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生下妹妹,等着小米熬米汤,家里的小米还以谷子的状态存放在粮仓里。

邻居婶婆从母亲生产的屋门缝递出钥匙,以责备的口气让去她家里舀一瓢大黄米,给妈妈暂且烧点儿黄米米汤。婶婆把钥匙放在秋梅手心里,剜了一眼,哀叹着转身进屋了。

秋梅接过婶婆递出来的钥匙,一种潮湿就冰凉地渗入她的手心里。

她紧紧攥着婶婆的钥匙,在屋子门口呆站了好一会儿。她想进去看看妈妈,看看刚出生的妹妹。婶婆说妹妹没有一只鞋底子大。秋梅从垂挂着的厚门帘上得不到妈妈任何状况,只听得妹妹弱弱的哭声,小猫一样。妈妈生二妹三妹时,她雀跃着要进去看,就被婶婆拦在了门口。婶婆说月子没有坐稳的头三天,黄毛丫头是不能进去的。究竟为什么不能进去,婶婆没有说。那时婶婆年轻体壮,口气又那么严肃,又是在妈妈生孩子那么个当口,秋梅就没敢进去。对于这个婶婆,秋梅有些发怵。

婶婆凝重地剜那一眼和那声哀叹,就像这浅秋里的风,凉凉地拂过秋梅的脸颊,流到嘴角,咸咸的。秋梅都十六七了,妈妈生孩子还没有小米汤喝,这让秋梅手里婶婆的钥匙好久都暖不回来。

秋梅腋下夹着的葫芦瓢老要滑落下来的样子,她就腾出一只手把葫芦瓢送回腋下夹着,双手捧着婶婆的钥匙。走出院子,婶婆家的小狗就迎了过来,在秋梅脚下绕过来绕过去,缠在她的双腿间,绊得她走不动道,缠得她脚腕那里发热。秋梅抱起小狗,把它围在自己下巴处,让小狗身上那股淡淡的鸡屎味儿暖和着自己。才刚刚立秋,一切还是夏天的样子,秋梅手心里的那股潮湿很是冰凉。

秋梅匆匆地从自家硷畔上下来,走过跨在水渠上的水泥桥,沿着渠往婶婆家里走。水渠里的水清澈见底,静悄悄地流着,迎着光看去,渠水像缠绕在山脚下的一条不知是谁滑落的丝带,柔软而光亮。只有渠底淡绿的酒瓶子碎片、瓷白色的瓦片、绿绿的水草、镶嵌在淤泥里的塑料凉鞋等清晰地映衬着渠水的涌动。渠沿上杨柳树密匝匝地绿着,一直随着蜿蜒的渠绿到尽头。有个别鸟雀在这一带绿里雀跃,有大胆的鸡在水边上紧盯着水面,啄食着漂浮过来的黑点点。它们一不小心就踩空了,大半个身子扎进水里,幸好它们都长着翅膀,扑棱棱挣扎一番就都能回到岸上,只是湿了整个身子。

秋梅一个人低着头走在水渠沿上,心里还在想着婶婆从门缝里剜出来的那一眼,那含着泪花花的一眼,剜得秋梅喉咙发噎。水渠里水的清澈、岸上的翠绿、跳跃的鸟雀无暇顾及,她一直在责备着自己,十七八的大姑娘了,不能给妈妈碾点儿小米,让刚生完孩子的妈妈喝黄米米汤,那得多扎嗓子。

小米是谷子碾的,熬的米汤黏糊糊的,晾一会儿可以用筷子挑起薄薄的一张米汤油皮来,喝到胃里暖烘烘的,温暖着虚弱的身子,营养丰富,每个生孩子的农村女人都靠小米米汤养身子,给宝宝产奶。黄米是糜子碾的,煮成黄米干饭,炒了洋芋汤浇在上面,或者直接用猪油拌了吃,是很好的美食。可黄米熬得米汤清汤寡水的,喝起来扎嗓子。

