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案件,他俩无话可说。意识到这一点,舒浔的心一沉,好像没入了一潭冰水里。

夏晓彤一再强调,初恋让人难以割舍忘怀。

舒浔站在电梯小小的空间里,对她这种可笑的观点表示鄙夷。你看她和左擎苍,不就如此相安无事,甚至能在同一个案件里搭档办公,在同一个酒店相望而居,却毫无暧昧。

他是她曾经的恋人,也是至今为止,唯一的恋人。

舒浔回到房间,冲了个澡,晚饭时间未到,一时不知做些什么,想到左擎苍通过细看翁玉的微博,发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线索,或许自己可以效仿一下,于是打了个电话给小薇,让她找出几个嫌疑人的微博。小薇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不到十分钟,就把她们的微博地址都发了过来。

“这是她们常上的号,但不排除她们开几个小号,这个我再深挖一下。”

跟一天发数十条微博的翁玉不同,几个嫌疑人明显都不是微博控,内容也不尽相同。

戴婕妤通常爱转发一些励志段子或心灵鸡汤,原创微博多是旅游随拍,文字很少,体现个性和个人思想的东西少之又少。

夏晓彤的微博语言很活泼,大量的语气词和长串的“哈哈哈哈”,情绪变化明显,微博内容多以发泄情绪为主,写个人生活的少,她毫不掩饰自己对黄文渊的爱恋,并以“MrH”作为他的代称。舒浔发现,她在微博中一共提过三个和黄文渊有关的女人,A、L和W,推算一下,应该是艾淼、邹蕾蕾和翁玉。在提到A时,她多以炫耀和示威为主;提到L时,明显弱了,采用大量的回忆过去和自怨自艾,活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W只被提起一次,“MrH要和W结婚了,我也要开始寻找自己的幸福”。这种变化一方面是跟“对手”的性格有关,另外一方面,可能也与黄文渊的态度有关。

邹蕾蕾的微博大多以原创为主,针砭时弊,妙语连珠,她的见解独特又幽默,没有缠绵的儿女情长,没有愤青的狂傲谩骂,舒浔一条条读下来竟然有种畅快感。从微博上看,她是一个对感情极度理智的人,用她微博原话来说就是“不容易沉迷于爱情,也从不期盼”。无论是对黄文渊还是对丈夫方仲,她都没有在微博中提到半句。不过,微博中提到过夏晓彤,没有半句脏话,却极尽刻薄。

艾淼是自拍控,微博多是“文字+自拍照”,因为长得漂亮,怎么拍都好看。舒浔翻到3月14日的微博,发现傍晚8点多的一张照片,点开一看,拍的是一个婴儿,说是她的干女儿。舒浔正要打电话给小薇,就接到小薇的来电。

“舒老师,艾淼的嫌疑排除,她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了。她一个朋友生孩子,她下班后就去了医院,一直等到8点多婴儿出生才回家。我们打电话给她的朋友,证实了她的话,为了保险,我跟小陆明天去医院查查监控。”

嫌疑人剩三个了。舒浔没有觉得更加轻松,随着范围的缩小和真相的逼近,她仿佛又看到一个家庭的崩溃和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加珍贵,她永远理解不了,为什么凶手能用这种两败俱伤的行为毁掉三个甚至更多的家庭。

“叮咚。”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思路,起身走到门边,从猫眼向外看去,是左擎苍。

舒浔冷静了一下,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刘海,面无表情地开门:“艾淼被排除了,剩下的嫌疑人只剩三个。”

左擎苍竟没有征得她的同意就直接进了房间:“陆子骞刚刚找到了其中三起电击案发生时,戴婕妤的出游和出差记录。”大约是嗅到舒浔身上沐浴液的香味,他顿了一下,斜睨着她,“不能不说,你一时兴起问的无聊问题,帮助我们又排除了一个嫌疑人。”

舒浔还站在门口,左擎苍的闯入让她有几秒钟的失神,刚刚还为自己与曾经的恋人保持距离而自鸣得意,现在他就直接进了她的房间,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五米,她洗完澡不久,头发未吹干,衣着也不那么正式和讲究。然而仅仅几秒钟之后,她展开反击。

