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市公安局-1楼食堂,7点38分。

胡皎觉得食堂的火鸡肉包子非常好吃,火鸡肉筋道,里面加了胡椒,微微地辣,这次特地拿了三个。当她夹起第一个张嘴正要咬时,就见对面狼吞虎咽的师姐程赏心接了个电话,然后翻个白眼,伸手拍了她一下:“走了,这次把人拍死了。”

于是她顾不得吃包子,跟在师姐后头跑出了食堂。胡皎老家雾桥,她作为G大痕迹检验技术研究生,两个多月前进入L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实习,分在刑侦技术大队,每天忙得团团转。

离工业路还有大概三十多分钟的车程,程赏心说:“无选择性攻击人,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攻击的是哪个倒霉鬼,这种心理变态最难搞,我们局里没有擅长破获这类案件的专门人才。我看,只有‘那个神经病’才知道凶手在想什么。”

那是胡皎到警队没两天发生的案件,L市就出现了一个夜晚专门拿着板砖儿拍红衣服女人脑袋的变态,并且不定期作案,两个月内拍伤三人,其中重伤一人。特警在某些特定路段蹲守过一阵子,依旧没抓着人,第四名受害者被市民发现时已经死亡。

至于“那个神经病”,是程赏心经常挂嘴里的一个神秘人物,关于来龙去脉,她说得一知半解,并且其中添加了太多的个人情绪,胡皎没太听明白,只知道在之前的某个案件中,“那个神经病”给了他们不少帮助。

至此,“那个神经病”还延伸出了一个编号——1169,正是当时去他们办案的精神病院里的患者编号。

“可恶的神经病!”回忆过去,程赏心不禁怒吼。

“那后来呢?”

“事关重大,总不能随便听信他的话啊,不过我还是向局里汇报了这几个疑点,局里马上责令县局大队成立专案组,重新调查,按照……那家伙的方向去查。凶手抓到后,我还带了束百合花去看他,结果……他拒绝了,神经病!”

“真神了哎……”胡皎不可思议地眨眨眼,“听你的语气,你一开始不是挺嫌恶他的吗?为什么后来改变了看法?”

“因为那时他念出了我的名字。他说:‘赏心,好名字。’”

“看不出师姐你这么肤浅,夸你的名字你就把持不住了。”

程赏心摇摇头:“他说‘赏心,好名字——我志谁与亮?赏心惟良知。’你知道吗,别人都以为我的名字来源于‘赏心悦目’,其实我爸当初给我起名字,确实是因为他读的那句诗。”

胡皎严肃地点点头,看来精神病院中也是藏龙卧虎啊。

听故事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车已经停在了位于工业路一条巷子里的案发现场,巷子口拉起了警戒线,许多围观群众在那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受害者的尸体经过法医的初步检查后被盖上了白布。从现场看,死者为女性,身份证信息显示她叫郭洁,28岁,家住L市江北区,隔一座大桥与祥口区相邻。她身穿大红色卫衣、紧身牛仔裤和蓝色帆布鞋,死于重物连续击打头部引发的颅脑损伤,伤口处有青砖的碎屑。死者身边掉落了半块青砖,上面几处有黑色的血液,边缘处也沾有血迹。一辆翻倒的电动车原本压着死者的腿,拍照后已被移开,死亡时间大概是凌晨1点到3点之间。

作为痕迹检验技术人员,胡皎在工作时还蛮认真的,忙了三四个小时,遗憾的是跟前几起“红衣终结者”案件一样,现场遗留的物证较少。和前几次案件不同,这次她在现场得到了半块板砖、一个属于死者的钱包,以及一辆电动车,电动车上的指纹很多。钱包里没有钱,只有几个一毛、五毛的硬币掉在一边。她有点不解,前几起砖头伤人案,受害者被变态狂当下就给拍晕了,可随身的钱包并没有被翻动,只有这个死者的钱被洗劫一空。

之后,又一轮勘察完毕,现场的法医林森森和师姐走过来,叫她一起到附近小饭馆吃了个便饭。吃完饭,程赏心冲胡皎挤挤眼,两人便一起来到了市十七院。

“空手去好像不太好,要不要试着再带点什么?红玫瑰?”

胡皎想了一会儿:“他还是会拒绝的。”

“为什么?”

“他应该不喜欢看见花儿们被拦腰切断的模样吧。”

“我是问你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呃……”胡皎抓了抓后脑勺,“直觉。”

“当我没问!那你说送点什么好?”

“我包里有上次网上买的丽格海棠的种子,太忙了,都没时间种,就这个吧。”

“为什么送丽格海棠的种子?”

胡皎歪着头想了想:“还是直觉。”

一个护士看见她们填写的探病对象是1169号,就说: “1169号你们不能见,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只有院长审批,或者院长亲自带队才能见他。”

胡皎好奇道:“他什么情况?”