每年母牛下了牛犊爸就用大锅给母牛烧一大锅黄米米汤,有时还往里掺点儿小米。秋梅想到刚生完孩子的妈妈要喝黄米米汤,心里就堵得慌。

“秋梅——”一声呼唤将低头走在水渠沿上的秋梅唤醒。她抬起头,见谷雨从渠沿的尽头走来。他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书包把他瘦瘦的高个子压得向前倾斜。他头发蓬乱着,额头那缕头发长了,垂下来在他眼镜上来回扫动,衣服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白色的球鞋上沾染了草绿和泥点儿,整个人看上去很疲乏。书包把他的双肩压得快要塌陷了,他梗着脖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住望着秋梅。秋梅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匆匆地低下头,她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并不大,一只单眼皮,一只双眼皮,很黑很灵动。小时候他们一起玩耍,他的眼睛就是释放信息的窗口。他的眼睛一动,她就知道他又有新点子了。他是那种既聪明又调皮的孩子。不知哪一天,他戴上了眼镜,那双灵动的眼睛藏在了眼镜后面,雾蒙蒙的,看不真切,既聪明又调皮的他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沉稳寡言,她再也无法洞悉他了。

这些都源于秋梅上到小学三年级就不再念书了,而谷雨一直念到现在,即将去上大学。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拉开了,开到能填下这重重叠叠的山峦。

看见谷雨,秋梅才想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水米还没有沾牙呢。婶婆让她和二妹从场院子向阳的地方抬了一筐土,用筛子筛了,放在大锅里热了,从门缝里提给婶婆,又烧了开水。后来她就一直为屋里生孩子的妈妈着急,在屋门口转了一早上的圈圈。现在,她心里空落落的。她想到婶婆说妈妈被掏空了身子,她不知道妈妈的那种空是不是自己现在的这种空,感觉胸腔里什么也没有,就剩下缩成一个疙瘩的心撑着。

秋梅在离谷雨一人远处停下来,自顾自地说妈妈生妹妹了,她去婶婆家里舀黄米给妈妈熬米汤。谷雨戴着眼镜傻愣愣地看着秋梅。她不敢抬头看谷雨,把腋下的葫芦瓢夹得更紧些,把怀里婶婆家的小狗抱得更高些,都围在她的嘴边了。她一直勾着头,感觉到那副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多了分审视。这种审视她应该是早就感知到了,和婶婆钥匙带来的那种潮湿混合着,快要淌下来了,她又不能用袖子揩掉,只能把头勾得更低些,整个脸埋在小狗脊背上柔软的绒毛里。

谷雨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轻轻地说,过几天他就走成都上学去了。秋梅抬头看向谷雨,他比她高出了半截子,他一抬胳膊,她可以从他腋下钻过去。他很瘦,站在她面前像个麻秆,直戳戳的,很难用挺拔形容,但他确实站得很挺拔,低着头看她。

“哦,那很远吧?”

秋梅不知道怎样说,她根本不知道成都离这个小山村有多远,那里会是怎样的一片天地,面前这个瘦高个儿在那里会是怎样的状态。其实就在这个小山村里,他的状态她也不知晓。她只明晰地记住了,每年入学季,每个浅秋的某个时分,他都会到这水渠沿上来。在这水渠沿上,他劝她继续念书。和他一起的也曾有老师,有小学校长和若干个班干部。到后来,就剩他一人了。一年一年,每年的这个季节,新学年开学季,他都要来叫她去念书。他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如今即将进入大学。每年的这个季节,刚刚立秋的时节,他都会来劝她去念书。刚开始那几年,他是有一大堆劝说词的,慢慢地就少了,逐年递减,最后就一句话也没有了。

每年的浅秋时分,秋梅都有意无意等在家里,时不时出院子望一望水渠沿,等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出现。她虽不能跟着他一起去念书了,但他对劝她念书的那份执着让她感动。她知道,只要他还念着书,他就会每年都来,仿佛成了一种习惯。尽管念书这事在她这边,怎么也继续不了了,可他劝学的行动却一直在坚持。

今年谷雨高考,并金榜题名,这她早已知晓,村子里早传开了。她为他高兴的那个劲儿都过去了,她因为他考上了的那个失落也过去了。

秋梅想对谷雨说几句祝贺祝福的话语,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什么恰当。她原本贫瘠的词汇在这一时刻显得更加苍白。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的面前,她听得见他心脏的跳动,感触得到他呼出的气息,但她感觉离他很遥远很遥远。

他们无话地站了一会儿,谷雨就走了。看着谷雨远去的背影,看着水渠沿上静默在浅秋里的树木、花草和翻飞着的鸟雀,秋梅想,这可能是她眼里最美的风景了,可能是她吹过的最美好的微凉的风了。

