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时聿松口,吕氏急忙将沅锦推上了马车。

宋姨娘的事再重要,也比不过沅锦的王妃之位,若她真被阴差阳错地赶出王府,那她们就得不偿失了。

沅宁在一旁冷眼看着,见沅锦乖乖跟了上来,才轻轻撂下轿帘。

虽不知为何,时聿突发奇想的一出,倒让她省了口舌。

她好奇地看向身旁,时聿正在慢条斯理地看书。

“王爷真的打算让二妹妹早回侯府?”

时聿头亦未抬,神色淡淡的道:“当初接她进王府是你的主意,什么时候走,自然由你做主。”

沅宁听得有些糊涂。

方才时聿当着众人的面,可是已经让沐瞳去风荷院收拾行装了,明显是想让自己离开,如今却说让她做主?

沅宁偏着头想了想。

京中已然入冬,她额上的牡丹烙淡了大半,只留下一层浅浅的印记。

近日见沅锦行动如常,想来她的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

她轻声开口道:“王爷说得是,二妹毕竟是未出阁之身,一直住在王府也不方便,如今宋姨娘也回京了,过些日子便让她回侯府去吧。”

反正待牡丹烙褪去,沅锦便会让她离开王府。

她亦不放心阿娘自己住在沅家,想早日与她作伴。

时聿正在翻书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他。

沅宁觉得他的眼神透着丝凉意,有些莫名。

“怎么了?”

时聿摇头:“没事。”

听沅宁的语气,似乎很像快些离开王府。

自从她住进栖霞院后,二人几乎朝夕相伴,他以为她的心意多少会有些转变。

乍然听她提起离开,令他心生不悦。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因她担心宋姨娘之故,才会急着回到侯府。

其实以他手里的东西,大可以现在就休了沅锦,问罪吕氏,这样沅宁便彻底不必担心宋氏的处境了。

之所以没出手,是因他有私心。

他看得出沅宁对宋氏孝心至诚。

想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身边,宋氏是个关键。

见时聿一时不语,沅宁拧眉问道:“王爷为何不说话,可是有什么心事?”

时聿回神,随便找了个借口:“在想朝中公事。”

沅宁想了想道:“王爷是在想先太子的祭礼吧?”

很快就到了先太子时砚逝世五年整的日子,到时宫里会举办祭礼,圣上对此十分重视,所有皇族贵戚和四品以上的官员都会到场。

近日已有传闻说,祭礼过后,圣上便会公布新任太子的人选。

至于这人选,只要有眼力的官员都能看出,非晋王时聿莫属。

沅宁还听说已经有宫人奉旨去重新修缮清扫东宫,准备迎接下一任主人入住。

可见几日后的祭礼对朝廷,对时聿都至关重要。

时聿道:“是,近日我可能会比较忙,不能时常去陪你。”

沅宁点头,认真道:“朝中公事要紧,妾身会打理好后宅,照顾好外祖母,王爷不必挂心。”

她能为时聿做的事少之又少,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回报一二。

时聿又道:“派去侯府的那名女官是霍太医的徒弟,跟着他学医五年,医术尚可,有她跟在宋姨娘身旁,你二妹妹可以放心。”

“她会三日来王府一次,我近日事忙,无暇分神后宅之事,到时便由你替我见她吧。”

沅宁眨了眨眼,从这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霍家与晋王府交好是人尽皆知的事,霍太医更是时聿在宫中的心腹,那女官既是他的学徒,想必也会忠心于时聿。

她三日来王府一次,自己更能时时知道阿娘的近况。

沅宁岂有不应的道理?

她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心中却隐隐想着,从今日去侯府接阿娘开始,换院落,请女官,再到找到机会与阿娘私下说话,好似一切事情都格外顺利,顺利得她有些不敢相信。

难道一切都是巧合么?