“注意一下你自己的言辞,我的问题一点都不无聊。戴婕妤每年都有旅游的计划,今年也不例外,一个用两年的时间来计划一场杀戮的凶手怎么会有这种闲情逸致?凶手的私生活必定是枯燥而无聊的,她深陷仇恨,轻微的抑郁症和强迫症让她无心其他。”她发觉左擎苍已经转身直视自己好一会儿了,于是勇敢地回瞪,“另一个关键性的细节在于,即使知道自己被当作嫌疑人,她仍能留心在你和陆子骞之中寻找她中意的一个并不断……”

“吃醋了?”左擎苍出口截断她的后半句话。

话题偏离了!这已经开始涉及个人感情,他不应该开这种玩笑,尤其现在。

“没什么事的话,请你出去。”舒浔别开头,让出个位置。

左擎苍不但没有出去,反而往里又走了几步,坐在单人沙发椅上,托起放在床沿的笔记本放在腿上,指尖在鼠标区移动着,屏幕上是舒浔还没有关掉的微博页面。

舒浔微咬着下唇瞪他,他当这里是他家?暂时的安静中,她才发现他换了套比较休闲的烟灰色V领针织衫,深色牛仔裤,脚上还穿着绒布拖鞋,随意得真的好像在家一样。等等!V领露出他锁骨的轮廓,一如当年般性感,脖颈上好像还挂着什么饰品,被衬衫的领口挡住,所以看不见。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娘了,竟然戴了他以前向来不屑的项链?

他看了一会儿,把电脑放回原处,也就在这一俯身之间,项链的坠子滑了出来,那是一把普通又不起眼的小钥匙。舒浔双眼一瞪,脑袋好像被人拿棍子重重一击,想跑出门去,却僵在原地。

记忆不听使唤,就像决堤的洪水,从脑海深处一涌而出。

“别人都是扔钥匙,你倒好,扔锁。”那时,他眼底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望着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大手按在她的发顶揉了揉,弄乱了她扎好的长发。两人前方的栏杆上,挂着大大小小、形式各异的锁,锁上大多是情侣的姓名,象征着两人永不分离。

当时的自己,含着青涩的爱恋,靠在左擎苍的怀里,狡猾而真挚地回答:“通常情况下,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把锁,可是锁能被好多把钥匙打开。没有钥匙,锁还可以开;锁没了,钥匙开谁去?我要把钥匙留着,因为,打不开锁的钥匙更加珍贵。”

“那就一起扔了。”左擎苍从舒浔手里抽出钥匙,往前一抛。

“喂喂!你!”舒浔扑向栏杆,可惜只望见一片雾霭茫茫。赌气转身,钥匙还好好地躺在左擎苍手心里,晨光下,反射着光辉,小小的,亮亮的。

后来呢?后来钥匙不知被她放哪儿去了。

再后来,他们分手了。

再再后来,这把钥匙挂在了左擎苍的脖子上。

原来,他留着那把钥匙,一直留着。

舒浔鼻间一酸,双唇抖动着,几乎瘫软在地。所谓心理学,总是当局者迷,她不知道为什么左擎苍明明对她毫无半分旧情,他这样一个除了手表外,不戴任何饰物的男人,却还戴着钥匙,堂而皇之!

这是为什么?

“舒浔,你认为接下来我们的调查重点是什么?”左擎苍对舒浔的异样好像全然无觉,那条项链及坠子还露在他的针织衫外,根本没有藏一藏的意思。

他说“我们的调查重点”。是谁一开始冷着张臭脸说不跟她共事的?舒浔关了门,双手背在身后靠在门上,像个被老师提问时认真思考的学生。

左擎苍缓缓抬眼,黑眸镀上些许暖色。

半晌。

“不在场证据的证人。”舒浔眼中一亮,“凶手狡猾,滴水不漏,但其他人就不同了。”

左擎苍勾一勾唇角,很好,虽然反应慢了些,但又不谋而合。

经过几天精心调查和准备后,夏晓彤的父母与方仲忽然被叫到了市局,没收了所有的通信工具。这三个恐怕从来没机会到这里一游的人,脸上无一例外写满了不安和焦虑。

舒浔负责夏晓彤的父母的问话,左擎苍则负责询问方仲,两个密闭房间内都装有摄像机,记录他们的一言一行。

舒浔:“你们好,我们现在就黄文渊、翁玉一家被杀案对你们进行询问。请你们如实回答,3月14日晚6点至8点,夏晓彤是否在家,有没有出去过?”