秋梅用手里的钥匙打开婶婆家的木框子大门,放开怀里的小狗。它从她怀里挣脱下来,就撒着欢子追了出去,边跑边叫。她推开虚掩着的厨房门,在大瓦罐里舀黄米时,鼻子眼里那份潮湿还是滴落了下来,滴进婶婆家装黄米的大瓦罐里。

婶婆家的一切秋梅都是熟悉的,和她自己家里一样,尤其是婶婆家厨房里的土炕。每次家里来了亲戚睡不下,秋梅就来婶婆家里借宿。这盘土炕小小的,一席山羊毛纱毡刚好铺得下,婶婆用碎布拼凑了一张床单。白色的老洋布,黑色的条绒,红色的哔叽,绿色的呢子,花花绿绿的,薄厚不均,却很暖和舒服。炕围子则是用香烟纸和糖果纸贴裱的,大前门、红双喜、哈德门等一溜儿香烟纸和大白兔、酸溜溜、金丝猴、椰子糖等糖果纸,一溜儿一溜儿粘贴得严丝合缝。土炕上的被子用一床老虎单子做的被面子,里子是白色的老洋布染成的蓝色,染得不够均匀,深深浅浅的。

秋梅的初潮就是在这个小土炕上来临的。不小心涂在被里子上了,就那么一点儿嫣红,把她吓坏了,半夜里起来用笤帚疙瘩沾了水擦了又擦,幸好被里子是蓝色的,染得又不够均匀,可以被误认为是染得深的那一块。

秋梅很晚了才背了半背篼柴火带着二妹来婶婆家里睡觉,婶婆留下来陪坐月子的妈妈。爸去上庄代劳去了,上庄里没了人,爸爸帮忙操持丧事去了。就算爸在家,妈妈坐月子也是婶婆陪的,足足陪妈妈一个月,像个称职的婆婆。

二妹磨磨蹭蹭不想来婶婆家里睡觉,嘟着嘴,白着眼睛瞪秋梅,秋梅就拽着二妹的衣角把二妹硬拽了来。二妹甩着腿坐在婶婆家厨房的炕沿上,秋梅蹲着烧炕。烧炕的柴火有些潮湿,小小的厨房里满是柴烟。二妹坐在炕沿上抹眼泪。秋梅伸手把二妹的鞋子脱了,搡了一把二妹吊在炕沿上的双腿,二妹就一骨碌滚到炕里,偎着被子,把脸埋在被子里。

屋子里的烟还没有散尽,秋梅就关了门上炕睡觉了。二妹没有脱衣服,囫囵身子睡着,秋梅搡了两把二妹,叫她起来脱衣服睡觉,二妹蒙着被子没有吭声。大概是有些时日没有烧炕了,热了的炕有些潮湿,被窝里潮腾腾的。后来二妹忍受不了潮湿,在被窝里偷偷地脱了衣服,背对着秋梅,把头捂在被窝里,没有说一句话。二妹性子拧巴,动不动就拧巴上了。很多时候,秋梅都耐着性子哄她,把她哄得有了笑脸。

厨房里一直充盈着烧炕时的柴烟,淡淡的,有点儿呛人。秋梅扯了一个被子角盖在身上。虽然还是浅秋,没有到冰冷的时候,村里家家住着窑洞,就是大夏天还得烧炕,晚上睡觉都有盖被子的习惯。黄昏时候,秋梅用从婶婆家里拿回来的黄米给妈妈烧了米汤,给几个妹妹烙了玉米面锅盔,吃了晚饭,傍黑就领着二妹来婶婆家睡觉了。

平时睡觉前秋梅都会做会儿针线,给爸妈、几个妹妹和自己做鞋子。自从生了三妹,妈妈的身体一直就不好,大多时候都在喝中药,家里的所有家务就都落在了秋梅身上,比如做饭、缝补衣裳、给家里人做鞋子、照顾几个妹妹、照顾生病的妈妈。这些事占去了秋梅的大量时间和精力,致使她这么大了还不会一些女红细活,她至今都没有给自己准备一件拿得出手的嫁妆。这几日,她要给新生的妹妹做衣裳,布料扯上了,还没有做,她实在是疲乏了。

但她睡意全无,又没心思做针线活,躺在炕上睁着双眼看窗眼里透进来的丝丝光亮。看着黑暗的屋子和身旁拧着的二妹,让她想起十一二岁时刚开始来婶婆家里借宿,那时婶婆的闺女正值她现在这个年纪,人家是大姑娘,她是小女孩。

