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不屑地嗤了一声：“故弄玄虚。”
沈时安握住方向盘，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好久没有这样坐进驾驶舱，她静静感受发动机的震动，好像一瞬间回到了曾经黄沙漫天，飞石走砾的赛场上。
车子启动的一瞬间，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沈时安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飞驰出去，强大的推背力让人心跳加速。
林皓毫无防备，后背猛地撞上车后座。
“你疯了吗！会不会开车！”
车是敞篷，风肆虐灌进来，连呼吸都艰难，林皓的大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夜色中，红金相间的跑车在酒店前的广场上疯狂驰骋。
看热闹的宾客本来来三三两两站在酒店外，现在全部退了回去，隔着玻璃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想过刺激，但没想过这么刺激，简直堪比汽车特技表演。
坐在车里的林皓此时并不好受。
他没见过有人这么开车。
简直就是不要命的开法，这女人一定是不想活了，还要拉他一起垫背。
林皓感到恐惧，手忙脚乱想系上安全带，车头猛然转向，他紧紧扒住车座，感觉自己要被甩飞出去了。
“停车！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林皓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顾不上打赌的事，但一张嘴风就直往嗓子眼里灌。
沈时安依旧没有减速的意思。
“你疯了！降速！降速！”林皓不管不顾地大喊。
前面就是马路，来来往往的车流，冲上去就是车毁人亡。
林皓手脚发凉，巨大的恐惧蔓延到四肢百骸，什么都顾不得上手抢方向盘。
车子猛地失控，几乎转了三百六十度，眼看就要往主路上冲上去。
沈时安居然还在加速。
她是真的疯了，自己这一次也完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牢牢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林皓脑海中一片混乱，过往二十多年的景象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回，四肢软绵物理，仿佛自己的生命正在从每一个毛孔中飞快流逝。
完了。
这一次真的要完了。
林皓绝望地闭上眼睛。
车子猛然间一个漂移，轮胎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大摆尾后，居然稳稳停在主路边缘。
周围一片死寂，过了半晌，林皓睁开眼睛，大脑无法运转，只有一片空白。
他缓缓抬起自己颤抖的手，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终于相信自己还全须全尾，好好活着。
急促紊乱的心跳提醒着刚刚的生死时速。
“林小少爷？你没事吧。”
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尾调上扬。
林皓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侧头看沈时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包裹在旗炮里，碧水柔风的瓷娃娃消失不见，她身上那种隐藏着的，带着攻击性的轻狂再次浮现。
好像一眨眼回到三年前。
回到她最风头无量，不可一世的时候。
林皓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来，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他舍不得自己的宝贝爱车，也顾不上丢脸，打开车门滚下车，腿软得只能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沈时安等他吐完。
“你——”林皓扶着车站起来，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指着沈时安半天说不出话来。
“上来，再来一圈正经的。”沈时安拍拍副驾，“这一回系好安全带。”
林皓明白自己是被耍了，从她提出要打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打算好了要故意把自己甩吐。
“疯子！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疯子！”
林皓面色难看，喉咙里还在一阵一阵反酸，哼了一声，甩上车门，冷着脸回了宴会厅。
“沈小姐真是胆子大，把车开的好惊险，我看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季音希赶紧来打圆场，“好了，林小少爷也别生气了，让沈小姐赔个不是，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刚刚也只是一个玩笑而已。”
苏淮被林皓的人拦了半天，憋了一肚子火：“怎么打赌都赌输了，还要别人道歉，林小少爷输不起吗，刚才明明吐得站都站不起来。”
林皓脸色一变，恼恨地盯着苏淮。
“你们差不多得了，本来就是你们有错在先，是沈时安说我们林少车不行。”跟林皓关系好的公子哥都帮林皓说话。
“赶紧道歉吧，多大个事，闹的没完。”
季音希为难地看了看沈时安：“沈小姐——”
所有人都等着她认输服软，不管错的到底是谁。
“我三年前说的话，每一句都是事实。”沈时安面色平静。
季音希笑容一僵，在场众人都有些错愕。
不过就是一句道歉而已。
她不是烂泥巴一样任人搓扁揉圆吗，怎么突然这么硬气起来了。
“妈的，你今天就是要找茬是吧。”林皓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年前的场子没找回来，几分钟前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脸。
林皓越想越气，提起桌上的酒瓶就砸过去，沈时安一侧身好险躲开。
酒瓶砸在桌子边缘，轰然炸裂。
暗红色的酒液飞溅，周围一圈的人连忙退的退，躲的躲。
薄之衍单手插在裤袋里，静静站在原地，不像是没反应过来，更像是根本懒得闪躲，大半的红酒全部泼到他身上。
六位数的西装和四位数的红酒同归于尽，就连冷玉白瓷般的脖颈都溅上几点猩红，一路滑进领口，拉出几条长长的红线，莫名恐怖。
林皓愣住了。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时间都静悄悄地不敢动。
安静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退后几步，以防自己成了被无辜殃及的池鱼。
