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空阴云密布，春节的喜庆气氛还未完全褪去。
街边的红灯笼虽已有些褪色，在一片阴沉中格外醒目。
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开始营业，玻璃橱窗上的“福”字和春联还未揭下，只是比前几日黯淡了许多，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薄氏总部偌大的会议室里，股东齐聚一堂。
气氛严肃紧张，安静得能听见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每个人都低头翻阅着面前厚厚的财务报表，没人敢轻易开口。
秘书悄无声息为每一位股东添上热茶。
在会议即将开始的前五分钟，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薄之滨走进来，穿着定制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气质矜贵，修长挺拔。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早上好。”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面带温和的微笑，在主座落座，随手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
在他入座的瞬间，会议室里的氛围变得微妙，即便是资产规模最大的几位股东，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薄之滨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今天这场股东会的结果，已经是板上钉钉，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了，薄之滨会继任总裁，兼任薄家的家主，而薄之衍会彻底成为过去。
薄家三叔公左右看了看，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他虽然不算是大股东，但在薄家辈分大，说话也是有分量的：“既然今天是之滨主持会议，那有些话我就不吐不快了，薄之衍这些年，在集团刚愎自用，经常私自更改投资方案，架空董事会的决策，这都是有目共睹的。”
董事会里其他早已归入薄之滨麾下的董事，也都准备趁着这个机会大献殷勤。
坐在对面的刘董事立马接过话头：“确实啊，去年那个地产项目，明明市场预警信号已经很明显，他却一意孤行投入资金，导致集团损失，他逞凶好勇，虽然有些能力，但作为一个集团的总裁，还是太稚嫩了。”
“而且私生活也太过放纵，本来已经要跟沈家千金订婚，到了内地，又跟未婚妻的妹妹不清不楚，这种事情如果被媒体扒出来也会影响薄氏的公众形象。”
“而且他对内打压异己。”刘董事补充，“内地锋睿的元老功臣祁青山，几十年来为公司鞠躬尽瘁，就因为不是他的人，反对了他的决策，被他以莫须有的罪名开除，连带着锋睿整个研发团队都被肢解，多少核心技术人才都流失了。”
“听说他还在境外注册了好几家离岸公司，说是为了避税，实际上是在转移资产。”
一时间，会议室内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声讨。
那些曾经在薄之衍面前安分守己的股东，此刻像是比赛一般揭露着他的种种罪状，生怕落了下风。
薄之滨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薄家三叔公见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色道：“说到底，现在最重要的是集团的发展，薄之衍现在还在医院昏迷不醒，集团不能没有掌舵人，我提议，由之滨接任总裁一职。”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
“之滨这些年在内地市场的成绩有目共睹，他稳重谨慎，最重要的是，懂得尊重董事会，又是薄家的长房长孙，于公于私，这个位置让他来做都挑不出毛病。”
会议室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现在集团正处在关键时期，需要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的领导者。”
“滨总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三叔公对眼前的状况十分满意，和薄之滨交换了一个眼神：“按照公司章程，总裁继任需要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投票同意，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也可以省了投票表决的麻烦——”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季老爷子在孙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尽管已经年过八旬，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如刀。
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来晚了一步，你们的会就要开完了。”季老爷子冷哼一声，“就算三分之二的人都表决同意，薄氏不是还有一项规定，持股超过百分之十的大股东，对于任何决策都有一票否决权。”
话音落下，现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季家是在中环的项目里，用中环的土地作价入股，得到了薄氏的股份，向来不介入经营管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从中作梗。
三叔公清咳一声站起来：“季老，你可能对薄氏的情况不太了解，之滨这些年在集团做出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语气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暗示着季老爷子是多管闲事。
“之滨在内地分公司短短几年时间里，营收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主导的几个海外并购项目，无一例外都实现了盈利，他做事稳妥，从不冒进，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您看看这些数据就知道了。”
季老爷子笑了笑：“纸面上的数据做的再好，也要合理合法，才能落袋为安，做不正当的生意，毁掉的是你整个薄家的名声。”
薄之滨闻言脸色一变。
还不待他说话，三叔公先怫然作色：“季老，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没有证据的事情，造谣要负法律责任的。”
“既然来了，怎么会没有证据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猛地转头，只见原本应该重伤昏迷的薄之衍好端端站在门口。
会议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薄之衍身上，活像见了鬼，那些刚才还在声讨的股东，一个个面如土色，下意识地往椅背上缩了缩。
薄之滨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快搬把椅子过来。”薄之滨温和含笑，吩咐秘书，“之衍，你什么时候出院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薄之衍扫视会议室一圈。“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堂哥工作做的不错。”
他顿了一顿，才又开口：“也幸好是堂哥这段时间都忙着在港城游说，我才能趁着空当，在内地调查，这些年来，你的那些表面上经营得很好，看似漂亮的利润数字，有多少是干净的钱？。”
薄之滨挑了挑眉，姿态依然从容：“之衍，你这些话，可不止是在抹黑我一个人，而是要毁掉整个薄氏的声誉。”
他站起身，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个股东脸上扫过。
“在座的诸位都很清楚，我手下的每一个项目，从立项到执行，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
他转向薄之衍：“股东会重任总裁，也是为了集团好，不能因为心里有怨，就说出这种话来。”
一副好大哥的样子谆谆教导，薄之衍却嗤嘲一笑。
“记不记得你自己在医院花园里说过的那些话？我向来不做无用功，蓝栎庄园既然去了，就不会无功而返。”
“你这话什么意思——”
薄之滨面色依旧平静，从容的让人无法对他产生怀疑，可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在门外等了许久的温语终于现身，她面色苍白，稍显憔悴，目光直视着薄之滨。而后者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平静从容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好久不见。”温语的声音很轻，却空气都骤然凝固。
薄之滨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他死死盯着温语：“你，你不是已经......”
