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聿走后,沅宁在原地愣了许久。

天下男子求娶的原因…她脸颊不由一烫,难道时聿喜欢她?

她有些不敢相信,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以时聿今时的地位,即便休弃了沅锦,要娶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到?除了心悦自己,她想不到他向侯府提亲的其他理由。

她知时聿沉稳,不是拿婚事开玩笑之人。

沅宁红着脸,心跳不由快了起来。

她从前幻想着等京中事毕,带着阿娘回宜州安度余生,从未想过嫁人一说。毕竟她在王府做过这样的事,想要再嫁太难。

她更没想过会嫁进晋王府。

时聿与她云泥之别,她心中仰慕,从前只盼着事发那日能少些愧疚,又怎敢肖想她喜欢自己?

他有这心思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沅宁蹙起眉。

她在沐瞳面前暴露身份不过是这几日的事,在这短短几日间,他便突然决定要娶了自己么?

时聿可不是什么青涩冲动之人,相反,他为人清正守则,行事周全。

他要娶自己,或许是因男女之情,又或许是他得知了她代沅锦同房一事,怜她日后无依,想给她个依靠罢了。

沅宁垂了垂眸,自觉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一夜又是辗转反侧。

她因时聿的一席话乱了心神,却不知这几日间京中已是翻天覆地。

大理寺奉命查抄恭亲王府,时烨嚣张已久,犯下的错案更是数不胜数,已然罄竹难书,听说起初他还对自己的罪行咬死不认,后来不知怎的,似乎意识到自己大势已去,竟然十分配合,将自己罪状条条件件供认不讳,还亲手写下了罪状。

据说大理寺将他的罪状呈到御前时,惠文帝默默了良久。

除去指使刺客毒害时聿,收受贿赂买官,欺压良民外,还有多年前雇凶刺驾自己假意相救一事。

惠文帝面色越发阴沉。

他可以容忍这个弟弟嚣张放肆,却不能容忍他欺骗自己。

惠文帝将罪状扔在桌上,沉声道:“恭亲王恶性昭著,国法难容,按律法处置。”

圣旨既出,便是给时烨下了定论。

经大理寺裁决,罚没恭亲王家产充公,时烨流放岭南三千里。

流放之刑是比砍头更折磨的刑罚,时烨养尊处优,只怕用不了到岭南便会在路上暴毙。

判决出来的那日,时聿独身去了晋王府暗牢。

暗牢最尽处关着一人,此时已经披头散发,浑身脏污,看不出往日半点清俊之态。

正是被关押在此的顾砚之。

“时烨的处决已经出来了,我特意来告诉你一声。”时聿的脚步停在牢门口,他将一份罪状扔在地上,声音冷清,“以防你日日盼着他来救你,生出无用的希望来。”

顾砚之几步上前,捡起罪状匆匆看了一遍,眼中的神色越来越癫狂。

“不,不对!”

“…这不可能!”

时烨即便再笨,也不会招认雇凶刺驾一事,这是惠文帝的逆鳞,他这是自寻死路。

最重要的是,这份罪状上丝毫没提及自己的身份,只将他形容为江湖草莽,之所以进入王府行刺,乃是时烨花钱雇凶。

这对顾砚之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隐瞒身份五年,如今被关在暗牢,他的身份却成了唯一的生机,时烨定然也能想到这一层。

只要时烨想办法将他的身份递到御前,惠文帝不管信或不信,一定会亲自提审他,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将他的生死全部交由时聿。

顾砚之疯了一样撕扯了状纸,失控地喊道。

“是你,一定是你!”他指着时聿到,“是你在状纸上抹去了我的身份,又添上时烨多年前雇凶刺驾一事!时聿,你好狠的心!”