夏母:“黄文渊?你们凭什么怀疑我的女儿?我女儿在不在家,跟他一家死光有什么关系?!”

舒浔:“有关系,如果夏晓彤在那个时间段不在家中,也不能向我们说明她的行踪,那么她极有可能与这起谋杀案有关系。所以,请二位仔细回忆一下。”

夏父:“我女儿当然在家!她能去哪里?”

舒浔:“那么,3月30日下午3点至4点之间,夏晓彤在哪里?”

夏父:“她也在家!”

舒浔:“夏晓彤的微博显示,3月30日下午3点至4点之间,她与朋友秦某在喝咖啡。我们有咖啡馆门口街道监控为证。请再回忆一下。”

夏母:“警察同志,我告诉你们,我女儿不可能与黄文渊有什么来往。我知道他们曾经谈了个什么恋爱,但那都是年少不懂事,上高中之后就没有再跟这个男的在一起。”

舒浔:“是吗?”

夏母:“我警告过她,如果她再敢跟黄文渊联系,我就打断她的腿,再死给她看!”

舒浔:“为什么你不让他们来往?这关系着您女儿是否能洗脱嫌疑,请你实话实说。我们现在只是询问阶段,随着您女儿的嫌疑越来越大,我们会对她进行审问。”

夏母:“当时晓彤虽然谈恋爱,但没有影响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我跟她爸商量了,谈就让他们谈,以后不见得能长久。可黄文渊太把我们不当外人,来我们家次数多了,我发现床头柜里的钱一次比一次少,连我的金戒指都不见了!”

夏父:“晓彤是很乖的,最后听话跟那小子断了,再没来往过!”

舒浔沉吟了一下,夏晓彤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和黄文渊不但没有断交,反而发展成情人关系。

夏母:“3月14日晚上,晓彤确实出去过……但是!她一会儿就回来了,还不到半个小时!”

舒浔:“几点?您又为什么会记得?”

夏母:“7点多吧……那天她打扮了很久,我叫她吃饭也说不吃,然后就出门了,那时新闻联播刚刚结束,她爸跟我说,14日是什么‘白色情人节’。我以为晓彤谈恋爱了,想问问她,但她回来后很怪,一直关在房间里,我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晓彤什么都没做的!跟你们说的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一定要调查清楚!”

案件到这里似乎出现了巨大进展,夏晓彤明显隐瞒了个大秘密。舒浔出去后吩咐小薇,立刻将夏晓彤带到局里来。

另外一间询问室内,左擎苍和方仲对面而坐。

左擎苍:“你很热吗?”

方仲:“不热,不热。”

左擎苍:“或者是容易出汗的体质?”

方仲:“对,我怕热。我有点奇怪,为什么你们忽然把我带到这里来,还把我的手机没收。”

左擎苍:“3月14日晚6点到8点,你和妻子邹蕾蕾吃饭看电影,是谁做的饭?谁找的电影?”

方仲:“我做的饭,电影也是我下载的。”

左擎苍:“蕾蕾厨艺不错,你尝过吗?”

方仲:“是啊,她做菜很好吃,但不怎么下厨。女人经常下厨,手会变粗的。我舍不得。”

左擎苍:“你睡眠不好吗?”

方仲:“呃……还行。”

左擎苍:“为什么你的医保卡在近一年内刷了几瓶安眠药和阿米替林?”

方仲:“有时……有时难免会觉得睡不好。”

左擎苍:“阿米替林是抗抑郁处方药,一般人如果仅仅是睡不好,不会选择这种药物辅助睡眠。你有抑郁症?”

方仲:“对!我有抑郁症。”

左擎苍:“我刚才问你是不是睡不好,你否认了。”

方仲:“因为我吃安眠药,所以不觉得睡不好。”

左擎苍:“你与邹蕾蕾认识相处一年左右,而你的医保卡也是近一年才开始购买这些药物的。你谈恋爱之后,反而得了抑郁症?她让你感觉痛苦?你不喜欢她?你一点也不想跟她结婚?”

