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板属于老派的江南商人。

他会在工厂建土灶小食堂,盖两层带阳台的住家小楼,平常不出差的时候,基本都住在厂房里,早上亲自开厂门。

但这几天,他恨不得举家逃离大东镇。

就因为《霓裳》的李导来了镇上,亲自监工服装样衣打板,和韩霄的理念产生了巨大的矛盾,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一向以和为贵的郑老板,连着给他们烧了好几顿土菜劝和,依旧没有达成一致。

偏偏这事还是因为自家布料,躲也躲不了,反而更加棘手。

起因是,按照虞舟的设计,有一套女主早期在家带娃时的衣服,采用的布料是孤品,重新核算用料后,无法满足做三备二的量。

于是,韩霄做主改换成了郑老板家生产的改良布料。

他的想法简单,做出来看效果,如果不行,再改。

但李导并不买账。

虞舟一直在医院里,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

来到缝纫车间时,这两个大男人一人拿着一块布料,各执一词。

“按照剧情,这条裙子是女主试图摆脱家庭生活,追求原有的理想,才特意做的连衣裙。虞老师的设计上,也采用的蕾丝图样。之前选定的布料不够,所以我才重新挑选,基本上没有差别。”

韩霄有些较真,他真心认为郑老板家出的手工蕾丝纹样比之前的印花款式要精美高级的多,更能够体现女主试图在灰暗的生活中,对于追求心中执念的渴求。

李导可不同意。

“韩老师,我明白你着急推进项目,但你这块布料和同期其他几件衣服,风格上就不统一,有很大的割裂感。要不然,就等虞老师回来,再讨论。”

“她在医院里,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你也不能抢了她的设计!”李导直接扔了狠话。

韩霄气得把布料一扔:“项目是工作室接的,凝结的是整个团队的力量。虞老师是主设计师,毋庸置疑。但您也不用说,我要来抢着这个名头……”

“……”李导气得脑袋上的红色贝雷帽,歪向另一边,“所以,我宁愿组建一个草台班子,都不想直接用工作室作品。要不是……”

话赶话,车间里的其他人都吓得往后缩脖子。

虞舟闻言,赶紧冲进去,拦住两人。

“抱歉,抱歉。都是我的错,你们两人消消气,我来解决。”

她同时从韩霄和李导手上把布料拿下来。

李导手里的是孤品,一块扎染工艺的棉布,纹样是手工蕾丝图案,布料看似毛躁,但整体没有其他的装饰,摸上去还算平整。

而韩霄选中的布料,是郑家两位老太太设计的工艺布料,上面使用抽绣的手法做出的透孔蕾丝,看着很精致。

她左右掂量。

看看李导,他依旧不服气:“我很满意你的设计,如果布料不够,可以重新选,但韩老师的选择和你风格不统一,我不接受。”

话一说完,韩霄立刻反驳:“没有说一定要用我的选料,我只是想要帮忙,解决问题,推进项目。”

“哼!”

李导哼了一声,白了站在门口看戏的苏庭屿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看看你让我选的团队!

苏庭屿耸耸肩,挑眉,回看过去: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他做的甲胄的!

虞舟略一皱眉,思考片刻道:“是我没有完全阐释清楚,我再解释下……”

韩霄和李导手里没了布料,都环抱着胸,侧耳倾听。

“首先,我对女主的心境理解,确实如韩老师说的,她渴望在苦闷的家庭生活中,找到新的希望,才会亲自给自己做一条裙子。在布料选择上,肯定得表现出更加向上,积极,美好。”

她看了韩霄一眼,对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随后,拿出选定的孤品,看向李导:“其次,李导的感觉也没有错。如果选了韩老师的改良布料,确实有割裂感,是因为其他的几款衣服,我都避免了装饰物。”

“这些设计都是前期女主在家的穿着,包括裙子。她的孩子患有罕见病,时时需要人抱着,无法放手。

“孩子抱在手里,手指头会到处**乱抓,如果有繁复的装饰,很容易拽掉,也会不小心弄伤孩子。

“而且布料上,过于精细的材质,也不实用。小孩子的鞋子很多都是魔术贴的搭扣,一不小心就会粘在衣服上,造成损坏。为了尽量还原这种居家带娃的无奈,女主这时期的衣服类型,才会统一成不容易勾丝的材质。”

说完,她朝男人们略一摊手。

他们面面相觑。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几个裁缝,纷纷点头称是。

“虞老师说的对啊!确实是这样的!”

“你们几个小伙子,一看在家都不带孩子,所以拎不清啊。”

“虞老师的孩子,也是自己带的吧。这都是生活经验。”

“……”

李导轻咳道:“我就说风格割裂吧。韩老师的想法美好,脱离现实。”

韩霄挑眉,压了压嘴角:“李导,您自己不也没说出子丑寅卯?”

“少废话!那个什么……虞老师回来了,你赶紧把我要的设计弄出来。一天到晚添乱!”李导又埋怨上了。

韩霄知道,李导他也不是单纯只为这块布料发火,说到底还是想催自己赶甲胄那头的进度。

但虞舟出事,一直在医院,大伙都没法催。

现在人回来,总算是万事大吉了。

“行!我不添乱了!”韩霄推了一下金丝眼镜,举双手投降。

李导傲娇地整理贝雷帽。

虞舟松了一口气。

她说:“我现在去仓库,重新选定布料。郑老板这里的存货多,不担心选不到合适的。”

“对对对!虞老师随便选。”郑老板抹了一把额头,总算又能露出大金牙,笑着打哈哈,“我去准备饭菜,一会坐下来,边吃边聊!”