时聿侧目,冷眼看着神色癫狂的顾砚之。

“你下赤霜之毒想要取我性命,如今却来责怪我狠心,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冷声唤了句。

“时砚。”

闻言,时砚浑身一怔,半晌才咬牙切齿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之前。”

时聿道。

“五年前你那一出假死安排的周密,但我知你水性甚佳,不会轻易溺水而亡。”

“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想你假死离京的原因,当时你身为一国太子,风头正盛,断没有自毁前程的必要,除非…五年前,父皇便已打算易储。”

顾砚之猛地抬起头,目光凶狠。

时聿对上他的眼神,淡声道:“看来我猜对了。”

“易储是国之大事,父皇知母后偏爱于你,不会轻易与她提及,应是找了位信得过之人商议此事,这人便是恭亲王,时烨。”

“时烨得知父皇的心意后,悄悄将消息透露给你,你们二人才密谋了假死离京这一出。”

时砚似笑非笑:“没错,当时父皇圣意已决,即便我留在京中,也不过是等着一道圣旨被赶出东宫,见你登上太子之位而已,不如退一步。”

“大雍子民失踪三年方可认定为离世,再加上母后伤心欲绝,父皇定然会拖延再次立储的时间,如此我就有了准备的时间,还能将刺杀太子的罪名扣在你的头上,待时机成熟再回京城。我隐姓埋名潜伏在宜州多年,就是为了这一日!”

“只要你在天子祭礼之期丧命,再有时烨在京中造势,只说你是心虚惊惧而亡,父皇定然会相信当年是你对我下了杀手,到时我再现身皇城,将你的罪名坐实。”

他语气凶厉,再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我是父皇的嫡子,坐上至尊之位的理应是我!让我把泼天的权势让给你,我怎么甘心?”

“可惜棋差一招,竟没能亲手杀了你!”

时砚猛地站了起来。

“时聿,事到如今,可否我见一见父皇和母后?我不与你争太子之位了,我好歹是父皇的血脉,只求你让我入宫见他一面!”

时聿轻笑了一声:“父皇的嫡子,在五年前便已死了。”

“你在宜州的身份藏的很好,没人会知道先太子竟然存活于世,父皇亦不会察觉。”

他转过身不再看时砚。

“我不会做出弑兄之事,也不会放了你。兄长便在这暗牢里了此残生吧。”

时砚双眸涣散,失神地跌坐在地。

到此时他才知自己已满盘皆输。

在时聿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时,他忽然叫住了他。

“其实,你早就解了赤霜之毒吧。”

时砚低声。

“回想起来,在暗牢中被关那几日,从来没有人来审问我解药的下落,当时我还以为你在故作姿态,如今想想,你这样缜密之人,怎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赤霜是时烨寻来的,解药自然也在恭亲王府中。

时聿既然能猜到他与时烨背后勾结,那几日晋王府频繁出现刺客,他定然早已准备了后手。

即便那日沅宁没有发现他簪中的药方,时聿也不会出事。

因为他的赤霜毒,早就解了。

“劫狱失败后我想了很久,晋王府的侍卫再松懈,也不会被房嬷嬷轻易引走,更不会被几个侍卫轻易闯进暗牢,是你故意纵了那些人进入暗牢,还特意请了崔公公见证这一幕。”

时砚抬起头。

“可是我不明白,这暗牢铜墙铁壁,只要你老老实实将我关在此处,要杀要剐都无人能阻拦,你既然识破我的身份,大可以秘密处死我,为何又要纵人劫狱?”

时聿淡声道:“我说过,我不会弑兄。”

他不欲与时砚多言,转身朝前走去。

沐瞳从不远处迎了上来,一边为他披上斗篷,一边道:“后院的沅氏想见您,还闹着上吊,被守门的嬷嬷拦了下来。”

“由她去,她不会真的自尽。”时聿道,“阿宁近日如何?”

“临近年下,这两日许多官眷夫人上门拜访,老夫人亲自带着她认人,圣上赐下年节的赏赐,还特意赏了二小姐一份…”

直到二人的声音消失在尽头,时砚才惊觉什么,猛地抬起头。

他终于知道时聿为何纵他逃狱了。

从前他不理解,时聿冷眼旁观时烨劫狱,除了将沅锦牵连进来别无他用,沅锦毕竟是他的王妃,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如今才隐约猜到,时聿之所以如此,或许是想为沅宁挣一份功劳。