几个前台护士面面相觑,半天才有人回答:“我们也不是特别清楚,11楼病区很危险,我们女护士或者护工一般是不上去的。1169号两年前被送到我们这儿时身边跟着警察,他们听口音不是本地人,陈院长和几个副院长亲自会诊,他的主治医生挂的是院长。这两年基本没什么人来探望他,连父母都不曾来过,我们怀疑1169号是什么重大案件的主犯,所以一辈子都会待在这里……”

程赏心一脸茫然和不解:“我们上次来不还……而且其实我觉得他挺正常的。”

“我们去找院长吧。”胡皎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院长办公室在另外一栋楼的顶层。她们说明来意后,院长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于是两人跟着护士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四周用栏杆封闭,但绿化很好的大院子里。院子有点像城市里的小公园,不仅有假山、鱼池、石凳,还有一些被固定的体育锻炼器材。一些身着病号服的男女在院子里,有的蹲在地上发呆,有的在交谈,有的比画着一些或熟悉或奇怪的动作,远远看去,一片诡异的祥和。

护士向一个男人走去,胡皎看见那个男人坐在长石椅上,正拿着个什么东西,很认真地在另外一只手上来回划动。护士过去叫他时很显然被吓了一跳,赶紧就抢过了他手里的东西,这才看到那是一把小刀。

他走过来,胡皎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才发现他另外一只手里握着一个水仙花的球茎,他刚才在刻水仙?这时,她才把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

姿态优雅,毫无其他住院者的落魄、茫然或者亢奋,目测身高在180以上,淡蓝色的病号服里是一件白衬衫,领口非常平整,第一、二颗扣子未系,开领处微露出锁骨的轮廓。瘦,但明显经常锻炼,有着匀称的肌肉,有层次感的黑色短发,眉眼惊人地漂亮,目色深黑清明,看人时专注却没有攻击性,移开目光时略凉薄,些许倨傲,产生距离感。

程赏心未打招呼,1169号先发制人:“程警官带个小实习生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胡皎心里暗吃一惊,不禁肃然起敬,但还是好学地问:“你怎么看出我是实习生?”

原以为他要像福尔摩斯初见华生一样,根据不同细节推理出对方的职业,甚至经历,不想他轻松地一笑:“老陈通知我了。”

胡皎有种挫败感,看来现实和小说差距甚大。胡皎皱眉,暗自摇摇头,不想,他又来一句:“出勤现场后马不停蹄就赶来找我,想必十万火急,因为什么?红衣女杀手?”

“这也是院长告诉你的?”胡皎别无他想,随口一说。

“程警官内穿警服衬衫,外套普通毛衣,休假时普通女性不会这么穿,显然为掩人耳目脱掉了外套,这至少说明程警官正处于执行任务阶段。这位实习生小姐没有警服,说明并非来自普通警校,并未入编。据我所知,能进入市公安局实习的必须为公安类高等院校,且多为文职,另有文件检验和痕迹检验岗位。文职、文件检验实习生不能跟随刑警出勤,那么这位实习生就是痕迹检验员。一个重案组刑警,一个痕迹检验员共同出勤,且在……”他礼貌地问了护士现在的时间,接着说,“13点48分还不回局里,也未午休,若非昨晚或早上发生了命案不得不到现场调查长达几小时,我想不出其他你们俩共同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至于红衣女杀手,最近人心惶惶,想不知道都难。”

胡皎认真听他说话,同时暗暗观察着,他说话时眉毛上扬,目光坚定,他心里一定对自己极为认同,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内心极度自负,问题是……他说得都对。暴力型重度妄想症?妄想自己是福尔摩斯?

“我们有点事情想找你帮忙。”程赏心讨好地搓手,谄媚地笑。

“好,你说吧。”

“就是……”

“反正我也不会帮你们。”他的下半句话,让某人的脸瞬间臭了。

胡皎的目光又暗暗移到他手里的水仙花球茎上,于是从包里掏出丽格海棠的种子:“初次见面,这个你试试看,听说非常难种,我身边的朋友没一个能把它种到开花。”

“这个对我的挑战性比红衣女杀手更大。”1169号并没有表现出欣喜的表情,但看神态还蛮轻松,接过之后还礼貌地道了谢,接着,他看着胡皎,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我叫胡皎。”

1169号的眉尖微微挑了挑,经过至少30秒的沉默,然后礼貌地点头:“谢谢你,胡椒小姐。”

“明月皎皎的皎!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纪……”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似的,“纪方栩。”

“你从小在英国长大吧。”

纪方栩眼中多了丝神采,有兴趣指数至少比刚才拿到丽格海棠种子时多了60%,他不说话,和程赏心一起看向胡皎。

“英国一位很知名的学者Duane Gibran写过一本《动作、心理与成长环境》。你说‘谢谢’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伴有明显的点头动作,同时脸往左侧略偏,这是典型英国绅士的礼貌。师姐上次带着百合花送你,你拒绝了,我送你丽格海棠你却接受,说明你并非憎恶所有的花。英国人忌讳百合,因为百合是死亡的象征……哈,当然我只是随便猜猜,错了的话,你就当我胡说八道。”

“你错了。”

“I'm sorry.”胡皎翻个白眼,看来自己还卖弄错了,太丢人了。

“我接受是因为你说它十分难养,我喜欢挑战。”

“哦。”胡皎很沮丧,默默移动到赏心身后,低下头。

纪方栩沉下目光,一会儿又抬眼,越过赏心,扫了一眼胡皎低垂的头:“但,我在英国长大。”

胡皎猛地抬头,惊喜地瞪大眼睛。

“因为我是福尔摩斯。”他笑,阳光下连浓密的睫毛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神经病!程赏心和胡皎同时在心里暗骂。

坐定,纪方栩的注意力仍在丽格海棠的种植说明上,程赏心似乎习惯了他这个样子,就自顾自一直说,胡皎也跟着把自己在现场收集的东西说了一遍,哪里知道他慢慢看完了所有介绍才抬头,问了句:“你们刚才说什么?”

