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团泊村的深入采访，是从两个人开始的。

第一个还是赵福喜老人。前面曾说过，我们已去过团泊村整体搬迁后的还迁小区。它在整个还迁区的北半部，也就是马路北侧。由于团泊村的人口规模很大，几乎占了全镇人口的一半，所以不仅这北半部都是团泊村的，南边小区也还有他们的四栋楼。

我们上次来时，已经去过赵福喜老人的家。老人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资料库，他脑子里装的，书房里堆的，几乎都是团泊村乃至团泊镇以及团泊洼这一带各方面的资料和史料。上次来时，老人还特意送了我们一本题为《岁月如歌》的书。这本书是他自己写的，都是这一带的掌故和回忆的往事，当然也有今天的故事。而且，他在当年还曾与著名诗人郭小川有过直接接触。更难得的是，老人很有思想，对一些事不仅有自己的认识，也有独特的思考。

这次对老人采访，是在他的书房。老人的书房不算太大，有10 余平方米，但向阳，也就显得很暖，也很温馨。书房都是这样，从陈设和整体气氛就可以看出主人的性格。老人的这间书房不光干净，也井然有序。只有一张写字桌，几个书柜和几把椅子。桌上堆放着一些资料，显然是工作用的，靠墙的地方高高的摞着几摞已经做好的剪报，还有一些报纸，看样子正准备剪贴。我们上次来时就已知道，这是老人的爱好，已经做了很多年。

这时，我看着这些剪报想，这真是一个宝库啊。

老人说起团泊村的往事，显得有些沉重。他说，团泊洼这一带，苦得确实有历史了。再早的苦日子，那真是没法说。这里是静海的下洼，地处下游，洼子里的水都是草根子味儿，又苦又涩，当地人一直就是喝这洼子里的水。后来修了赤龙河，勉强解决了吃水问题。但再后来因为考虑到泄洪，开挖独流减河，又把赤龙河截断了，这以后，吃水还是成问题。

老人叹口气，这地方，说起当年来可以归纳为“几多”，第一多是破房烂屋多，洼里基本都是土坯屋，只有村东的关帝庙是砖木结构。土坯屋很简陋，上不封檐，下不坐硷，只是平地垒坯泥滚顶。每逢夏季，遇到连阴天，各家的房屋都要漏雨。人们自嘲说，外面大下，屋里小下，外面不下了，屋里还下。但就是这样的坯屋，富裕人家也只有几间，一般的村民能有一间半间就已经很好了。有的人家自己盖不起房，只好常年住车屋筒子，或是碾坊磨坊。当年，村里有个叫程学堂的，因为没钱盖房，一家人就在人家的碾坊里住了很多年。第二多，就是荒地和糠菜多。这里的洼地都是盐碱地， 绝大部分只能荒着， 加之当时的村民不懂科学种田，又是小农生产方式，大片土地就撂荒了，长的只是杂草和黄蓿菜。普通人家只能以谷糠和黄蓿菜为主食，高粱和玉米就如同白面。当时的人们把不掺糠菜的吃法，叫吃“净面”。如果能吃上一顿净面，就已经相当满足了，很多人家春节也吃不上一顿白面饺子。

由于这片大洼的地下水是咸的，蔬菜也很难生长，多数的村民长年累月只能吃咸菜。有连咸菜也吃不起的人家，就拿盐水当咸菜。这样的条件，光棍自然也就很多。可以想象，这种穷地方，没有哪个女孩愿意嫁过来。据有关资料记载，1948 年，团泊村30岁至40 岁的壮年男性81 人，只有51 人有配偶，余者都是单身，占青壮年男性的1/3 还多。所以当时有一句民谚，“东乡有女不愁嫁，俊儿到老愁死娘”。所谓“东乡”，指的是老东乡，说的也就是这一带。再有一多就是文盲多。无论哪儿都是一样，经济落后，文化自然也就落后。当年这里的教育受众面很小，村里没几个识字的人。私塾不过一两所，能上得起学的也只是一些所谓富裕人家的子弟。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能当一辈子“睁眼瞎”。过年写春联，都要请人家帮忙。老人叹了口气，又接着说，还有一多，就是疾病多。这里的洼淀都是死水，各种细菌滋生，疟疾、天花、痨病、脑炎泛滥得很厉害，还有一些咳喘和气管炎之类的慢性病也很流行。