每次来睡觉,人家都不大和她说话,坐在灯下做会儿针线就睡了,可秋梅却知道这个大姑娘的心思。人家在偷偷地给村小学美术老师绣鞋垫儿,一只鞋垫上绣着喜鹊蜡梅,一只鞋垫上绣了“携子之手”四个字。后来有一次她故意问谷雨“携子之手”这四个字是啥意思,谷雨说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字扒拉来的,意思是说拉着你的手和你走到老的意思。

蜡梅和喜鹊是美术老师画的,一只瘦喜鹊,一枝俏蜡梅。“携子之手”也是美术老师写的,把字写得长出了翅膀,要飞起来的样子,经人家大姑娘之手绣出来,那四个字就有了模样,仿佛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煤油灯下、在鞋垫上诞生了。她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过美术老师写字画画,但她知道那鞋垫样儿就是出自美术老师之手。

无数个放学后的黄昏,秋梅都会看见美术老师在婶婆庄子下面的水渠子沿上转悠,常常会偶遇干农活回来或者下地去的婶婆家大姑娘。他们不会像其他熟络的人一样站一起拉会儿话,常常是婶婆家大姑娘遇见美术老师了比往常走得更快一些,急匆匆擦肩而过。而美术老师则笑眯眯的,悄声儿说句啥,看着姑娘的身影远去,然后慢慢地、很悠闲地从水渠子沿上走过,遇见谁了会停下来说几句话,再慢慢踱回去。

婶婆家大姑娘的木箱子里除了针线女红,还藏着粉盒、发油和白色的假领子。把脸洗了,抹了雪花膏,再扑点儿粉,一个农村姑娘的脸立马就变了。人家是不敢把粉搽在脸上给人看的,只有在晚上绣鞋垫时她才往脸上涂点儿粉,绣一会儿鞋垫。第二天出这个屋子门之前还是要把脸上的粉洗了的。人家大姑娘木箱子里还有发油,每次姑娘梳理好了头发,往刘海儿上抹点儿渗发油,刘海儿就整齐地好看一整天。人家有一方蓝色的手帕,扎头发用的,也是美术老师送的。这块手帕,人家倒是大大方方地一直扎在辫梢上。这些,做着小女孩的秋梅曾经是那么羡慕、那么向往,一直梦想着谁送她一方手帕,让她也扎在辫梢上。她喜欢粉色的,可是,这个梦想至今没有实现。

过了没多久,美术老师调走了,婶婆家的大姐姐也出嫁了,嫁到了平凉。平凉人用一匹高头大马来接大姐姐,大姐姐嚎啕大哭,辫子被盘了起来,用红绸子扎着。那时秋梅就想,不知大姐姐绣的“携子之手”的鞋垫儿最后垫进了谁的鞋底子。

之后来婶婆家里借宿,小土炕上就剩秋梅一个人了,这个小土炕便成了秋梅一个人的私密空间。秋梅没有一个木箱子,她的秘密只能锁在心里。娶了嫂嫂,秋梅就长期在婶婆家里借宿,每个傍晚,她都要去婶婆家里睡觉,每个清晨都要从婶婆家里回来。秋梅的心思也就在那样的清晨傍晚一天天长大了。

秋梅一夜无眠,七想八想,婶婆家厨房的窗户就透进来晨曦的微光。她收拾被褥时,看见二妹身下床单上有一小片嫣红,她这才明白过来二妹犯拧巴的原因。此时二妹睡得很香,她滚到炕的另一边,身上盖着半拉被角。秋梅有些心疼地猜想难道这是二妹的初潮?她应该向她这个姐姐说一下的。秋梅有些自责她这个当姐姐的不称职。