两位女士险些暴走!

他懒洋洋的样子,好像完全没有兴趣,忽然插嘴问:“带地图没有?我对你们这儿的路不熟,我是外国人。”

胡皎无奈地从包里掏出一张本市地图,铺平在桌上,他没有去看地图,反而研究起她的包来,指着它说是“百宝袋”。研究完包,他总算把注意力放在地图上,然后说:“你们再说一遍。”

程赏心女汉子粗壮的神经几乎要崩断,不过还是咬牙切齿地说了第三遍,这时只见他指着胡皎的包,优雅地吐出一个字:“笔。”胡皎一愣,忙从包里掏出笔给他,他看向赏心:“Say it again.”

“你!”程赏心爆发了,大吼一声,拍案而起,不过还是乖乖重复,并且手指地图,“9月20日,第一起伤人案发生在祥口区中山路华庭小区附近,在这里,受伤的是陈女士,48岁。晚上10点左右,她在附近跳广场舞后步行回家,凶手从后面把她拍晕后逃跑,没有劫财或色,伤得不重,皮外伤并轻微脑震**,她当时穿了一件红色T恤,扎马尾辫。9月26日,第二起伤人案发生在祥口区中正路一个小巷里,受伤的钟小姐20岁。晚上10点半左右,她和几个朋友从酒吧回来,朋友开车将她送到中正路小巷路口,快到家门口时,凶手忽然从后面把她拍晕,她倒下前看见一个男的跑远,之后不省人事,好在也只是皮外伤加脑震**。她当时穿一身黑色连衣裙、红色外套,扎马尾辫。”。

纪方栩问:“中山路与中正路之间的距离是?”

“不到两公里。”胡皎答。

“10月25日晚上12点多,祥口区长湳路宏达旅馆附近一棵梧桐树边,二十四岁的小庄醉酒呕吐,凶手将她拍成重伤,颅骨粉碎性骨折,目前还在住院。当时她穿着条较暴露的红色连衣裙,扎很高的马尾辫。长湳路离中山路三公里多,离中正路一公里。最后一起发生于11月7日,也就是今天凌晨……”程赏心把最后一个受害者的情况介绍完,“工业路也在祥口区,离几个案发地也是两三公里路,那一带有几个大工厂,一些女工实行三班倒,死者小郭那时刚下班,几个同事约她吃夜宵,她说孩子生病得回去照顾着,就一个人先走了,没想到在半路……听说她的孩子才两岁多,这么小的孩子就没了妈……”

“不必说那些没用的。”纪方栩冷漠地打断她的感慨,不同于刚才一遍一遍让她们重复案情时的戏谑,他这时严肃得近乎可怕,“患有轻微强迫症的凶手犯案时不会想什么孩子母亲,他的杀戮不会停止,直到这座城市再没有穿红衣服、扎马尾的女人。”他看了一眼胡皎:“你呢,最后一起案件中有什么发现?”

胡皎被他这么一问,还有点紧张,推推眼镜,忙把自己收集到的东西说了一遍,说到死者的钱都被拿走时,纪方栩忽然打了个响指,自言自语道:“对!就是这个。”

“什么?”胡皎莫名其妙地问。

“贪念。”

“劫财?前几起案件的凶手并没有拿走她们的钱。”

纪方栩不屑地一笑,看上去并不赞同赏心的说法。他开始转笔,黑色水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旋转着,花样繁多却从来没掉下来过,她俩就这么看着他,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用笔指向胡皎:“作为一名痕迹检验员,你对这几起案件遗留下的痕迹有何看法?”

“我?”

“你先前提到的Duane Gibran在英国《Crime and punishment》(罪与罚)杂志发表的第一篇论文就是《暴力型罪犯心理素质及状况对现场痕迹的影响》。”

“我……我觉得这个凶手心理素质还算不错,抗压性蛮强……”

“请你认真点。”纪方栩又开始转笔,“同刚才你分析我为什么在英国长大时相比,现在的你好像在跟我开玩笑。”

胡皎抬眼看他,他的眼神忽然给她巨大的压迫感。她头皮一麻,羞红了脸,她刚才确实有点敷衍,因为她没想到他竟然知道Duane Gibran,那个连她的导师、公安部特聘刑侦专家罗桓教授都倍感尊敬的医学心理学专家,著名却为人低调。

“我试试吧。”程赏心拍拍胡皎,“最后一起案件与前三起存在较大区别:一是最后一起案件中受害者死亡;二是死者被连续击打,前几起她们只被打了一下;三是死者的钱被抢了;四是前几起伤者都是步行或站立,死者却骑着电动车。”她想了半天,忽然瞪大眼睛:“最后一起的凶手跟前几起不是同一个人!他故意模仿那个凶手,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纪方栩看向别处,清高而倨傲的样子——他不认同赏心的结论。

胡皎绞尽脑汁,想到了些什么,可又不太敢说,她从小个性敏感,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住没有说。

“凶手始终是一个人。”纪方栩终于重新开口,双手抱臂,虚望着远处,“如果我想模仿凶手杀一个人,我会尾随她回家并等她下车,毕竟凌晨一二点,女性出于自保,不会随便被陌生男人或有过节的男人拦在半路。”