特别是春天，每到这个季节，孩子们生天花、出麻疹就如同闯鬼门关，七八岁的孩子死亡率最高。那时的乱葬岗子上，到处都是用席头或苇子裹着的死去的孩子。

赵福喜老人感慨地说，我写团泊村当年的这些往事，就是为了让人们知道，这个地方过去是什么样，所以，看看今天的好日子，我敢说，团泊人感受最深，都说脱贫致富奔小康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这里还要加一个更字，因为这一带的自然条件，就是这样啊。

这时，我想起上次来他家时，看到客厅的橱柜里摆满了各种酒。

我问，您平时爱喝酒？

他笑了，是啊，爱喝。

经常喝一点？

经常喝一点。

我明白了，看得出来，赵老是个很性情的人。有性情的人，一般都喜欢喝酒。

老人点头说，是啊，我现在喝酒，也是为了细细地品一品今天日子的滋味啊！

老人一边说着，就哈哈地笑起来。

我和老人约好，后面还要和他再聊。老人高兴地说，好啊，你随时来都可以。

我告诉他，下次，想和他聊聊郭小川。

老人听了点头说，好。

关于团泊村，我们要采访的第二个人是村里的陈玉国书记。

这时我们才发现，不仅是镇里的领导，就是村一级的领导也都很忙。我们让镇政府的陈彤约了几次，都没约上。

在这期间，有一个小小的插曲。一天上午，我们的采访提前结束，下午的采访是约在3 点，这样就有一段空当时间。回来的路上，走到团泊湖东岸。这时虽还没到春暖花开的季节，但湖边的树木已开始有了绿意。阳光很好，风也暖暖的。这时，正开车的静海区作协主席， 也就是这部报告文学的合作者之一杨伯良忽然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杨伯良主席是土生土长的静海人，而且为人忠厚，待人也热情。他不仅是作家，也能写善画，还是美协会员，所以在当地很有威望，朋友也多，这次采访，无论到哪里都有熟人。他一边开着车一边告诉我，要带我去见的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并不是静海人，但现在已经落户在这里。

我听了很高兴，说好啊。

出于职业习惯，就让杨伯良先说说这个人的具体情况。

杨伯良说，他姓江，叫江岸。

我一听笑了，说，这个名字好，有文人气。

杨伯良说，他自己有一家广告公司，不过还真跟文人沾边。

我问，怎么？

杨伯良说，他爱写诗，而且专爱写古体诗。

在今天， 喜欢写诗的人不少， 但爱写古体诗的人还真不多见。杨伯良说，他是湖南益阳人，当年毕业于益阳师专，是个大学生。20 世纪90 年代初来到这边，先在企业应聘，很快就进入了管理层， 再后来和当地的一个女孩子相爱， 结婚以后就留在了这里。我一听更来了兴趣。我们采访的这段时间，一直接触的都是当地人，像这样来这里落户的外地人还从没遇到过。我们一边说着话，杨伯良已经开着车沿团泊湖的东岸绕到南边来。团泊湖的南岸更加漂亮，从这里再往西面的湖岸走，就进入了鸟类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地带。但前面设了卡子。鸟类保护区里，机动车是禁止开进去的。汽车下了湖堤，又开了一段才停下来。我们下了车，杨伯良指着跟前的这座高层建筑说，江岸的公司就在这里。

江岸是个身材不高的中年人。如果从他在20 世纪90 年代初来这里时24 岁推算，现在应该已经50 多岁，但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我想，大概南方人都显年轻。他的广告公司装修得很有个性。广告公司一般都是这样，在设计上，都有自己独特的创意。但江岸的公司又跟普通的广告公司不太一样，不仅有个性，也不仅有独特的创意，还透出一股文化气息。我想，这大概和他喜欢写古体诗有关。曾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文学，是美术的筋骨。

真正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在江岸的公司这里，站在窗前，几乎可以俯瞰团泊湖的全貌。他的公司是在19 层，这样就可以看得很远。在此之前，我只是看过团泊湖的卫星照片。此时，站在19层的窗前，朝远处望去，景色尽收眼底。我回头跟江岸开玩笑地说，你这个湖南人，当年来到这里，决定就在这地方落下来，大概不光是因为这里的女孩子长得美吧。

江岸是个有些腼腆的人。他笑了笑。

我深有感触地说，这团泊湖，真的是太美了！

一边这样说着， 我又想起郭小川当年的那首诗，《团泊洼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