沅宁偏头看了时聿一眼,见他正靠在软垫上,阖着双眼闭目养神。

她将疑问埋在了心里。

如果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能做到这些的唯有时聿一人。

但他哪有理由这样帮自己?

他根本不知身旁的妻子已经换了人,即便知道,怕也唯有质问问罪的份,哪里会好心成全自己?

沅宁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多想。

接下来的几日,正如时聿所说,先太子祭日将近,他整日与朝臣门客在书房议事,来后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沅宁得了闲,将紫阙叫到院中,吩咐她给家中表哥带了口信。

“小姐是说,吕氏和王妃正在查顾公子的身份?”紫阙听得惊讶,“她们为何如此,难道是已经见过顾公子了么?”

“我也不知道。”

沅宁轻叹了声,亦想不明白此事。

“你问问阿砚哥哥,近日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沅锦与我长相相似,我只怕他会不慎认错。”说着,又嘱咐了句,“吕氏和沅锦心狠手辣,她们调查阿砚哥哥一定没安好心,她们母女仗着侯府的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提醒他小心防备。”

紫阙一一记下,趁着无人溜走了。

很快,顾砚之便收到了沅宁的口信。

彼时时烨正与他同在院中喝茶,顾砚之听了下人的禀告后,微微蹙起眉。

“什么?永安侯府的吕氏和晋王妃在查我?”

时烨听到后,冷笑一声道:“后宅妇人而已,何需在意?你在宜州的身份滴水不漏,就算旁人去查,也只能查到你是流落江湖的药商而已。”

“这些年来连时聿都没查出什么异样,你又何必畏惧她们?”

“我不是担心这个。”

顾砚之摇头。

“我只是奇怪她们为何会盯上我。”

在他的印象中,应该并未见过晋王妃才对,那么她注意到自己,只能是因为沅宁。

但晋王妃为何要调查沅宁如此之深,她不过一个侯府的庶女,王妃却要将她在宜州的旧友都要查个干净?

顾砚之觉得这其中一定有缘由。

当初他便觉得沅宁突然入京一事奇怪,如今再看,沅宁身上一定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

顾砚之又回想起当初在福瑞寺那一夜,虽然沅宁说她只是在白日假扮成晋王妃,但他总觉得沅宁和时聿的关系不同寻常。

还有那日在恭亲王府宫宴上发生的事,事后想想也觉得怪异。

事实到底如何,唯有亲口问一问沅宁才能知道。

他在冥思苦想时,时烨也忽然想起一事,皱眉唤了声:“阿砚。”

“晋王妃从前可曾见过你?”

顾砚之一愣,顿了顿道:“见过。”

“不过那是多年之前,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一面,当时还有好多朝臣官眷在场,我不确定她会不会记得我。”

“不论如何,我们要小心为上。”

时烨道。

“祭礼之期将近,绝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保险起见,最近你就不要再见沅二小姐了。”

顾砚之不悦道:“这是我的私事,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事。”

“影不影响,不是你能决定的。”时烨坚决道,“晋王妃已经开始查你的身份了,若是再被她见到你的脸,发现了端倪怎么办?若是让她想起你是谁,我们的计划还怎么瞒得过时聿?”

他冷哼了声。

“到时候会有什么后果,你能保证么?”

顾砚之脸色铁青。

“好了,又不是永远不让你们两人见面,待咱们成了大事,到时你恢复身份,有大把的机会与沅二小姐相好。”

“你若不放心,到时候我去皇兄面前请旨,把她赐给你做妾,到时一切便更水到渠成了。”

闻言,顾砚之脸色更难看了。

“我待阿宁真心,敬她爱她,从没有纳她为妾的想法,来日,我必将凤冠霞帔迎她做正妻。”

时烨眯眼看他,没有反驳,心中却冷笑。

顾砚之一旦恢复了身份,怎么可能娶一个身份低微的庶女做正妻?