时砚簪中的药方虽对解毒无用,却让沅宁成了时聿的救命恩人。

时聿越往上一步,这份恩情便更重一分,从此以后,京中无人敢质疑她的身份,更不敢有人对她不敬。

时砚有些恍惚。

想当年他在宜州初见沅宁,一见倾心,更发誓要一生善待她,他心疼她的身世,更自信世上无人比他更能疼惜呵护她。

可一朝入京,终究是被野心迷了眼,对那个曾经满眼信任他的少女起了利用算计之心。

她一定对自己很失望。

时砚闭了闭眼,对着时聿离去的方向道:“别告诉她我是谁。”

时聿脚步微顿,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好。”

他不会说,更没这个必要,甚至他不想在沅宁面前再提起顾砚之。

从前种种皆已过去,往后她的生命中,再不会有顾砚之这个人。

京中冬日漫长,一场大雪过后,除夕将近。

荣桂堂中格外热闹。

眼见到了年下,晋王府旁支的几门女眷都赶着来给盛老夫人请安,每日迎来送往,女人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盛老夫人每每都要拉着沅宁介绍给众人,话里话外,毫不掩饰对她的喜爱和看中。

官眷夫人们都是人精,见盛老夫人的这个态度,互相对视了眼,更确信了京中的留言。

“前几日听说晋王有休妻再娶的打算,娶的还是上一位的庶妹,我还不敢相信呢,如今见老夫人如此重视这沅家二小姐,倒像是真有此事。”

“嘘!什么庶女?你可小心言辞。”

一夫人接话道。

“侯府早已将她过继到了嫡母膝下,这沅二小姐现在是名副其实的侯府嫡女,听说沅家已经在准备她与王府的婚事了。”

“不过是再娶,难道婚事还要大办?”

“再娶又如何,如今晋王是何身份?先太子祭礼一过他就要入主东宫了,太子的婚事岂能马虎?”

“那沅二小姐岂不是一进门便成了太子妃!”

“正是呢,谁想到一个侯府的庶女能有这样的命数,当真是让人羡慕。”

一贵女悄悄看向坐在盛老夫人身旁,言笑晏晏的沅宁,感叹道。

“羡慕有何用,你我又长不成这般美貌。”

“也是,这沅二小姐着实美艳,莫说晋王,方才她冲我笑时,就连我一个女子看着都要脸红了…”

贵女们凑头在一起笑了起来。

低低的嬉笑声传入沅宁耳中,她神色自若,低头抿了口茶。

其实不必刻意听,便能猜到旁人在议论什么,无非是自己与时聿的婚事。

她还尚未表态,侯府那边已经着人准备起来了,沅忠怀更是热络,隔三差五就派人来寒暄讨好,甚至已经备好了合婚庚帖。

沅家恨不得将此事宣告得满京皆知,不怪人引论。

连阿娘前几日上门时都私下同她说,这是门极好的亲事,抛开时聿身份不谈,他本身便是值得托付的良人。

沅宁如何不明白这道理,只是她心中始终有一丝顾忌…

正走神着,屋外忽然传来张嬷嬷的声音。

“老夫人,表小姐来看您了!”

盛老夫人当即站起身,沅宁连忙搀扶着她朝门口迎去,刚走出几步,便见身着一袭素色披风的杜婉秋进了门。

她规规矩矩地同盛老夫人行了个礼:“外祖母。”

前几日沅宁听盛老夫人提起过,一来年节将至,而来据方丈说,杜婉秋在福瑞寺修身养性,脾性已经改了大半,时聿这才允准她回京过年。

今日一见,杜婉秋似乎瘦了些,面上也没了从前那般蛮横之态,即便不喜沅宁,仍旧客客气气地同她打了声招呼。

沅宁也对她点了下头。

祖孙见面,盛老夫人十分开心,拉着杜婉秋说话。

沅宁将身旁的位置让出来,去了小厨房吩咐人上茶点。

没想到杜婉秋竟跟了出来。

“听说你要嫁给表哥了?”

沅宁以为她又要为难,不欲搭话。

没想到杜婉秋却哼了声:“也罢,我虽讨厌你,但表哥心仪你许久,我早就知道有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