“死了吗？”温语接过他的话，“确实，你的计划里，我已经带着暴露身份，还引来调查的王达，在你权色交易的大本营里，一把火烧干净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一片哗然，几位董事面面相觑，神色惊骇。
“你胡说什么！”三叔公站起来指着温语呵斥，脸色涨得紫红。
温语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和薄总所有的通话记录，我在薄总的指示下，在内地给他当暗桩，贩运违禁药物，做假账掩盖资金流向，而我参与的这些，还只是薄总所有生意的九牛一毛。”
薄之滨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很快恢复镇定：“温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半年来你确实在我手下工作，但我从未指示过任何违法的事情。你现在拿着一个不知真假的U盘，就想颠覆整个薄氏集团吗？”
温语冷笑一声：“你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这么大，见了棺材都不落泪，怪不得我被你骗了那么久。”
“够了！”三叔公拍案而起，“这种污蔑指控，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温语，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薄之衍开口：“三叔，证据我们都准备好了，不只是温语的证词，还有过去五年来所有非法交易的资金往来记录，这些证据，相信警方会很感兴趣。”
—
沈时安和薄老夫人在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办公室里，从蓝牙耳机听着会议室里的情况。
薄之衍不急不慌，条理分明，即便面对三叔公的胡搅蛮缠和薄之滨的抵死不认，也依旧沉稳冷静，与从前戾气满身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的变化之大，远远超过她当初的预料。
沈时安悄悄打量了一眼薄老夫人的神色，这样的改变，总该足以让薄老夫人改观，总该能够担起家主的担子。
会议室外薄煦已经把警察带来。
薄之衍离开会议室，让薄煦盯着温语，在一会儿的新闻发布会上，把当初被薄之滨收买，诬陷风行车队假赛的事情澄清清楚。
离开薄氏的大厦，才发现外面下起雨来，潮湿的空气扑面，水泥森林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蒙中。
他脚步没停，走进雨里，冰冷的雨丝落进衣领里，带起一片肌肤的战栗。
走下阶梯，头顶忽然一片阴影落下。
熟悉的香水味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转过头，沈时安正举着一把黑伞站在他身侧。
“薄先生的表情好像很不愿意见到我的样子。”
沈时安唇角微勾，雨丝斜斜飘落，打在黑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微微侧身，因为身高的差距给他打伞有些费力。
“高经理已经让我实习转正了，薄先生不想见到我，就把我开除吧。”
她的语气轻松，薄之衍移开视线没说话。
“不开除吗？”沈时安追着问。
薄之衍不冷不淡扫了她一眼：“你心心念念的车队清白了，不回去开赛车，要来薄氏打工？”
沈时安“嗐”了一声：“我这不是要上班赚钱吗，我现在可怜巴巴的存款，连老头乐都买不起，哪里来的赛车让我开？”
薄之衍漫不经心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随手扔给她。
“送你了，当做回礼。”
说的是新年那天沈时安送给他的麦兜玩偶。
沈时安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伞都差点儿拿不稳，她低头一看，钥匙柄上镶嵌着布加迪标志性的红色椭圆LOGO，通身是纯黑色的哑光金属质感。
“这是......”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只要一把钥匙她就能认出来，这就是她当年一眼看上却失之交臂的梦中情车，在薄之衍离岛别墅的院子里见过的布加迪黑夜之影，中秋家宴那一天薄之衍还开着它撞到了山道上。
沈时安迫不及待跟着薄之衍到了地下车库，看到停在车位上的跑车已经被修复一新。
沈时安眼睛发亮，围着车转了好几圈，回过头来，眼睛里闪着亮莹莹的光。
“一起去兜兜风？”
不等薄之衍回答，她已经拉开车门钻进驾驶位，熟练地调整座椅和后视镜。
发动机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她探出头来，笑意盈盈：“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车技到底行不行。”
——
车子驶上空旷的山道，虽然很久没有练习，但沈时安很快找到了手感，把速度提了上去。
钢铁巨兽在她手下成了臂膀的延伸，每一个转弯都精准漂亮，引擎的轰鸣声在山间回**。
雨已经停了，暮色渐深，山道两旁亮起了路灯。
山路蜿蜒向上，沈时安把车开上了最高处的观景台，维港在暮色中闪烁着万千灯火，宛如一条璀璨的银河倾泻在海湾之上。
“看，维港放烟花了！”
薄之衍轻轻“嗯”了一声：“今天是元宵节。”
五彩的烟花在维港上空绽放，火树银花在夜空中铺展开，照亮整个海湾，像是繁星坠入人间。
远处的游船上传来欢呼声，与烟花爆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薄之衍站在观景台边缘，微凉的山风掀起他的衣角。
又一簇烟花升空，转瞬即逝的光芒映在他侧脸上，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时安，她站在那里，目光专注地望着远方的烟火，夜风拂过她的发丝，烟花的光影在她眼中流转，是揉碎了的星光。
“我教你开赛车怎么样，很刺激的，包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我这点儿小聪明哪里算的过薄先生，不过是赚一点课时费而已，我们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阵营的战友吗，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
她笑着回头，向他看来那一眼，好像一下把他带回很多年前，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
原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因为见到了她，在心底燃起了一簇火苗，在他看不见尽头的凛冬一样的生活里，终于烧的漫山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