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现场在六楼,凶手在窗台上留下了脚印,甚至在死者叶蓓艳身上留下了字迹,胡皎介绍道:“楼道缓步台窗户东侧有擦蹭痕迹,被害人尸体头部有钝器伤,凶器就是碎了一地的花瓶。被害人上身睡衣被掀起,背部被利器刻了一个不文雅的字……”

“什么字?”刚进门的左擎苍问道。

“应该是个‘贱’字。”

左擎苍挑眉:“应该?”

“嗯,凶手写成了女字旁。死者除了脑袋被砸,还被捅了一刀,是致命伤,但凶器没有留在现场。**扔着一些杂物,啤酒瓶、辣椒酱、扑克、筷子什么的,窗台只有进来的部分鞋印,没有出去的,可见凶手最后是从正门走出去的。”

舒浔的预感果然没错!凶手的行为升级了,这才是他心中的所想所愿,之前的三起案件只是试探或锻炼,跟“3?14”案不同,凶手不会仅仅满足于一次作案,他正在兴头上,这仅仅只是第一次的成功。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似的,对郑队说:“凶手一般选择独居或者单身的女人,至少家中是没有男人的,可这个死者据我所知不是单身,还有个只比我小两三岁的儿子,凶手怎么会选择她呢?”

郑队点点头:“是这样的,其实死者早就一个人住了,她老公大约十年前就在跟她闹离婚,都分居多少年了。她儿子前阵子搬出去跟女朋友住,很少回家,我们也按照程序问过熟识她的人,她人缘并不好,基本没有人会来串门。另外还问出来一些个人作风方面的事,就不一一细说了。”

舒浔垂下眼睫,大概也猜出了些许。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凶手的活动范围并不大,基本上可以定位在平宁区。”左擎苍有个习惯,到一个地方就先把当地的地图细细看上一遍,“平宁区居民并不密集,大学城也在这一带,还有一些学校和工厂。大学生、教师和企业管理人员,这类学历相对较高的人都可以排除,一个并不难写的字都写错了部首,可见凶手学历不高,不排除有盗窃前科。”

“我们也是……”郑队刚开口,手机就响了,他说着抱歉,便走到一边接起了。

舒浔此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毕竟跟上次不同,她没有受到正式的邀请,再与他缠斗对自己很不利。

或许那一天,她旧情复燃,而他隔岸观火。

想罢,她对胡皎说:“一定要尽快把这个凶手抓住,他的心理极度扭曲,已经开始以此为乐。他以前一定经历过什么事,比如被这个年龄段的独身女人羞辱、玩弄或者抛弃,他又无力反抗,只能寻找发泄口。”

好像一眼看出她的内心活动似的,左擎苍一副很谦虚的样子,不提任何质疑。稍微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一点也不谦虚,对别人的盛赞都不会说谢谢,好像一切光环理所当然。

这时,郑队挂了电话,大叹一口气:“二位专家,又一个被害人被发现了。”

“人怎么样了?!”胡皎大骇。

“早凉了。”郑队遗憾道,继而显得有点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上了车,舒浔照例挨着胡皎坐,结果自己旁边的车门开了,左擎苍看都没看就坐了进来,大半个身子与她紧紧挨在了一起。他向来讲究,身上没有什么令人不适的味道,反而一阵清新自然的皂香混合着白檀香而来。

这种味道残留在舒浔的记忆中多年,现下的她不自在地咬了咬下唇,往胡皎那儿又挨了挨,这样一来,他的位置更大了,放松了手脚,坐得舒服。

不是商务车,空间自然有限,这样挤一挤也是无法避免的。舒浔坐在中间,车转弯什么的总会失去平衡,无奈这是辆警车,警笛一响开得飞快,转弯更加凶猛。她几次不可避免地倒在他身上,一时还恢复不了平衡,只感觉挨着他的地方像过电似的,分外敏感。

左擎苍一脸淡定,始终偏头看着窗外。

“待会儿再上车,你跟我换个位置。”舒浔下车时,郑重严肃地命令胡皎。

胡皎扑哧一笑,又捂住嘴,小声道:“我根本没想到会遇见姐夫!”

“谁是你姐夫?”舒浔也就是在这个问题上会动怒,那眼睛瞪得,还挺凶。

胡皎捂住耳朵,一脸苦相。

越是在雾桥,关于舒放入狱的一切,就越像根根细针戳刺着她的心尖尖,束缚着她的一切。来到雾桥的左擎苍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尽管翻过去之后好比崔莺莺见了张生,或许引出另一段佳话,可无奈舒放始终牵着她的心,让她张不开手脚触碰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前姐夫,好了吧?”胡皎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敢情你在鹭洲时一直跟他在一起啊,我看他八成是想你了,故意编个什么借口追到雾桥来。你想,什么地方没有凶案啊,他就是利用职务之便,到这儿看看你,否则去哪里不能研究他那个论文的素材?”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跟你妈说你想去相亲。”舒浔故意看向一边,眼角处勾起几分冷艳,拿捏人要命处这种小事,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果然,胡皎立刻闭嘴,闷头朝案发现场走。