秋梅心酸地想到她自己初潮来临的那个夜晚,是一个浅秋的夜晚。傍晚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小雨,她和妈妈把晾晒在院子里的麦种子收回屋子,还有夏末时晒的辣椒、黄瓜等干菜拿进屋子,还有柴火啊,给牲口晒的青草啊等该堆起来的堆了起来,该收拾回柴厦里的收到柴厦里。等吃了饭已经很晚了,她提着马灯和一筐烧炕用的柴火顶着小雨摸黑来到婶婆家。这一天她很疲惫,浑身没有力气,双腿酸软,肚子还隐隐作痛。才刚刚立秋,下点儿小雨天气就这么冰凉,她蹲在地上烧炕时感到自己都有些发冷,想必是和妈妈收拾院子时被雨淋着了,毕竟立了秋了,雨水不像夏天的雨水是温热的。烧了炕,她就睡下了,捂着被子躺在温热的炕上,舒服多了。半夜里不知怎么就醒来,她半夜是从不会醒来的,一觉睡到天大亮。一醒来就发现**上有红色,就很慌张,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办。虽然她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儿,可毕竟是第一次,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有任何准备,看着婶婆的厨房,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她把一块用来做鞋子的白洋布用了,还不小心涂在了婶婆家的被里子上。没有刷子,她用高粱笤帚蘸了水擦了又擦,还是有印子,不知婶婆发现过没有。没人告诉她怎样护理自己,她还是和平时一样生了冷了凉了没有顾忌,致使每次都很痛,又不敢告诉妈妈,至今妈妈也不曾问起关心起她这方面的事。反倒是婶婆,那个奶奶一样年纪的邻居,在她三年潮期后才旁敲侧击地给了她丁点儿提醒。

秋梅再也睡不着了,穿上了衣服,在针线笸箩里翻出准备给新生的小妹妹做小衣服的一片红色洋布,裁剪了,给二妹做起了**。二妹长大了,该有一条换洗的**了。

早上,秋梅起迟了。叫醒还熟睡着的二妹,把昨天晚上缝好的**塞进二妹被窝,二妹看了看红色的**,又看了看她,涩涩地叫了一声姐。二妹从来都是叫她秋梅的。

门刚打开,婶婆家的猫就从门缝里挤进来。它浑身湿了,跃上炕就往二妹被窝里钻。秋梅掩着二妹的被子不让它进去,二妹又噘起了嘴看着她。她告诉二妹以后的这几天里,不要沾凉水,穿暖和点,别嘴馋生的、辣的、凉的,不然会落下病的。她说着看着二妹,二妹红着脸点了点头。

天空正落着雨,院子里湿漉漉的,不知昨天晚上几时就下雨了。

回到家里,婶婆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给妈妈烧米汤。这个邻居,一直这么照顾妈妈,妈妈每回生孩子坐月子都是她来陪护。秋梅小时候不会做饭,都是她伺候妈妈整整一个月。尽管婶婆一直这么照顾家里,比一个亲奶奶还仔细,可秋梅对这个婶婆一直犯怵,不敢和她亲近。

婶婆说老天爷落雨是因为上庄里没人了,上庄里没了人,老天爷会落雨,是人家德行好;有些人没了,不是刮风就是暴晒。婶婆说庄里没人了,不知碾子窑里有没有人在碾米,但还是去看看吧,你妈妈等着小米熬米汤呢。

秋梅推了小木车去了碾子窑。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空蓝雾雾的,一点儿都不像在下雨,村子罩在雨丝里,亮亮的。小木车车轮是木制的,没有轮胎,推着很费力,走在湿漉漉的村道上一点儿也不打滑。浅秋的雨下得很是媚气,雨细细地拉着丝儿,丝线一样抚过脸颊,滑滑的,柔柔的,带着夏天的暖意。

秋梅推着小木车,一路上被雨丝儿抚摸着,闻着清新的草腥味儿,鸟雀在雨丝里跳跃着,啾啾地鸣叫。鸡探头探脑地在草丛中寻觅,鸡嘴、鸡冠上沾了泥水,给它们化了古灵精怪的妆容。狗在雨丝里大摇大摆地踱着,并不理会腋下夹着白色纸卷儿的行人。路上的行人猫着腰,用衣襟护着腋下的纸卷儿,怕被淋湿了,他们这是要给上庄里没了的人送纸去。

碾子窑的柴门虚掩着,一推开门,一群麻雀在碾子窑的各个角落里觅食。听见柴门推开的声音突突地飞了起来,慌里慌张地找着出口,有的反应敏捷,一下就从窗眼飞了出去,有的笨拙,在碾子窑顶旋几个来回才歪歪斜斜地飞出去。

秋梅摘下挂在门后面的细笤帚,把碾盘上的鸟屎和灰尘仔细打扫了一番,把碾道上的牲口粪用老铁锹铲了,晾在碾子窑门口坪上,把筛糠的筛子取下来刷了刷。这些都拾掇好了,还不见碾米的人来。