胡皎咬着下唇,故作恍然大悟,然后顺水推舟地说:“前几起案件,凶手完全有机会下狠手杀死她们,却没那样做,最后一起时凶手不得不杀了郭洁,也许是郭洁看到了他的样子呢。”

“不是也许,是确定看到了。”纪方栩接着说,“死者除了头部的伤口和腿上被电动车压的淤青外,身上没有擦伤,说明她不是在行驶途中被袭击的,否则从电动车上摔下来,一定有其他擦伤。很遗憾,她停车了,看到了凶手的样子,或者说凶手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女的符合我‘红衣服、马尾辫’的要求,我要用砖头拍她。进而又想到,她看到了我的样子,我一定要杀死她,于是,下了狠手。”

“你的意思是,最后一起案件中,凶手还没准备好,就遇见了符合他要求的倒霉鬼?”

“以下是我的分析。”纪方栩清清嗓子,“凶手,男,其貌不扬,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单身,父母离异或母亲早亡,跟随父亲生活多年。童年时受到一名爱穿红色衣服并留马尾辫女性的言语或暴力伤害,此后多年一直生活在否定与指责中,他需要报复社会。他家境并不富裕,生活和工作几乎都在祥口区,外出时可以选择的交通工具只能是公交车、自行车,不排除可能有电动车或者摩托车,但有没有不重要,因为他作案时骑自行车。他没有稳定的工作,无责任感,经常抱怨人生,容易冲动,文化素质和心理素质都不高,为人懒惰,有点偏执,轻微强迫症,这个我之前说过。今年7—9月,他因为社会地位不高,被人欺负,可能被殴打过,另外,你们这儿有什么东西用自行车推着卖?”

“什么东西?”

“食物。”

两人都处在懵懂中,反应过来之后胡皎赶紧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而赏心回答:“麦芽糖、糖葫芦、毛鸡蛋、猪肉铺,还有古早小蛋糕。”

“毛鸡蛋?”纪方栩重复。

胡皎带着嫌弃,把毛鸡蛋解释了一遍,欣喜地看到纪方栩也是一脸嫌恶:“排除不可能在半夜售卖的麦芽糖、糖葫芦,排除不能当主食吃的猪肉脯,凶手的职业是卖古早小蛋糕或毛鸡蛋的小贩。”

“你怎么推断出来是小贩?”程赏心问道。

“最后一起案件暴露了凶手的职业——死者郭某赶着回去照看孩子,半路为什么停车?不与同事吃夜宵并不代表路上不能买夜宵,饥饿的她一定是看到了想吃的东西,想着停下来买一份回家,于是她停下并掏出钱包,这时那个小贩发现她符合自己的‘要求’,带着惊慌、兴奋的心情,趁着她低头找钱,狠狠给了她一下,随后将她砸死,看见钱包里的钱,满足心理需要后又心生贪念,将钱洗劫一空。掉在地上的硬币捡起需要花些时间,他选择放弃,骑车离开。”

听到这,胡皎不可思议道:“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是精神病?”

面对某人的疑惑,神经病以一句“精神病和弱智是两个概念,谢谢”讽刺了她的疑问。

尽管知道凶手是什么样的人,但祥口区如此大,卖小蛋糕和毛鸡蛋的摊贩如此多,总不能把他们一个个抓起来审问啊。胡皎某天下班后一个人在局对面吃馄饨,加了很多胡椒粉,仍不觉得辣。两个同学约她逛街,她去了之后发现那两个傻姑娘其中一个穿着玫红的外套,黑夜里看起来跟红色也没什么区别。她绞尽脑汁,把可乐泼那个同学身上,把自己的外套借给她,然后火急火燎地赶回去值班,但绕到站台一边看站牌时她大骇,完蛋了,她里面穿的是件红格子衬衫!自己倒变成了“红衣服马尾辫”了,并且这儿离祥口区……过了个桥就是。

这附近是写字楼区,现在等公车的只有她一人,马路上开过去不少私家车,一辆出租车都没有。胡皎换别人衣服时挺有主意的,这下子倒怂起来了,她咬着下唇,比等待热恋中的爱人还急迫地等待4路或60路车。

“美女,要毛鸡蛋不要?”一辆自行车停在她面前。

胡皎回神,看向小贩,大约四十岁,微胖,不高,长相普通,看过几眼后也留不下特别深的印象,头戴黑色棒球帽,扶在车把手上的两只手戴着麻手套,车后座一个被固定好的篮子,上面盖着一层保温棉被。这个形象……

胡皎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冲向脑门,如同忽然站上万人观看的舞台要唱歌一般,心脏狂跳。

拒绝他之后,他可能会走。凶手有强迫症,见了符合条件的女人就启动“拍板砖”程序,没准儿偷偷绕到她身后给她那么一下。

“怎么卖?”胡皎直视他,直觉认为只要不低头,就不会给他可乘之机。

“两块七一个。”

“这么贵,别人都卖两块五。”

“我这是土鸡蛋!”

这很像是正常买卖人之间的对话啊……胡皎冷静下来:“我买多一点,算一块钱一个吧。”

这是亏血本。胡皎想,如果他不是那个凶手,会气得走掉,如果他是,应该……

“好,你要几个?”