方仲:“不是的!我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她!”

左擎苍:“3月15日晚6点到8点,你在做什么?”

方仲:“我和蕾蕾一起做饭,看电影。”

左擎苍:“我说的是3月15日。”

方仲:“还是一样,我下班后回家,和蕾蕾一起做饭,看电影,天天如此。”

左擎苍:“3月15日是周六。”

方仲:“我加班!”

左擎苍:“好,你可以回去了。”

左擎苍抬手示意坐在外面看监控的陆子骞把门打开。方仲离开后,他走出询问室,待会儿看看舒浔那边的询问视频,基本上就能破解真相。

“调取夏晓彤家附近公交站台周围的摄像头记录,我们要对夏晓彤进行最后一次询问。”舒浔看了一遍左擎苍的询问视频,眼里有一丝急迫,这是她在国内第一次参与破案,呼之欲出的真相让她有种莫名的兴奋感。

左擎苍看完另一间的录像,叫过陆子骞:“我故意把抗抑郁药麦普替林说成阿米替林,方仲没有发现,坚持服用这种药物的是自己。一个连自己吃什么药都没有记清楚的人显然在说谎。马上对方仲或邹蕾蕾的旧居和轿车进行全面检查,与现场受害人NDA信息进行比对。”

小薇咽了口唾沫:“犯人是邹蕾蕾?!”

“先按我们说的做。”左擎苍严厉道。

按我们说的做——他又说“我们”……

舒浔轻咳一声掩饰过去,低头看材料。

夏晓彤显然是从父母那里听说了今天的事情,来的时候很匆忙,脸色发白,一见到舒浔他们就又开始可怜兮兮地哭。

“你们别怀疑我!真的不是我!我交代!我都交代!”她掏出手机,摆弄了一番,登上了舒浔没有见过的微博ID,她果然有秘密小号。

“你们看……”夏晓彤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文渊14号得回家陪老婆孩子,可快7点的时候他给我发私信,说他老婆有事回娘家了,让我去他家。我没想别的,因为……我老实说了吧!他结婚后我们还联系,他老婆娘家比较远,在县里,来回可能都要三四个小时,我有时去他家……”

快7点的时候黄文渊和翁玉至少有一个人已经死亡,发消息的根本不会是他本人。

“可是我到他家后,见他家铁门和防盗门都是虚掩的,我就直接推开门,然后……我就看见黄文渊倒在地上,他老婆倒在另一边!我吓死了,关上门就跑了!我回来后觉得自己完蛋了,我的指纹留在门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小薇拿过一份调查报告:“发现尸体的是黄文渊的父母,他们第二天去儿子家接孙女,他们的指纹掩盖了你的。”

舒浔想了想,指着发私信给夏晓彤小号的那个ID问:“我们检查过黄文渊的手机,微博客户端的ID没有这一个。”

“他都是登录一次删一次的,怕他老婆发现。”

左擎苍叫住正要往外走的陆子骞:“调查这个ID在3月14日的登录IP地址。黄文渊死后,凶手怕在他触屏手机上登录微博留下指纹,就用自己的手机登录了这个ID,给夏晓彤发了私信。”

“OK!”陆子骞说着,风一样出门去。

“凶手可以登录后把指纹擦掉呀。”小薇不解道。

“这恐怕是因为她不知道黄文渊手机的解锁密码。”舒浔回答。

“她连他的微博小号密码都知道……”小薇嘀咕着。

“他这个微博的密码一直是我的生日。”都这种时候了,夏晓彤竟然还带着一丝得意。

左擎苍对她的得意不屑一顾,冷脸问:“你当时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只推开门,地上都是血,我吓得马上跑了。”

“凶手当时恐怕故技重施,躲在门后,如果你进去了,那么你的尸体也将在第二天被发现。”舒浔说。

“凶手是谁?怎么那么可怕!”夏晓彤大呼小叫起来。

陆子骞急匆匆进来,低声在左擎苍耳边说了句什么话,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不满,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小薇把夏晓彤带走之后,屋里只剩舒浔和左擎苍。

“发生了什么事?”

