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时分,万籁俱寂,整片大地都已陷入沉睡,山间有风吹起,林叶飒飒作响,月色恍惚间,似有人影闪过。

南山寺如今已是近乎荒芜之境了,墙角边缘的杂草已有人膝盖高,却是没人打理,有几间禅房微微亮着光,却是更显寂静。

钟楼上,月色流泻落入,檀香袅袅的小空间里,正有一人盘腿打坐,似已入定。

“嘎吱——”沉重木梯发出声音,那盘腿打坐的人忽而动了。

“人没带回来?”

门口那人倏而跪下:“主子,那魏沉实在是防的太紧,属下在那埋伏了一天一夜,都没能找到机会,甚至,甚至都没见着一面。”

空气静默了一瞬,跪着那人额际慢慢流出冷汗,就在他以为自己将会被降罪时,脚边忽然骨碌碌地滚过来一个形状怪异的小瓶子,有些半透明,月光笼罩下,里面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在微微涌动,而那瓷瓶外,刻的“赫孖”二字让他心里一惊。

那是住持的名字,里面那个,是……

“主子,这……”

“杀了吧,你知道,他回不回来,已经没有用了。”见对方久久不说话,他微微睁开眼:“怎么?你要是想陪他,我可以满足你。”

“不!属下马上去做!”

人带着瓶子连滚带爬地跑了之后,周遭再次只剩下冷寂。

“咳!咳……”胸腔猛然涌上一股腥甜,他忍不住呛咳了两声,手掌却是染上一股粘稠,看着上面的暗色,他沉默了。

“……报应么?我是不信的……”

他信因果轮回,也信善恶有报,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该是受报应的。

他才应当是大盛朝的报应,是那皇室不守诚信的报应。

如今响起当年旧事,他亦是微微恍惚。

这数十年来他没有一天不在受折磨,对于那皇位,他并不渴望,但他也不想让那卑鄙小人的血脉能够安然无恙地坐着,他要他们不得安宁,血债血偿。

似是想到旧事之故,数十年来保持的淡然无波开始破功,怒意于心底熊熊燃起,胸腔的腥甜再次涌上。

他不能死,他还得活着,活着看到那些人跪伏在他脚下高呼万岁,要看着他们面上满是恐惧和痛苦,,要他们在绝望中苦苦挣扎,就如同当初的自己……

对,他还不能死。

“来人,咳咳……”

“主子,药熬好了……”

“药?哦……就是那个,一边救着我,一边蚕食我的蛊么?”

属下不敢说话。

“姚安呢?让她把东西拿来。”

属下微怔:“可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等我死了就是时候了?去拿!咳咳……”

“是!属下马上把人带来!”

“咳咳……咳……没用的东西……”

只有在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羽央。

阴鹜,心狠。

没有理由,也许到了现在,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今晚倒是凉爽宜人,比之前两日的闷热好了不知多少,沈音容没让人在屋子里放冰鉴,就这么开着窗倚在小榻边睡着了,等魏沉处理完公务回来时,她正踢开薄毯翻了个身。

“什么时候睡的?”

他放轻了声音,手腕慢慢穿过脖颈将她横抱起往床边走去。

木香低头:“公主沐浴后说想吹吹风,也刚睡没多久……”

魏沉睨了她一眼,道:“以后不能惯着,万一生病,拿你是问。”

木香微窘。

方才公主一撒娇,她就没管了……确实是马虎了。

“属下知错。”

“下去吧。”

被子比不得薄毯,沈音容似有些睡得不安稳,魏沉便拿了扇子给她轻轻扇着,微蹙的眉头这才舒缓下来,安逸的小模样看得魏沉心下一阵柔软。

这般小女儿娇态,也只有他能看见。

“主子!宫内有变!”

还没来得及褪下衣物,门外忽然便传来魏炎压低的焦急声音,他眸色一凛,将沈音容的被角掖好便抬步走出去。

“怎么回事?”

魏炎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姚小姐殿中有异动,南山寺有人要强行带走她,她跑了,但未惊动侍卫,现在人不知道在哪,对方也还在找……”

魏沉心下一冷,脚步不停地往外:“如今正是关键时期,羽央怎么突然动手?”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这么突然要找姚安,除了她手里的东西……

“加派人手暗围皇宫,魏炎魏风和我进宫,莫要惊动他人。”

“是!”