我怎么这么倒霉!胡皎的心又被提了起来,背后迅速渗出一层冷汗,知道大事不妙了,她压住颤抖的声音:“我问问我妈要不要吃。”说着,她拿起手机,用余光看见那个小贩防备而冷酷地盯着她的手机。她不敢低头,迅速瞥了一眼最近的通话记录,拨通了程赏心的号码。

“喂,我看路边毛鸡蛋还蛮便宜的,买几个回去一起吃吧。”

“真的?!那就买二十个吧!让你破费啦,哈哈哈!我们等你哦。”

胡皎挂了电话,有点焦急,不知道程赏心反应过来没有。

“来二十个。”她无奈,可还是故作正经。

“剩二十一个,都卖完我要回家了,你都拿去,二十一块。”

“好。”胡皎抽出钱包,里面的钱按照一百、五十的整钞和零钱分开两边,她从整钞里头掏了张百元大钞给他。

“没零钱找,要零钱。”小贩拒收。

“没零钱,就这么多,不卖拉倒。”胡皎哪里敢低头找零钱啊?

小贩默默低头找钱,胡皎想趁机逃跑,可腿居然是软的,他把七十九块递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他故意很用力地把钱塞过来,让四块钱的硬币掉在了地上。没防备心的话,一般会蹲下去捡。她看见他把右手伸进篮子里,不知掏出来的是砖头还是毛鸡蛋,应该是前者的概率更大一点吧?

捡,被一砖头拍死;不捡,被他发现不对,可能还是被一砖头拍死。胡皎心里在泪奔!她突然想到Duane Gibran在《病态心理与童年境遇》中提到过,他们对无辜之人有一种病态的征服心理,且以看着受害人痛苦的模样为乐,直击他们的内心深处,征服背后其实是……

“你钱掉了。”小贩面无表情地提醒。

他们渴望征服他人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情绪呢?

“你的毛鸡蛋是不是臭掉了才卖我这么便宜的?”胡皎撇撇嘴,指着篮子问,“你开一个我尝尝。”

小贩的嘴唇动了几下,默默从篮子里摸出一个毛鸡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铁勺,在圆头处一敲,剥掉碎掉的蛋壳,挑破胎膜,递给胡皎。鸡蛋还有点烫手,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强忍着巨大的恶心感,喝掉里面的汤,一个小小的鸡胚胎也随着汤滚进她嘴里,软软的一团。

“真是太好吃了!”胡皎硬吞下去,她连毛鸡蛋都吃下去了,还有什么不敢的?“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毛鸡蛋!你是怎么做的?你太棒了!”

小贩面无表情的神态发生了一丝变化,他带着几分不解、几分意外、几分惊喜地看着胡皎。

征服心理背后,其实是对赞美的渴望,对肯定的向往。——Duane Gibran《病态心理与童年境遇》节选。

小贩细致地将20个毛鸡蛋装在塑料袋里,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在呵护着这来之不易的赞美。胡皎接过塑料袋,看见他把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随后见他推着车,调转方向后缓缓骑走了。上桥是一个坡,他蹬得很吃力,夜色中,他的背影有些许苍凉和落寞,她的心竟然莫名其妙一酸。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人成年之后性格的形成,大多跟童年时的需要有关,童年阶段的需要层次大多为生理,少部分为心理,心理需要的缺失和重创,通常影响了他的后半生。

胡皎孤身一人,自知不能与成年男人相对抗,眼巴巴看着可能就是“红衣女终结者”的小贩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但,作为唯一一个可能死里逃生的红衣服马尾辫,她具备了从分布在马路各处监控探头中辨认毛鸡蛋小贩的能力。

胡皎看见警车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江北区局的警察下车询问她有没有受伤。她坐进警车后接到了赏心的电话:“没事吧,小胡?你一对毛鸡蛋那么嫌弃的人怎么会买回来跟我们一起吃呢?我赶紧就让技术部定位你手机,让区局派车过去了。你看见凶手了?”

警车带来的巨大安全感让奔走了一天的胡皎感觉有些疲惫,她说:“他没有袭击我,等我回局里模拟画像吧,先把他找出来再说。”

支队下午即将召开案件分析讨论会,届时一定会要求办案刑警说明嫌疑人确定经过。程赏心觉得自己不能说实话,然而整理监控探头记录下的镜头,又需要高度注意力和大量的时间,于是就打发胡皎去问问纪方珝是怎么推断出那些细节的。

胡皎第二次来到十七院时已经轻车熟路,陈院长很快同意了她的请求,让一个护士陪着她去纪方栩的病房。

十一楼隔音效果不错,但还是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愤怒的号叫,或是器物掉在地上的声音,此时纪方栩正在睡觉。这都几点了!胡皎嫉妒地想,走近了,看见他睡得还蛮沉,可不知为什么,眼底还是有点青青的,像是熬夜两三天的模样。她轻轻坐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纪方栩的睫毛长而浓密,时不时颤动一下,像黑色小凤蝶的翅膀。上唇略薄,也许几天疏于打理自己的脸,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倒增添了不少硬朗的男人味。他睡觉的姿势很端正,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胡皎收回目光,告诉自己,现在没有时间欣赏他睡觉。

“纪大侦探?”胡皎伸手推了他一下,见他不醒,噘噘嘴,又推推他的肩膀,“纪尔摩斯?”再推,“纪小五郎?……怪盗1169?”