左擎苍抬眼:“邹蕾蕾自杀未遂,被赶回家的方仲送医院了。”

“严重吗?!”舒浔一惊。

“文科生连静脉、动脉都分不清楚,割腕成功率太低。”左擎苍扔下一句,就出了门。

文科生的舒浔眉头一皱,瞪了瞪他的背影。

邹蕾蕾在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醒来,她未受伤的左手被手铐无情地铐在病床铁架上。她的眼神无比空洞,丈夫方仲眼睛赤红地坐在一边,望着她,又是怜爱又是惋惜。

得知消息赶来的副局长陈洋智和支队长付晓翔怎么也不相信,病**那个清秀窈窕的女人竟然是震惊全国的“3?14”灭门案的凶手。

陆子骞那边,很多至关重要的证据也查到了。

例如,夏晓彤乘坐的公交车站台附近的摄像头拍到了14日19点38分她等公交和20点06分她飞奔回家的画面,确认了她的不在场证据;邹蕾蕾的车内方向盘上,验出了血迹反应,经DNA检测与黄文渊血迹相同;黄文渊微博小号的登录IP与邹蕾蕾手机IP一样。

邹蕾蕾从小生活在物质条件优渥的家庭,顺风顺水,骨子里满是清高自傲。用她自己的话形容,她极度理智,好像站在制高点俯瞰众生。

她第一个男朋友林寒家境贫寒,工作两年了,大学学费贷款还未还完。他们只交往了三个月,这个男的就以换个城市谋求更好发展为借口,抛弃了还在上大学的她。邹蕾蕾每天对他写下诅咒,不知是因为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林寒去另外一个城市后过得犹如丧家之犬,父母先后患疾病去世,被女朋友以怀孕为由逼婚,孩子长到三岁得了白血病,化验结果显示他根本不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于是只能离婚,目前不知所踪。

后来她遇见了黄文渊,这个男人一开始就是奔着她的家庭条件好去的,对她当然百般顺从,跟赞美女神一样赞美她,用尽全力讨好她。邹蕾蕾的虚荣心和控制欲得到了满足,并认为黄文渊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家境也不好,但已经被她的魅力迷得神魂颠倒。骨子里,她并没有多喜欢他,她贪恋的是他这种狗一样摇尾巴的态度。直到她发现黄文渊和夏晓彤长达数年的纠葛。

和婉约窈窕的外表不同,邹蕾蕾是非常强势的,夏晓彤的挑衅换来的是她当面的一顿刻薄臭骂和事后叫来几个男性朋友的一顿痛扁。夏晓彤再不敢公然挑衅,转而以弱势态度博得黄文渊的同情。为了监视他们,邹蕾蕾每天的“例行工作”就是破解和逼问黄文渊所有联系工具的密码,最后,黄文渊的QQ、邮箱、微博,甚至淘宝旺旺的密码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黄文渊就像一把沙子,握得越紧,流得越快。最终,他受不了邹蕾蕾密集的监视,又一次出轨被发现后,向她坦白自己从来没喜欢过她。

邹蕾蕾跟几年前一样,日日诅咒黄文渊遭到厄运。但事不遂人愿,通过翻看他的微博、QQ说说,以及淘宝购物记录等,她发现他不但没有遭到厄运,还与夏晓彤你侬我侬,并且成功捕获富二代女翁玉的心。她每天一遍一遍地偷偷登录黄文渊的各种联系工具,循环往复,不能自已,痛苦与失望交织,冰与火在体内缠斗。单位同事私下的嘲笑、相亲都遇极品男的遭遇让她对命运的不公感到不可思议,一再的失意和不甘让她患上抑郁症,整夜不能安眠,头发一绺一绺地掉,发胖,生不如死,只有每天幻想穿着一件哈利?波特的隐形衣去杀死黄文渊,才能让她平静入睡,久而久之她发现,仿佛只有黄文渊遭到报应才能使她解脱,杀心由此萌发,她将此定义为“代替命运之神所下的惩罚”。