气氛这才算是和解了。

苏庭屿看着有趣,拄着拐杖,一直送虞舟到仓库门口,还揶揄道:“虞老师带娃心得很丰富啊?”

他的小算盘都打出响了。

虞舟失笑,瞥了他一眼,故意道:“怎么,苏总还想着要给明霆生个继承人呢?那我可能完不成任务,要不然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什么呢!高明是谁?”苏庭屿收起算盘,“顺其自然。我还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呢!”

虞舟担心他拄着拐杖,多走路不好,便劝他先去休息。

苏庭屿跟人走到僻静处,伸手搂了一下,也说有事情要处理,得先走了。

等虞舟结束,他来接下班。

虞舟匆匆应了声好,就扭头去找新布料了。

……

苏庭屿和虞舟分开,就找了李导。

“说吧,怎么这么着急,还跑到工厂来了?你手头也不是只有这一个项目吧?”

李导一听就摇头,手指点了点苏庭屿:“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苏庭屿不解。

“林冶荣接手了樊立洪的项目,理由是他儿子受了伤,无法胜任设计工作,只好自己顶上。还美其名曰,要赔付违约的钱,自愿减少设计费。”

李导气不打一处来,连着翻了好几个白眼。

苏庭屿低头沉吟:“倒是低估了他的气性。”

林冶荣离开的消息,他倒是知道的,但没放在心上。

老婆,儿子都在医院躺着,镇上又有给自己戴绿帽的野男人在,他确实待得不舒服。

回去也好,省的被虞舟撞见,还脏了眼睛。

不过,上赶着要和虞舟打擂台,看来打击还不够惨。

“里头的弯弯绕绕,你比我清楚。我也就听听风声,看在朋友一场的面上,过来给你推一把。够不够意思?”李导还自夸上了。

苏庭屿眉心轻蹙,眸光里闪过一丝冷芒,但很快又扯起笑容。

“够意思。说吧,要我投资什么?”

李导佯装生气,撇嘴:“我还能缺你那点三瓜两枣?”

“那我走了。”

“哎!等等,倒是有个小事……”李导嘿嘿一乐,“我昨天去文旅城溜了一圈,看那综艺有点意思。”

“我让陆靖联系你,具体的你们聊。嘉蔓影业做的,你回北城找海灵也是一样的。”

李导满意了。

转头,苏庭屿就把事情交代给了陆靖,同时要他去查下林冶荣的情况。

那家伙手头是没有项目了吗?上赶着触霉头,果然嫌日子太好过了。

陆靖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就把整理的报告发了过来。

速度之快,引得苏庭屿都忍不住对他刮目相看,夸了两句。

陆靖嘴上说着,多谢苏总夸奖,心里想的是,蔡军那老家伙真是只老狐狸。

文旅城的事故一出,蔡军就发挥他的八卦关系网,开始捕风捉影,偷偷和陆靖打赌,苏总有可能要动林冶荣。

宁可信其有。

都是竞争对手。

多了解一些也无妨,便把资料都收集了。

正好派上用场。

……

其他人都在搞事业,只有谭萝兰母子在医院里养伤。

林皓在病**又躺了三天,终于能坐上轮椅,出病房活动。

浑身都是皮肉伤,疼痛避免不了。

不敢用太多的止痛剂。

他借着散步的机会,分散注意力。

当然,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谭萝兰的病房。

受了打击,急火攻心,谭萝兰一蹶不振,食不下咽,靠着营养针期期艾艾。

林筝一直陪着,眼睛都不知道哭肿多少次了。

她去看过林皓好几次,都被保镖挡了回来,只能等着自己哥哥来找。

终于等到,她回头看了一眼,就哭了。

林皓被护士推着,手脚都不方便,想给林筝擦眼泪,都抬不起手。

“筝筝,别哭了。又不是天塌下来,怕什么。”林皓勉励一笑。

林筝扁着嘴,眼见着也瘦了一大圈子。

她呜咽道:“哥!你都伤成这样了,妈也病倒了。我还不能哭了。”

“天空工作室的项目怎么样了?”

林皓也是打听了两天,对着苏庭屿的保镖软磨硬泡,才知道手术那天,都闹成什么样子了。

如今,他也担心林冶荣会不会因此就收回给林筝的工作室。

“爸爸说,他给我回去看着,绝对不会失败。”提到这个,林筝的底气很足,“哥!你别担心。爸爸说了,他不相信苏庭屿他们的话。他说,绝对不会做亲子鉴定,我们就是林家的孩子。他还要给你再赢一个万华奖回来。”

闻言,林皓神色反而阴沉了些。

他看林筝一脸志在必得,反而担忧。

“筝筝,等我好了。你可以到南城来帮忙。”

“哥!你也相信了,是不是?那是假的,肯定是虞舟怂恿苏庭屿那么干的。都是她的错!要不是她,你也不会受伤。”

林皓垂下眼眸,权衡再三,还是和妹妹说了实话。

“筝筝,你不在现场。当时,妈的车子是冲着虞舟开过去的。”林皓顿了顿,“如果我没有推开她,她可能就被妈撞死了。”

“哥——”林筝还想狡辩。

躺在**一声不吭的谭萝兰,也朝林皓瞪了一眼:“儿子,你就是这样想妈妈的!”

“妈妈,错了就错了,得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