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的路沈时安是熟悉的，以前母亲和车队都还没出事的时候，她常常和师父一起来。
天色阴沉，似要下雨，宽阔的路面尽头，已经能隐约看到矗立的跨海大桥。
“是沈知夏对吗？”沈时安突然出声。
随着她的话音，车子毫无预兆地飘了一下。
手法这么粗糙的绑架，不会是陆如云，更不可能沈良那只浸**生意场多年的老狐狸。
只有沈知夏，她被她气疯了，瞒着陆如云和沈良，不管不顾就迫不及待动手了。
果然这么容易就上钩了。
沈时安心里冷笑。
说出口的话，语调依旧可怜，颤抖的嗓音：“李叔，我是你看着长大了，就算不是你的女儿，可二十多年，难道没有一点感情，就因为沈知夏给了你钱，你就要我的命吗？”
李知新呼吸粗重，咬牙道：“小姐，是我对不住你，我跟你一起走，到了地下，我跟夫人赔不是。”
沈时安眉头一蹙。
什么叫跟你一起走。
难不成沈知夏为了报复她，连搭上别人的命都在所不惜，沈时安心里一沉。
“李叔，你别犯糊涂，你还有妻子和女儿，他们都等着你回家呢。”
沈时安感到车速越来越快，李知新满脸通红，整个人都在发颤。
沈时安觉得不对劲：“李叔，沈知夏给不了许诺你的东西，你把车停下，拿着证据指认沈知夏，我帮你——”
“对不起，小姐，我没的选。”李知新咬牙大喊，脚下油门踩到底，车子离弦的箭一样冲上大桥。
“砰”一声巨响，撞断围栏，冲了出去。
浓云如墨，压低了整个天幕，伶仃洋晃动的水波骤然炸起一大片雪白的水花。
黑色的帕加尼砸下去，很快被水面彻底吞噬。
从桥上掉进水面，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人五脏六腑都好像错位，好在沈时安在坠桥之前就调整好自己的位置，没有收到太重的伤害。
前排安全气囊弹出来，驾驶座上的李知新已经失去意识。
在水里车门打不开，沈时安屈起手肘狠狠撞向车窗，一下接着一下，双层夹胶的钢化玻璃十分坚硬，用尽全力的撞击之下依旧完好如初。
车子慢慢下沉，海水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咸腥味，刺激人的神经。
车窗撞不碎，车门也打不开，海水漫进来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眼就到了齐胸的位置。
昏迷的李知新瘫软身子，垂着脑袋，整张脸已经没进水里，从口鼻里吐出的气泡越来越少，仿佛生命里正在被一点一点吞噬。
冰冷的海水带来的窒息感，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滋长。
从胸口，到肩膀，在到脖颈。
氧气越来越稀薄，被肾上腺素保护身体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疼痛。
从那么高的桥面坠下来，全身的骨头都好像错了位。
腥咸的海水关进口鼻，无处躲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全部感官在这一刻都无比敏锐，清晰地感知着死亡到来前的每一秒钟，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
大桥上路过的车纷纷停下，有不少人跑下来用手机拍照。
“百万豪车冲桥坠江”的词条不出多久就会霸占大小媒体的词条，成为港城老百姓新一轮茶余饭后的谈资。
“系自杀吧？揾咁多钱仲想唔开。”
“边个知呢？豪门恩怨，好似电视剧上演嘅噉样，为咗夺权将对手杀咗。”
“杀人唔通唔使坐监咩？有钱人连人都随便杀，呢个世界真系癫咗。”
“嗰个跳江嘅系乜嘢回事啊？”
说话的人点点手机屏幕，上面是豪车坠海的现场视频。
视频前面一段是拍摄者急匆匆从车上下来，赶到桥边，黑色的帕加尼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下海面摇摇晃晃的波纹，在阳光照射下反射粼粼波光。
忽然视频里传出一阵惊呼，只见一辆银灰色迈巴赫疾驰而来，随着一声刺耳尖锐的刹车响声，稳稳停在桥边。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还没等围观的众人看清楚，就从大桥一跃而下，跳进了水里。
——
被困在车里的沈时安感到一阵晕眩，冰冷的海水好像有千钧重量，沉沉挤压胸腔，连呼吸都快要被冻住了。
腥咸的海水淹没口鼻，车内狭窄的空间里几乎快要没有能够呼吸的余地。
周围的一切都在模糊。
忽然之间，耳边几声闷响，几乎震得耳膜生疼。
车窗被砸开，侧头看去是薄煦焦急的脸。
冰冷的海水里薄煦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车里拽了出来，浮上水面。
大桥上，满是路过围观的车和人，救护车“呜哩呜哩”响着警报，正从远处呼啸而来。
沈时安因为缺氧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病房。
薄之衍站在单人病房的床边，他今天少见的没有穿西装，黑色高领毛衣搭配深灰色外套，灰黑色系本来就有种天生的禁欲味道，穿在他身上，更显得霜冷冰寒，冷漠又倨傲。
“为了能留在港城，你真是连命都不要了，港城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
沈时安从**坐起来，咳嗽了一声。
虽然被绑架是早就料到的，但差点儿溺水是真的，被水呛过的肺部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我不会没命的，薄先生不会让我没命。”
沈时安微微仰脸，没有血色的苍白给她平添了几分弱柳扶风似的可怜，不走心的话说出来也有几分诚挚之感。
薄之衍却没有半点动容，冷笑：“薄煦只要晚到半分钟，你就和李知新一起死在海里了。”
沈时安的笑色僵在脸上，隐隐约约的料到，和亲耳听到还是不同。
“李叔死了吗？”
“死了。”
薄之衍的声调没什么起伏，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在意。
以他的经验和经历，一个人死掉，对他来说也不比上菜市场挑白菜特殊多少。
沈时安的心脏却是狠狠一坠。
不管怎么说，李知新毕竟看着她长大，从小照顾她，关心她，对她几乎有求必应，对沈时安来说，薛明和李知新比沈良更像父亲。
薄之衍完全不懂沈时安对着一个差点儿害了自己的人还能这么多愁善感，看了她一眼，眉心蹙了蹙，终于还是解释了一句。
“他冲桥坠海的时候就因为撞击昏迷了，薄煦一个人不可能拖着两个累赘上来，能把你拖上来就已经不容易了。”
沈时安很快调整了情绪：“薄煦没事吧，这一次多亏了他。”
薄之衍嗤笑：“你都有闲心关心他，不如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走到病床前，忽然逼近，近距离盯着她的眼睛看，灼灼的目光仿佛是带着温度，像是要把她隐藏的心思全部撕扯出来看个清楚。
“花这么大的工夫，差点生死一线，就为了留在港城？”
沈时安不躲不闪，在他晦暗的眸光里淡淡一笑：“不止是为了能留下来，更是为了向薄先生证明，我是有资格待在你身边的。”
“我们在更衣室里说过的话，薄先生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