一个在脑海中酝酿许久的谋杀计划就此诞生。

邹蕾蕾的怒火,烧向玩弄多人感情的黄文渊,烧向什么都不如她,最后却得以跟黄文渊结婚的翁玉,烧向这夫妻俩不到一岁的女儿。

在计划杀人全家的过程中,邹蕾蕾遇见了方仲。方仲虽说不是特别优秀,但心已疲劳,并且一门心思计划杀人的邹蕾蕾没有拒绝他。方仲深爱着邹蕾蕾,渐渐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后来,邹蕾蕾向他坦白,自己有轻微抑郁症,目前吃药控制着。方仲没有因此嫌弃她,反而更加用心地照顾她。邹蕾蕾觉得,方仲就像一开始怀着一颗纯粹之心大胆去爱的自己,她不爱方仲,饱受精神折磨的她无心其他,只渴望解脱。

在几次电击实验后,杀人计划终于被提上日程,邹蕾蕾的生活陷入了空前的绝望和新生的渴望。这是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理解的一种病态的心境。

3月14日,邹蕾蕾看到翁玉的微博,知道时机来了。她带上所有的犯罪工具,踏上了复仇之路,就如同左擎苍和舒浔推断的那样。杀红了眼的她突发奇想,用一条私信引得夏晓彤前来,却没能杀害对方,只能先行从楼梯间下楼离开,驾车回家。

沾了些许鲜血的手和鞋子没能瞒过听见开门声就急急跑过来迎接的方仲,邹蕾蕾向他坦白,自己杀了黄文渊一家人,觉得无比轻松。当晚,一向没吃安眠药就铁定睡不着的邹蕾蕾早早就睡了,方仲却一夜无眠。第二天,两人一起商定编造了不在场证据,他向公司自请出差,几天后便带着邹蕾蕾作案时穿着的鞋子、衣服等飞去外地,找了个空旷地烧了。

方仲虽不理解蕾蕾为何纠结于往事不能自拔,但强烈的爱意使得他没有理智地只想帮她,只想她能好起来。每个人不一定会遇见一个深爱自己的人,更多时候,是我们不愿发现,也不愿承认,或许,爱情本来就是一种强迫症。

如方仲所愿,邹蕾蕾的抑郁症奇迹般地好了,她不再吃抗抑郁药麦普替林和安眠药,睡得跟学生时代一样好,头发也不再一大把一大把地掉,还迅速地瘦了下来。她将鹭洲市警察的调查方向引向了跟黄文渊或者翁玉有矛盾的男人,相安无事地计划着自己的婚礼,直到左擎苍和舒浔参与办案。

方仲被忽然带去问话那天,邹蕾蕾在家等他,一直等不到也联系不上,最后去他单位问了同事,听说他被几个人叫走了。邹蕾蕾忽然意识到,警察们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她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剪报和网上关于案子的新闻,想起黄文渊临死前惊恐的表情和哀求的话语,再次让她体会到了大仇得报的快感。

然后,她把刀刃架在自己手腕上深深划下。

鲜血流淌中,她感觉到困倦和舒适。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仍然会选择杀戮,只要像黄文渊这样的人渣还活得幸福美满,她就会再次举起屠刀!

舒浔望着平躺着的邹蕾蕾,一直难以把她跟杀人凶手联系起来。人们一直试图把罪犯的犯罪动机跟人的普通欲望联系在一起,比如金钱、爱情、仇恨等,但每个谋杀者都有独特的心路历程,都有让他们必须走上这一步的内因。

邹蕾蕾平静地向大家叙述自己的犯罪过程和原因,舒浔在一旁静静地听。犯罪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犯罪心理的防御机制”。它是指人在无意识中,为了消除由心理冲突或挫折所引起的焦虑,维持和恢复心理平衡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法。邹蕾蕾谋杀过程中,有一种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的防御机制,称为“文饰作用”,用似是而非的理由为自己的非法行为辩解,从而心安理得地去实施犯罪行为。文饰作用的实质在于免除自我谴责和抵御来自他人的谴责,维护个人的自尊。

从医院回到酒店,舒浔和左擎苍站在同一个电梯里。

“一帆风顺的人生并非是好的人生,人只有多经历挫折,在逆境中抗争,才能拥有宠辱不惊的性格和坚韧的勇气。” 舒浔喃喃道。

左擎苍不知有没有想起那场辩论赛,此时只是漫不经心地答了句:“因人而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