皇宫内依旧灯火通明,各条小道上不时有巡夜的侍卫和宫人走过,却愣是没人发现假山里头藏着一个人。

姚安自己都不知道如今跑到了哪个宫殿。

她入住皇宫的时间并不长,平日更是连殿门都不轻易出的,今晚她正准备就寝,却是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身体在发软。

这是羽央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了。

来不及多想,她借口要沐浴,打晕了宫女跑了出来,但那伙人哪是这么容易糊弄的,很快发现不对劲跟了出来,她不知道他们藏身何处,只是那阴毒的感觉紧紧锁定着自己,让她心里一阵阵地发慌。

“啪嗒。”轻微的声响传来,她一颗心紧紧提起。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巡夜宫人错开的那当口,一抹寒光闪过,她甚至看到了那人面上的肃杀之色。

眼看着脚步越发往假山逼近,姚安身子死死地紧绷着。

有队宫女提着灯笼走过来,那人暂时停住了动作,浑身气息尽数敛去,要不是姚安一直看着,没准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就是现在!

在最后一个宫女即将走过的时候,姚安一颗石子狠狠打在她的脚踝上!

“啊!”

同行的宫女被吓了一跳,连忙围过去关切地问着,而那人正目如锐鹰般观察着,姚安深吸一口气,借着宫女身子的遮挡慢慢从假山挪了出来。

好在没人注意到她,再加上她跑出来的时候根本没穿鞋,一时间宫女叽叽喳喳的说着话,那人竟也没发现。

快了……马上就能离开了……

“嗤!”

小腿突然传来痛意,姚安惊惶抬头,陡然对上一双阴鹜嗜血的眸子!

遭了!

姚安再也顾不得其他,强忍着痛意,拖着虚软的身子往黑暗中跑,晃过的身影将外面的宫女吓了一跳,齐齐尖叫起来,而正在亮着灯的路那头,一个侍卫看着姚安隐入黑暗的身影,恨恨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要是刚才姚安往灯火通明处跑,就得被他抓住了……

右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姚安漫无目的地跑着,刚转过不知前方为何的拐角,却是陡然被人一把抓过!

还未出口的尖叫被人捂住,她狠狠挣扎,却是陡然听见耳边低低的声音:“姚小姐,我是魏风。”

是魏沉身边的人!

姚安狠狠松了口气,点点头。魏风才慢慢松开自己的手。

看了看周围,魏风道:“走这边。”

“等等……我的腿……”

魏风回头,看见她鲜血淋漓的右腿时一惊,顾不得男女有别,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躲过侍卫和宫人往外离开。

后面的魏炎一刀抹掉紧追着姚安的黑衣人,见到这一幕脸都绿了。

“臭小子,爷在这里干活,你在前面抱美人!”

说着,将尸体往角落里一丢,朝着宫墙上埋伏着的暗卫微微点头,迅速离开了。

姚安见到魏沉的时候,他的软剑还没收回去。

“魏世子。”

往他身后看了看,没见到沈音容,姚安微微失望。

好久没和阿容说话了……不过她没来也好。

“把人带回去。”

“是。”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沈音容忽而醒了过来。

恰好魏沉正带着人从公主府绕了进来。

见到姚安身上的狼狈,她心里一惊:“夭夭!木香,快把我的药包拿过来!”

姚安勉强笑了笑,攥着她的手:“阿容,没事了……”

“怎么会没事,忍着些,这个有些疼……”

魏沉脸都黑了:“阿容,你怎不关心关心我?”

沈音容头也不抬:“你身上的血腥味不浓,而且我夫君这么厉害,对付这种小场面,怎么会受伤?”

魏沉勉强接受了她的讨好。

等包扎好后,沈音容才从她们嘴里听到整件事,心下不解:“为什么会这么突然?你们之前不是说好了,等宫宴时,他动手,你再将东西给他么?”

姚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那些人和之前明显更不客气了。”

沈音容默了默,终是问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姚安从脖子上取下一条古铜色项链,上面看着像是一朵花的模样,中间镶着一颗小拇指大小的黑宝石。

沈音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更疑惑了:“他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找这个?”

姚安点点头:“没有错的,这是当初皇上交给阿娘的,除了龙纹玉佩外唯一的东西。”

魏沉看了看,忽然道:“如今你忽然被救下来,羽央肯定知道了,接下来你便住在侯府,皇上那边我会解释。”

姚安点点头,沈音容开心了,还没说话,便被魏沉瞧出了苗头:“木香,给姚小姐安排梨花苑。”

沈音容面色微僵。

梨花苑离这那么远!

魏沉挑眉,得意。

没人能撬他的墙角,女人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