“请叫我Duane Gibran。”他应了一句,还闭着眼。

胡皎脑后降下三条黑线。

他慵懒地揉了揉眼睛,不紧不慢地坐起来,不怎么整齐的头发此时竟然有种凌乱美。胡皎刚要张口,他比了个“停”的手势:“胡椒小姐如果不是跟我说早安的话,就不必开口了。”

“早安。”

“早。”他笑,唇边一道笑纹。

“我……”

“鲑鱼火腿三明治,单面熟煎鸡蛋,约70度的牛奶250毫升,橘子和香蕉,核桃仁。”他进洗手间之前,留下一串美味食物的名字。

“那是什么?”

“如果早餐如此丰富,我想我会知无不言。”

胡皎叹口气,转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她看见纪方栩坐在能晒到太阳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远眺窗外。他的脖颈曲线优雅得犹如天鹅,侧脸如同最出色画家刻画的那样英俊,就是性格太令人讨厌了!她把买来的东西一个个排好放在浅棕色桌面。

“这下可以告诉我……”

“用餐时尽量别说话,胡椒小姐。”

也就是说,她还得坐在那儿,巴巴地看着他,等他优雅地吃完。他喝了口牛奶,点点头,大发善心地递了个橘子给胡皎。

“帮我剥开。”

胡皎狠狠把橘子一掰两半。

“你要问什么?”二十分钟后,他才开口说话。

胡皎在脑中捋了一遍自己的措辞,恭维地问:“我想请教你,关于上次的推论,呃……什么单身、年龄、职业,甚至被殴打的经历,究竟是怎么得出来的?”

“你喜爱的Duane Gibran在书中不止一次提到谋杀现场与罪犯性格的关系,我以为你懂。”

“我要是跟他一样,早去写小说了。”

纪方栩挑眉,纠正道:“Duane Gibran不是小说家,另,你的智商真像黄鼠狼拜年。”

没安好心?他看出我不是单纯求教吗?胡皎心虚地问:“怎么了?”

“捉急。”

“如果高智商的下场是必须在这里住院,我宁愿是黄鼠狼。”胡皎不满道。

“对‘高智商’一词,我真诚地表示谢意。”他调整一下坐姿,“胡椒小姐来这儿的目的应该不是跟我斗嘴吧。”

“说的也是。”胡皎对自己居然无聊到大老远跑过来,又是为他买早餐又是跟他抬杠而感到羞愧。她抿了抿唇,腮帮子因此鼓起圆圆一块,看上去像动画片里的小松鼠:“您是如何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推断出凶手的基本情况的?”

纪方栩忽然问:“是不是我说明白,你就不会再来了?”

“应该……是吧。”谁会成天没事老往这里跑啊?话说,不会被传染吗?

“Good!”

胡皎喜滋滋地拿出笔记本和笔。

“可我忘记那天自己说了些什么了。”

胡皎有一瞬间的无语,然后重复了一遍。

“童年时期对一个变态的心路历程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一个阶段,被害人外貌特征十分明显,如果不是由于受到这类女性的伤害,作为一个非高智商罪犯是不可能莫名其妙地选择这样一类人成为自己的目标的。男孩通常伴有俄狄浦斯情结,就是俗称的恋母,他的童年生活中缺少一个能与他长久相处的女人,或者说自他懂事以来,几乎没有任何女性给予过他母爱的温暖。年少时恋母情结的缺失,导致他内心深处极度渴望受到年长女性的抚慰,这种抚慰在同龄人或者比他年龄小的女性身上不可能得到。这个阶段,他受到了年长女性的羞辱或者是虐待,比如继母、教师、邻居,等等。这次心灵创伤使他记得这个女性的外貌特征——红衣服,马尾辫。”说到案情推理,纪方栩再没任何戏谑的言语,眼神中有几分认真和些许得意,“一个对某类女性有如此憎恶心理的男人,若有了妻子,也一定是个家庭暴力实施者,问题是,他根本娶不到老婆。”

“为什么呢?他不丑,也并非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

“男人的相貌并不是现代女性做出选择的第一因素。”这倒是个大实话,看来纪方栩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一个受过挫折的男孩,有两种选择以克服心灵创伤,一是自身努力获得巨大成功,二是自暴自弃惩罚他人。很遗憾,他选择了后者。因此,我推断他受教育程度不高,性格偏激懒惰,在本该立业的二十至四十岁一事无成,在本该成家的二十五至三十五岁找不到妻子,因此成为亲戚、朋友口中的反面典型。”

“所以你进而推断出他家境不好,没有汽车,只能靠公交或者自行车出行。”

“你总算有了点长进了。”纪方栩赞许地点点头,“但仍不够全面。”

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被纪方栩小小地肯定了一下,胡皎内心有种“哎呀,原来我也能做到”的欣喜。她想了好一会儿,又问:“他作案都在祥口区,如果有机动车的话,完全可以在整个L市滥杀无辜,而且骑自行车或者步行声音比较小,也不怎么引人注目,跟踪受害者的时候比较方便出入没有监控探头的小巷子,逃跑时也比较方便。”

“还有呢?”

