪他们。”简鸣赶紧打了个圆场,“我看了,那宅子附近没有别人盯梢,很安全。”

在简鸣面前,秋羽也不好发作,只好放过了他们。

“秋羽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还是松了口。

“反正事情已经成了,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

这样说着,秋羽将他们两个带进了屋。

“你刚才说你一直在祭祀台附近盯着,想必你也看到了,有一处炸药是哑的,那正是前天夜里我们的人换的,那火也是我阁中的娃娃故意点的。”

作为默萧山庄中梅香阁的阁主,秋羽的任务就是救济老弱妇孺,偶有一些天赋突出的人便会被派去执行任务,借助他们脆弱的外表来迷惑众人。

这些也是简鸣之后才了解到的,今天一见,才发现所言非虚。

“你也看见了,今天一天丹桑信徒们都在替换之前铺设的炸药,这正是阿臻的手笔,就是要让他们亲手用假的炸药替换掉之前真的炸药。”

旁边的谢辰章不解道:“可是傅霭做测验的那几支炸药呢?是怎么保证他选中的一定是真的?”

秋羽噗嗤一笑,道:“你看过戏法没?”

说着,从房间外走进来一个洗刷干净的男人,那张脸简鸣记得真切,正是第四辆泔水车的车夫。

“是你?!”简鸣有些惊讶,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你会换脸?你是变戏法的?!”

那秀气的男人腼腆一笑,眼里却放着精光。

“这是杨泽龙,我们都叫他小杨,也是我们梅香阁的人才。”秋羽一边介绍,一边还颇为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当然了,这事不只是我们一家出了力,各方的配合那可是天衣无缝。”

原来,简臻故意选了这天来参观祭祀台,就是为了能和随侍的毕柯仁打一出配合。

新的炸药师是简臻早已经备好了的,原本的络腮胡炸药师早在傅霭到达祭祀台之前就被山庄的人掉了包,就是为了骗过傅霭,让他以为自己眼睁睁看着信徒们重新替换了新的炸药。

然而如今的事实便是,他自己亲自督办了真假炸药的替换事宜。

“从替换那部分的炸药,到点燃那些假的东西,到毕柯仁按时随侍,到替换炸药师,到使用障眼法欺骗傅霭,再到重新铺设……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严丝合缝,不能有半点错漏。”

与平时闹哄哄的样子不同,此时的秋羽的表情严肃,盯着简鸣相当认真地说出了这番话。

“否则……”她顿了一下,竟有些热泪盈眶之感。

“在当场坐镇的阿臻,将会直接成为所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听完这场疯狂的计划,简鸣的喉咙有些发紧。

怪不得。

他这样想着,却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她会突然拒绝,原来是这样……

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简鸣和谢辰章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了。

与山庄的人告别后,两人便再次飞身上屋,行走在了夜色茫茫之中,只是在经过祭祀台附近时,一股无形的压力却越逼越近。

没等他们躲避,就听到李潜的声音从后传来。

“少爷,飞辰。”

在祭祀广场附近绕了几圈的李潜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是偷摸着干什么去了,此时终于找到他们了,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不快。

“你怎么来了?姐姐让你来找的?”

只见李潜蹙着眉,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忍了下来。

最后才道:“郡主从祭祀台一回去就不太对,浑身发抖,脸色发白,脑门儿上全是虚汗。”

没等他说完,简鸣就已经往郡主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落在后面的两人沉默片刻,也跟了上去。

书房中,一个人被绑缚着坐在地上,正满脸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而坐在地上的,正是皮肤黝黑,长着一脸络腮胡的炸药师。

已经休息了一阵的简臻看起来似乎好了许多,尽管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已经恢复了力气。

然而她的神经依旧紧绷着。

白天替换炸药时,傅霭说的那些话仿佛还在她耳边环绕。

“即使不成,还有后手。”简臻喃喃说着,眼神飘忽。

计划的成功并没有让她高兴太久,反而是一整天的风声鹤唳与傅霭的所谓“后手”让她的精神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对于她来说,在解除京城大火的这局棋中,她只完成了计划的一小部分,还有太多的炸药埋在未知的地方,还有太多意外潜藏在她的计划之外。

巨大的失控感令她头晕目眩。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里颤抖,说不清是因为惊惧,还是兴奋。

“除了广场,还有什么地方埋了炸药?”

这话一问出口,炸药师就明白了简臻的立场。

原来这个和傅霭有说有笑的女人竟是丹桑最大的对手。

“说话。”

炸药师的怒目而视无异于是一种挑衅,令简臻心底的**更甚。

“京城中埋设的所有炸药都是由你监督制造的,对吧?”

那人还是不回答,甚至将头一撇,以表达自己的不配合。

已经等了一整天的简臻抱着她所剩无几的耐心询问着,然而她得到的只有沉默。

“他们说你是个虔诚的丹桑信徒,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那炸药师有些得意地昂起头,等待着傅霭的搭救。

作为和傅霭有着同样理想的信徒,他坚信傅霭他们一定会识破简臻的诡计,并在发现他失踪后立刻赶来搭救。

毕竟他可是为这场祭祀出了不少力的人,对于自己的价值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而这些想法也通过他的神情与目光传递给了简臻。

“既然这样,我便也不绕弯子。”简臻这样说着,朝他的身后走去。

在正对书案的桌上,搁着一柄长刀。

那是从她在宫中刺伤李成瑞后,特地吩咐人给自己打的。

因为太过宝贝,所以每次晨起锻炼时她用的总是从仓库里随便拿来的刀,一个个的被她劈砍得刀口粗粝。

哗啦一声,长刀从鞘中拔出。

在温暖的烛光中仍映照出了一抹锋利的寒光。

桌上放着的布巾被简臻拿起来擦拭刀锋,在光可鉴人的刀面上,照出了一弯带着清浅笑意的唇角。

伴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一样薄而重的东西架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东西向上滑动,窄而锋利的刀锋悬在了他的侧颈。

冰凉的触感令他浑身一颤。

“汇通坊西南角,珍义街第三个路口的槐树下,百福荣旁边的巷口……”

说着,简臻握着刀转到了他面前。

“还有哪儿?”

慈息殿内简臻刺伤李成瑞传闻他也曾听说过,可他一直觉得这其中必定多有杜撰。

一个吃了三份凤心的人,还是个女人,如何能提得起刀剑?

但当他真实的面对这样的处境时,他的内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升腾起了一股担忧,几番挣扎之下,他干脆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不看,不听,更不说。

见他这样,简臻嗤笑了一声,将刀移开了他的肩膀。

“不说?”

长刀点地,发出了一阵当啷声。

接着是刀尖被拖曳在地上的声音,简臻开始绕着他走动起来。

“好。”她拖着长音说道,如同是一种亲昵的妥协。

“怎么会不好!”

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简臻就提刀砍断了他手上的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