莫说圣上不会答允,光是这些年在背后支持他的朝中势力,就不会眼见他娶一个毫无用处的女子为妻。

如今顾砚之想的天真,到时怕是要失望了。

不过这些话,时烨当下是不会同他说的,只顺着他应付了句:“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不过如今最要紧的可不是儿女情长。”

他压低声音道。

“对付时聿的办法,可有眉目了?”

说起正事,顾砚之面色平和了些,摇头道:“还没有,时聿做事一向谨慎,晋王府如铜墙铁壁一般,不是那么容易撬开口子的。”

“世人哪有不爱财的?实在不成便以重金收买一个晋王府的人,要让计划顺利进行,我们需要一个能近时聿身的人。”

时烨眯着眼道。

“只要我们价码开得够高,不怕有人不心动。”

顾砚之却道:“怕是很难。”

“晋王府一向森严,后院更有盛老夫人亲自把持着,能近身侍奉的家仆多是家生奴,不会轻易叛主,若是我们急于下手,被时聿抓到漏洞,情况岂非更糟?”

“他那样敏锐,一定会得知我们所有的计划。”

闻言,时烨虽不悦,却不得不承认顾砚之说的是对的。

他们的对手是时聿,一定要万分小心,不能有一丝疏忽。

“那你说怎么办?”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心急。”顾砚之道,“这两日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人。”

说到此处,时烨忽然灵机一动,看向顾砚之道:“阿砚,沅二小姐与你相识四年,又在宜州有过婚约,你们二人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顾砚之皱起眉:“你想说什么?”

时烨不再绕弯子,干脆道:“不如你去和她说,让她对时聿下手,如何?她如今住在晋王府,相见到时聿不是什么难事,听说盛老夫人还十分喜欢她,若是她出手,定有成算。”

顾砚之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道:“不行。”

他不想让沅宁搅进前朝这些事里,而且要与时聿作对何其危险,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她处境堪忧。

“她心思单纯,不适合做这些。”

时烨笑哼了一声:“你是怕请她出手,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吧?依我看你不如早些将事情告诉她,一味隐瞒能瞒到什么时候?她若知道你是何人,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顾砚之斩钉截铁道:“阿宁不是这样的人。”

“而且我并没想一直瞒着她,只是…一时想不到怎么和她开口。”他到,“反正我们的事不能让阿宁知道,至于接近时聿的人,我会另想办法。”

说完,他负手离去。

时烨盯着他的背影,暗自冷哼了声。

“瞻前顾后,怎么成就大事?”

这头顾砚之离开之后,心绪依旧难平。

这几日他事忙,一边要寻找靠近时聿的线人,一边又担心着沅宁在晋王府的情况,却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和她联系。

这日他走在街头,忽然在对街药铺瞧见个熟悉的身影。

顾砚之定了定神,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后,让身边侍卫留在原处,独自朝着药铺走去。

他停在门口,对着柜前身着宝蓝色长裙的妇人唤了声:“伯母。”

女人转过头来,正是沅宁的娘亲,宋氏。

宋氏见到顾砚之,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来:“砚之,你怎么会在这?”

今日她觉得气闷,想出来走走转转,没想到竟在此遇见了顾砚之。

顾砚之看了她身后的侯府奴仆一眼,低声道:“此处不便,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巷尾,以马车做掩。

“早听阿宁说你来了京城,不想今日这么巧,竟在这遇见你了,砚之,你一切都好吗?”宋氏问道。

“我还好。”

顾砚之朝着药铺门口望了眼。

“那女官是谁?”

瞧着衣着打扮不像是侯府的家奴。

宋姨娘如实道:“是太医院的女官,晋王特意安排她在侯府照看我的身子。”

“时聿?”

顾砚之眉头一皱。

时聿可不是这么多管闲事的人,为一个姨娘特意请来宫中女官,这事怎么想怎么觉得怪异。

这不由让他更怀疑时聿和沅宁的关系。

“伯母,我有一件事问您,请您一定不要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