“我再想想……”

“你们一直没捉到他的原因除了没来咨询我以外……”纪方栩在她沉默了五分钟后开口提醒,“还因为没有任何摄像头拍摄到他攻击人的画面。”

“啊,对啊!”胡皎恍然大悟,“他很清楚祥口区哪里没有摄像头,通常是一些小路、小巷子和店面很少的空旷区,这些地方还是骑着自行车或者步行去观察比较不引人注意,再说了,汽车也开不进去啊。”

“一个人观察一个行政区摄像头的位置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不是两三天就能完成的,是什么样的工作能让他经常在居民区走街串巷,进而观察到摄像头的方位呢?”纪方栩还真跟老师讲课似的,说完,指了一下胡皎,示意她必须回答。

胡皎愣了一下,回答:“流动性质的,比如快递员、送水工、电工等,还有你推断的流动小贩。”

“让我最后断定是流动小贩的,是最后一个受害人的空钱包。原因我当时分析过,受害人与凶手之间有买卖关系。假设凶手看见钱包后不起贪念,而是将钱包放回死者的手提包里,我可能没那么容易知道他的职业。”

“不拿白不拿呗。”胡皎觉得,这确实是普通人贪小便宜的心理。接着,她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最后一点疑问:“你没有见过他,又是怎么知道他几个月前挨过打?”

“他报复社会的念头不是从小就有的,有个触发点。他长大了,不再是心灵脆弱的孩童,除非是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比如被人当街殴打、唾骂,却无可奈何,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极大的打击。于是他把自己今天糟糕的境遇慢慢追溯到童年,回想起那个红衣服马尾辫的女性——触发了惩罚她的残忍决定,但他找不到当年那个女子时,于是毫无逻辑地衍生出惩罚同样外貌特征女性的念头。他报复社会的念头仍不够坚定,其中还掺杂着一些小市民的贪婪。你们有时称呼他为‘变态杀人狂’,我不同意,一个真正的心理变态者内心通常是坚定的,他们十分清楚自己的需求,对于身外之物,根本不关心。”

所有问题迎刃而解,胡皎深深地点头,但听他的语气,好像对变态杀人狂充满了尊敬和理解。想到这里,她暗自鄙视了他一下。

“你们抓到他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与他狭路相逢过,是个卖毛鸡蛋的,局里已经有他的模拟画像了,但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看到的那个人就是凶手,不能发通缉令,我们在郊区各个养鸡场打听,可能还得费些时间。”

纪方栩没说话,定定地看着一个点。

胡皎盯着他,见他半天也没个动静,站起来想向他告别,先回局里准备分析会。这时,未泯灭的良心冒出来指责她,你在利用人家!你过河拆桥!于是她又坐下,扯开一个亲切的笑容,没话找话地准备跟人家寒暄一番:“呃……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纪方栩回神,看样子并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很习惯,你想试试吗?”

“呵呵!呵呵!”她尴尬地假笑,放弃了寒暄的念头,自己本来就不是个很健谈的人啊!她站起来,“那么,我就先……”

“婚姻介绍所。”纪方栩忽然自言自语,然后自顾自点点头,表示对自己的赞同。

“嗯?”

“到资费较低廉的婚姻介绍所更容易找出这个人。”说完,他补充道,“祥口区。”

“可是,他是个卖毛鸡蛋的,养鸡场更经常去啊。”

“养鸡场不会对他那样的小买主逐一登记造册,就算一个养鸡场工人认出他,他能提供给你们什么信息呢?最多不过是……周几来买鸡蛋,一次性买多少。”他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睛看她,“婚姻介绍所则不同,至少你们能知道他的联系方式,甚至是具体的地址。”

“问题是,他去过婚介所吗?”

“他不是心理变态,还不能把生理需要转移到别的事情上。一个事业、家庭均被人认为很失败的男人,再没有哪个热心人会充当媒人的角色,但他需要女人,除了偶尔可能去嫖娼……”他抬眼看了看胡皎,见她马上露出嫌弃的表情,又往下说,“他仍然希望有个正常的伴侣,介于他的年龄和生活水平,最可能选择的是网络和婚介所。比起大海捞针般的网络,那是最便捷的通道。当然,这纯粹是我的猜想,算是个捷径。”

“我觉得你比他还了解他自己。”胡皎叹为观止,虽然一切还得等抓到凶手再说。

“他的心理还未扭曲到连我都不了解的地步。”

“真是太感谢了,我得马上回去通知队里这个劲爆的猜测!”胡皎一拍手,双眼含笑,转身就拉开门。

“慢着。”

“嗯?”

“你还没说‘再见’。”

“哦,再见大侦探!”胡皎摆摆手,一溜烟跑了。

纪方栩为自己泡了杯绿茶,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他种的仙人掌、芦荟、紫苏、六月雪长势良好,据说很难种的丽格海棠在培育盒里冒出几个小芽,嫩嫩的颜色十分喜人。放眼望去,交通干道上的车辆络绎不绝,偌大的城市,大家都忙忙碌碌。

再见大侦探,呵呵。

支队长刘泊谡对二组上交的分析报告非常满意,还向大家称赞说作为母校的小师妹,程赏心和胡皎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胡皎一直低着头,不是害羞,而是羞愧。程赏心倒很受用,大大咧咧的她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胡皎小时候便很少抄别人的作业,这回,她竟然把纪方栩的推论还有过程写成报告,这算不算是抄袭?