同样是入室杀人,死者是个四十五岁的离异女子,死前被殴打过,死因是窒息,脖子上有被人用力掐住的痕迹。地上有拖拽的血痕,但被擦拭过。

几人进来的时候,现场法医从死者嘴里夹出了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摊开一看,上面又是一个错写成女字旁的“贱”。**散落了一堆杂物,基本和上一个死者叶蓓艳家中的情况一样。法医根据以往经验,正在剪死者的指甲以便于回去化验,或许里头残留着凶手的皮屑。

左擎苍戴着手套,站在一旁仔细看那张纸,转而在客厅、卧室不停地翻翻找找。舒浔也四下瞧了瞧,忽然将目光定在了左擎苍手中的纸上。

她走过去,伸手:“喂,给我看一下。”

左擎苍眼皮都不抬,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问:“一下是多久?”

又来了……

“十分钟。”舒浔没好气地回答。

左擎苍捏着塑料袋的一角,拎到她跟前,舒浔飞快地抢过来,才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这是张被撕掉三分之一的白纸,所以边缘很不整齐,还有皱痕。这张纸比普通A4纸薄一些,颜色偏黄,纸上那个写错了的字颜色很淡,呈银色,字迹与刻在叶蓓艳背上的相同。于是她也准备在屋子里找,可想到某人已经找了一遍了,自己重复一遍没多大意思,所以问道:“你找到了吗?”

“我不是你的助手。”左擎苍冷着张扑克脸,转身离开。

舒浔一脸不高兴地在房间里翻找着,胡皎跑过去悄悄问:“姐,你找什么?我帮你。”

“找三个东西,能写出银色字的笔、刀和所有的本子、纸张。”她说完,环顾了一圈,自言自语道,“或许连找都不用找……”

“确实不用找。”左擎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还未转头,一把西瓜刀就由他握着,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厨房只有这一把,死者工作地离这里很远,她平时基本不在家开伙,这把刀切些瓜果还凑合,在人身上刻字还是普通水果刀方便。”

郑队远远听到一些,不太清楚他们在讲什么,只听到什么“工作地点”,就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被害人是服装厂工人。邻居说看见过她带男人回家,而且不是同一个,不确定是不是情人关系。”

胡皎困惑了:“那到底还找不找了?”

“不找了。”舒浔摆摆手。说罢,独自走到阳台上,探头往下看。

胡皎这鬼灵精,见舒浔神神秘秘的,知道再问会招人烦,就转身对左擎苍一笑,小声问:“怎么回事呀,姐夫?”

这一句姐夫叫下来,她分明看见左擎苍那张“旁人勿近”的脸,一下子暖和了许多。也就是这一暖和,她认定这男人还痴情着放不下呢!

“凶手有一点反侦察意识,所以故意把现场弄得很乱,还擦掉了一些足迹和指纹。这张纸被撕掉了三分之一,也是不得已为之。”左擎苍用下巴指了一下西瓜刀,“他为了对这两个女性死者表示侮辱,故意留下文字来讽刺她们的作风不正派。这回他没带凶器,他想在死者背后刻字,可没能找到合适的工具,于是他临时撕了张纸,写下了这个字,再塞进死者嘴里。问题就出在这张纸上,显然,它不是死者家的。”

“姐夫,你怎么知道这纸不是死者家的呀?”这次这句姐夫叫得别提多甜多响亮了。

“如果是死者家的纸就不需要被撕掉一段了。很显然,被撕掉的那一段一定有特殊的记号,或者可以直接暴露凶手的身份。什么样的纸在页眉处有标志?无非就是某些单位自印的活页纸簿,或者学生的科作业纸,用来写字的笔也很不寻常,学生即使随身携带一两支笔,也会是圆珠笔或是水笔——黑色、蓝色或是红色。能写出银色字迹的笔并不实用,不可能随身携带,这暴露了凶手的职业……”

这次他出奇地耐心,不知是出于一个刑侦学教授对广大干警的责任感,还是因为那声“姐夫”。这时,胡皎的脑袋被人重重一拍,差点没疼死,回头一看,舒浔正瞪着眼睛,一身的凌厉杀气。完蛋了!刚才那句“姐夫”叫得太过响亮,把她给招来了!她顾不得其他,直接躲到了左擎苍身后。

舒浔又瞪了她一眼,接着眉头紧蹙,说:“与其从死者家里翻一支笔,还不如用自己的,用完直接带走。凶手一开始没打算用笔写字,但作案时居然随身携带纸笔,显然不合常理,但这恰恰就是凶手的身份特征——他经常在这附近出现,熟悉或者听说过死者的‘作风问题’,作案时恰好带着一个包,可能是个腰包,所以爬窗翻墙不受影响,包里有印着工作单位的页眉的纸和银色笔,这种银色笔……”

“水银笔。”左擎苍接话。

郑队拍了一下脑门,反复念叨着“水银笔”,忽然灵光一现:“这附近工厂很多,务工人员也多,不排除有些文化程度不高,还有小偷小摸前科。据我所知,皮鞋厂和皮具厂一类的经常使用这种水银笔。”

胡皎叫起来,大惊小怪的样子:“那凶手无非就是这类厂家的工人啰?!”