突然开阔的人群中央只剩下顶梁骨走了真魂的林皓，双股战战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薄之衍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眸底闪过危险的暗光。
即使一言不发，身上也有种强烈到让人难以忽视的气质。
季音希就站在林皓身后，看着不远处的男人唇角带笑，周身却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气质，像她看过无数遍的韩剧里那个冷漠矜贵的阴间使者。
她是季老先生的孙女，从小学画画，在上层阶级的艺术生圈子里，什么样的男生没见过，家世好的，相貌俊的，会体贴照顾人的……
可薄之衍这样的气质是独一份。
她第一次见，不由看得出神。
“薄先生，用这个清理一下吧。”季音希掏出自己的手帕，上前一步，温声开口。
薄之衍却仿佛根本没听见，睨着林皓，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说我。”他微微侧头，用手擦拭脖颈上的红酒，漫不经心开口，“找你的茬？”
林皓被盯得头皮一阵发麻，额头渗出冷汗。
“不是不是，是她，我说的是她。”林皓一把把沈时安拉过来，严严实实挡住自己。
“季老先生的酒会上，你这么大吵大闹，是不是不太懂礼貌。”薄之衍语气寒凉。
他这是在帮她教训林皓。
季音希的一颗心跳得有点快。
“没关系的薄先生，林小少爷也是——”
季音希一句话还没说完，薄之衍伸手拽住林皓的衣领，往自己身边一拉，一脚踹在林皓腿弯。
“砰”一声，林皓跪在地上。
地上全是刚刚他亲手砸碎的酒瓶的玻璃渣，膝盖正砸在玻璃渣上，林皓一声惨叫。
鲜血从膝盖下渗了出来，和暗红的酒液混合。
林皓疼得满脸扭曲，一边抽气一边在人群里找救星。
刚才帮林皓说话的公子哥们一个个都别过头，不敢跟他对上视线。
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薄之衍就是那个不要命的。
林皓求救的视线投向平时厮混在一起的兄弟，兄弟们低着头只当看不见，偌大的宴会厅没有一个人敢引火上身。
林皓找了一圈，终于绝望地求饶：“我知道错了，薄先生，我知道错了！”
“知道有什么用。”薄之衍勾唇轻笑，按住林皓的肩膀，慢慢向下用力，“要记住。”
林皓被肩膀上一只手压得动弹不得，膝盖被玻璃碎片碾磨，疼得冷汗直流。
场上众人几乎是连大气也不敢喘。
薄之衍疯名远扬，上一秒还是还是温和斯文的清贵绅士，下一秒就变成索命的阎王。
做什么事都讲究体面的世家名门，标榜着温良恭俭让的好品德，对谁都能说上几句场面话，但见到薄之衍这样的恶鬼，也只好装聋作哑。
“多谢薄先生教我礼貌，我学会了。”
林皓脸面丢尽，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哆嗦着嘴唇。
“我记住了。”
“年轻真好，学东西就是快。”薄之衍低笑一声，松开手，“林小少爷，记得愿赌服输。”
“是，是。”林皓跌坐下来，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薄煦，帮服务生把这里打扫干净。”
薄之衍瞥了一眼林皓，语气不紧不慢。
“把垃圾扔远一点。”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垃圾”说的是谁。
薄煦忙道：“明白。”
薄之滨站在宴厅角落的暗处，始终没有到人群里去。
身边的助理忍不住开口：“就算是为讨老先生欢心，做得也太过分，过犹不及。”
林皓那小子不知深浅，敢在季老先生的酒会上生事，薄之衍想拿下中环的项目，来这么一出，无非是先给老先生递一封投名状。
助理话语间有一丝不屑：“季老先生古板保守，未必喜欢他这种做派，说不定是弄巧成拙。”
薄之滨笑问：“你觉得他做这些是为了老先生？”
“不然还能是为了谁？”
薄之滨不语言，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时安，半晌才开口，语气慵懒：“再等等看，很快你就知道是为了谁了。”
-
地下一片狼藉的碎片和酒渍很快被清理干净，酒会继续，推杯换盏一派和气里好像根本没发生过刚才的争端。
主管害怕再惹出事，酒会还没结束就让沈时安先回家。
换了衣服，刚从侧门出去，就看见车童开着熟悉的车驶到酒店门前。
薄之衍脱掉被泼脏的西装，随意拎在手上，衬衫衣摆松松垮垮扎在西裤里，一副混不吝的散漫劲。
怎么随时随地都能碰到他。
看到他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沈时安也只能走上前去打个招呼。
“薄先生。”
还没说什么，两个保安先拦了上来。
既然当面撞上，总不能扭头就走，更何况不久前还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差点跟他表白，总要维持一下人设。
“刚才的事，还没有谢谢你。”沈时安一脸诚恳。
薄之衍看了她两秒，不知在想什么，冷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在为你出头吧。”
“薄先生确实帮我解了围，不管是为什么，我还是要谢谢薄先生。”
她笑起来，刚才一场赛车似乎从她身上唤醒了什么，让她本就明艳的五官更加昳丽。
薄之衍察觉到这一点变化，蹙了蹙眉。
“不打扰薄先生了，我先走了。”
薄之衍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神色几番变换，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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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淮还在酒会上，离结束应该还有好几个小时，沈时安拿出手机，打算问问要不要等她一起回学校。
几个小时没看手机，消息攒了一堆，沈时安随便翻了翻，没有什么重要的，倒是薛明打了两个电话来。
自从生病后，他越来越喜欢给人打电话，每次唠唠叨叨一大堆，恨不得把一辈子没说的话一次性说够一样。
沈时安回了学校的消息，把电话打回去，照例问了几句师父的病情。
薛明也没什么要紧事，借着帮小侄子问礼物的事，找人说说话。
“我在网上查了好多攻略，已经想好用什么做生日礼物了，绝对是最特别的。”
小侄子挑剔脾气又大，薛明操着老父亲的心，时时刻刻监督沈时安的生日礼物挑选计划。
“为这一件礼物我可花了不少功夫，还没拿到手，过几天再让你看。”
电话还没讲完，从身边慢悠悠经过的银灰色迈巴赫猛地刹住，轮胎抱死和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沈时安被挡住了去路，迈巴赫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薄之衍坐在里面，脸色沉冷，看着沈时安的目光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