“我们的目的是抓出凶手,不是升官发财,如果不尽快逮捕他,他一个想不开又拿板砖儿乱拍人,谁负责?”程赏心会后马上就加入了抓捕嫌疑人的行列,走之前见胡皎垂头丧气的模样,拍拍她的肩膀,这么安慰了一番。

各类相亲网站的兴起使L市的婚介所越来越少,这倒是给二组的大伙儿节省了不少时间。走访了大概三天,他们和同组的子光、宝意在祥口区一家名为“红玫瑰”的婚介中心找到了那个小贩在一年前登记的资料。

蔡坤,38岁,个体户,联系方式136……为人老实,长相端正,无不良爱好,欲寻40岁以下,淳朴善良女性为伴,能接受离异有子,但不要超过两个。

几个民警看到什么“为人老实”,都难免带了个人情绪,不屑地撇撇嘴。虽然资料上没有写地址,但有个联系方式,已经是巨大收获了。民警让婚介所负责人给蔡坤打电话,说这个婚介所即将倒闭,要把他当初交纳的300块介绍费退一半给他。果然他当天下午就来了。

意外地,审讯蔡坤的过程并不艰难,他沉默了两个小时就撂了,犯罪经过和心理变化过程跟纪方栩的推断惊人地相似。赏心在他家的阳台上找到几块垫花盆的砖头,跟遗留在凶案现场的半块砖头同一款,连青苔都是同一品种,他钱袋里的几张百元人民币,其中一张还留有死者郭洁的指纹。

蔡坤交代,前几个月他卖毛鸡蛋的时候与城管起了冲突,被两个城管扇了几巴掌,踢了几脚,之后就总感觉呼吸时肋骨隐隐作痛。他觉得,如果小学时爱穿红色衣服、扎马尾辫的班主任没有因为他没带作业本而当着全班的面用词典拍他的脑袋,还骂他是个没娘养的杂种,他就不会自暴自弃,混得那么差了。

于是,水落石出。

蔡坤戴着手铐被带走时,胡皎刚好望见他慢慢走开的背影,和那晚一样,萧瑟而苍凉。她想起自己为了活命拼命夸赞他时,他那感慨又有点激动的目光。纪方栩说得对,他不是变态杀手,他只是一个缺少爱、同情、肯定的可怜可恨人,他所犯下案件的背后是他阴暗的心,但他的转变折射出更多人的阴暗面。

然而,无论如何,杀人者都不值得同情。

捉住凶手的消息传开后,三个伤者和一个死者的家属一起给市局刑侦支队送了一面锦旗。胡皎心里有愧啊,于是偷偷去店里自己订做了一面,上面写了“助人为乐保平安”几个大字,送去了十七院。她找到院长,先是感谢了他一番,最后表示,想把这面锦旗挂在1169号的病房里。

“1169号?他呀……”院长看向自己办公桌上的一盆仙人掌,胡皎忽然认出,那是纪方栩病房阳台上的其中一棵。

“你还没说再见。”

“再见大侦探!”

胡皎的心忽然狂跳起来,蓦地握紧拳头。

“他已经出院了。”

“啊?!”

几个月过去了,偶尔经过十七院,程赏心还会跟胡皎说,真怀念“那个神经病”啊。

1169号纪方栩像一颗流星,在胡皎的生活中忽然消失,留下许多谜,不过,胡皎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他,那个聪明却神经错乱的男人。

有一天,胡皎偶然间得知,Duane Gibran将在北京接受电视专访。Duane Gibran向来低调,关于他的资料少之又少,只听说他是英籍华人,毕业于马尔堡大学,是法庭精神病学与社会精神病学博士和医学心理学博士,出版过三本书,刊登过十几篇专业论文,两年前退休后就再没发表过什么文章。网上只有他在母校演讲时的新闻照,不过太远了,看不清相貌。

胡皎一直不知道,他居然来了中国!她前几年还给Duane Gibran写过信呢,寄到出版他作品的UKS出版社,但大概石沉大海了吧。

专访播出的那天晚上,胡皎守在电视机旁边,主持人的导语之后,镜头切换到专访现场,只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坐在单人沙发上,气定神闲地看着主持人,然后转向镜头,微笑着点点头。

“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公安部特聘专家、IPC国际精神鉴定机构AAA级精神鉴定师、英籍华人Duane Gibran纪方栩先生!他两年前来到中国,一直在全国各地做调研,两个月前才回到公安部……”

胡皎傻了,呆呆地看着屏幕,迟迟回不过神。

直到主持人问:“Duane先生,是什么力量让你来到中国的呢?”

纪方栩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微笑着说:“一个中国读者给我寄来的一封信,让我来到了这里。”

于是主持人当众念了那封信。

尊敬的Duane Gibran老师:

您好。

我是中国的一名普通大学生,专业是痕迹检验,很荣幸看过您的几本著作和论文集。我见识了许多让人叹为观止的案件,了解了许多以前根本不知道的知识,我从来不知道,在看似凌乱的现场竟然隐藏着那么多关于罪犯的秘密,他的爱好、性格,甚至……星座。您用多年的钻研和实践为我打开了一道未知之门,我会好好学习,将来为中国的治安做出自己尽可能最大的贡献。

但是,您知道吗?中国比您所在的英国人口更多,也更复杂,在庞大的人口基数下,也一定有更多您未知且感兴趣的东西。很遗憾您已宣布退休,否则我很愿意专门去听一次您的惜字如金的演讲。

尊敬的Gibran老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子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

PS:若您身子骨允许,欢迎到故土中国一游。

爱您的:HuJi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