舒浔笃定地点头。

左擎苍没有异议,对郑队说:“排查平宁区几个生产经营皮革制品的厂家模具、剪裁车间身高一米六至一米七、家庭经济状况较差、学历不高、有过小偷小摸行为且经常去网吧,甚至有时彻夜不归的男工。”

“简直神了!”胡皎赞叹道,不过又一想,“为什么你知道他经常去网吧?”

左擎苍看了舒浔一眼,故意把问题抛给她。

舒浔哪里甘心被他难住?很快就回答道:“工厂聚集的地方一般会给外来工人提供集体宿舍,依凶手的经济情况八成买不起房,更不会浪费钱自己租房子住,那么他平日应该是跟工友住在一起的。在没有夜班的情况下多次凌晨晚归,不引起工友怀疑或者询问,经常去网吧这种消费不高的地方通宵,是最合理的解释。”

这种神速的破案效率让郑队大吃一惊,不过左擎苍早就名声在外,如今才华小施,对他的盛名简直是锦上添花。

这边,郑队布置警力去附近的学校进行走访排查,自己则让胡皎邀上两位专家,去小冰楼吃个便饭。

雾桥处在西南一带,一到饭点儿四处辣香,郑队的老婆恰好出差,他便拐去学校把自己正在上六年级的儿子郑勤学接上,带着一块儿去了小冰楼。

小冰楼川菜做得地道,尤其是麻辣兔头,爆炒的,麻辣的,一顿下来吃得肚皮鼓胀,心满意足。

包厢门开了,郑队带着儿子进来,于是众人开始点菜,其间闲聊起来。

“左教授未婚吧?”胡皎大声问。

“已婚。”

舒浔捧着手机的手突然一抖,不知为什么,只感觉头顶一座冰山砸下,冰块滚过后背,冷森森一片。她抬眼扫过他左右手的无名指,明明没有戴过戒指的痕迹,而他脖子上还挂着钥匙项链……该死!这种感觉原不该有,可她心间一酸,整个心脏好像被一双手拽着往下拉,一直要拉到大海深处似的。按理说分了几年,谁也管不了谁,可这喘不上气的感觉憋得她胸口发疼,当下只想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先行离开。

胡皎目瞪口呆,又听左擎苍清清嗓子,接下去说:“……或未婚,都要注意身体,我不喜欢烟酒。”

原来是郑队在给他递烟……

舒浔跌进深海的心慢慢浮了起来,不知他刚才那样断句,是嗓子不舒服还是故意的。表面上,她倒是若无其事,可只有自己明白,仿佛起死回生。

难道她对左擎苍还有独占欲吗?

菜端上来,郑勤学开始埋头大吃,甚至把爱吃的菜都端到了自己的面前。舒浔夹了一筷子青菜,再看左擎苍,筷子都没拿起来。她想起之前自己问过他:“你儿子将来不听你的话怎么办?”他倒好,答案永远两个字:“揍他。”她又问:“如果是女儿呢?”就见他抿了下嘴角,陷入两难。

这时,一盆麻辣兔头端了上来,郑勤学去夹,结果没稳住,兔头又掉了回去,红油辣汤溅起,舒浔眼皮一烫,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左擎苍立刻起身出门,再回来时手里拿了一瓶纯净水,胡皎拿纸巾沾了水给舒浔擦眼睛。万幸的是无大碍,可整个眼皮还是红了一块,跟兔子像极了。

舒浔摆摆手,抬眼就跟左擎苍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冷峻间夹杂了些别的什么,眼底温存似箭,直刺她心底而来。忽然,他抬手,将拇指附在她眉眼间,慢慢抚过她的眼睑,亲自确认她眼睛的情况。其间,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温和而谨慎,好像对待价值连城的易碎品。

他的坠子从领口滑出,小钥匙在舒浔眼前前后晃动着。

舒浔的心加速地跳动着,几乎顶到了喉咙。

过了一阵,他的唇角向上扬了扬,站直了看着自己的拇指:“你的眼线笔防水功能不错。”

胡皎那个无语啊!姐夫,现在适合说这些吗?

郑队捉着自己的儿子进来道歉时,三个人已经各就各位了,于是大家继续吃饭。舒浔啃着兔头,不经意看向对面的左擎苍,发现他正抬起左手撑着下巴发呆,再认真一看,他将拇指按在自己的唇上。

这……舒浔只觉得脸上一热。

他似乎总是在暗示她什么,只是她不敢多想,怕一切都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