她正准备把谷子放在碾子窑里回家,谷雨手里拿着一卷儿白纸走了过来。他看见她时迟疑了一下,说:“表叔去上庄里跟白事去了,今天怕来不了了。”秋梅说:“我妈等着小米熬米汤呢,婶婆叫我来看看。”说着话谷雨把手里拿着的纸卷儿放在碾盘上,把小木车上的半袋子谷子提着放进碾子窑里,并埋怨秋梅把谷子放在外面淋湿了,一路上不晓得用啥盖住,就这么让雨淋着,说碾米要谷子干燥呢,那样碾的米里面没有谷子壳,米粒儿大。他突然多话得像个碎嘴的婆婆,秋梅心里失笑了。她突然觉得他们又回到了小时候两小无猜的时光。

碾米人不在,谷雨说他能推动碾子,一点儿谷子,人推着碾也用不了多长时间。秋梅说什么也不肯,那么大一个石轱辘,谷雨这么个麻秆一样的人怎推得动。

说话间只见谷雨娴熟地拿起立在一旁的碾杆,拴好绳套,把谷子铺在碾台上,双手抱着碾杆往前推,硕大的石碾子慢慢动起来。石碾子底下的谷子有的被碾碎壳,有的被挤出碾盘,秋梅拿着笤帚跟在后面扫谷子。她说:“看你瘦瘦高高的,劲儿还挺大的。”谷雨就给她讲杠杆原理,并让她也试着推了一会儿碾子。秋梅推着碾磙子走了几圈就头晕眼花,虽然家里很多活计都落在她身上,但人力推磨的活儿却从来没干过,家里灰色毛驴就包揽了。

中午时分,外面细细的雨丝儿加密了,整个村子雾蒙蒙的,像谁扯下一幕轻纱。谷雨推碾子,秋梅一会儿帮谷雨推碾磙子,一会儿筛米糠。半袋谷子又簸又筛地碾了三遍,金黄的谷子才变成了米黄色的颗粒。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中午饭,妈妈的小米汤早已喝过。秋梅问哪里来的小米。婶婆用眼角剜了一眼正窑,说:“你家正窑里坐着的那个人拿来的,他特意来看望你妈妈,拿了几升子小米,还背了一袋子白面、一壶清油呢。”听到婶婆这样说,看到婶婆的表情,秋梅就知道这个来看望妈妈的人是谁了。

正窑里坐着的人,是秋梅的“表叔”,是这几年家里来往最频繁的“亲戚”。表叔每到忙季都会来家里帮忙,割麦子、碾场、秋收,甚至杀了年猪都会来帮忙抬猪、拔猪毛、翻肠子。表叔干活很细心,用木■扬场很是有一手,铲一木■带麦衣的麦子送出去,到半空里就撒开一道弧形,就像电视里看到的捕鱼者在海里撒出的网。微风轻轻一吹,麦衣就随风飘落到一边,麦粒垂直落下,落成一个圆堆。家里最近几年的场,都是表叔一手扬的,以至每年碾场都要等表叔家里忙完了。表叔翻肠子更是耐心细致,又窄又细的瘦肠,一根肠子翻到底不乱不破。和表叔结为亲戚之前,瘦肠都不翻的,和猪毛猪鬃一起卖钱。

逢年过节带着讲究的礼物来走亲戚的,便换成了表叔家的大男孩儿。爸说这就是“老子干活儿子装人”。表叔家的大男孩儿来家最多扫扫院子、挑挑水,吃饭时端端盘子,缠着和秋梅说说话。对于这个男孩儿,秋梅老自觉不自觉地拿来和谷雨比较。没有可比性,又总是不自觉要比较。

晌午,秋梅爸抽空回了趟家,和表叔在正窑里炖罐罐茶,吃旱烟。其间爸让秋梅热了馍馍。

秋梅将玉米面甜馍馍和仅有的两个馒头切成两半,用表叔拿来的清油炕了,用油泼辣子将焯熟的白菜拌了端给正窑里的爸和表叔。

秋梅进去时,两人盘腿坐在炕上,都吃着旱烟。表叔用纸卷着旱烟棒子,爸用的旱烟锅。秋梅将盘子放在炕沿上,将筷子双手递给表叔让表叔吃馍馍。准备退出时,爸叫住了秋梅,问她喜欢个啥?缝纫机、自行车、电视等,再看她要哪些穿戴呢。这问话虽然突然,但秋梅知道这问话意味着什么。她不说话,红着脸木讷地站在地上。

见她不说话,表叔说:“也不着急,就是咱们私下里早早商量好,看女子要啥大件儿呢,我回去好早点准备。至于其他细软,到时候说也能行。”“大件其实也没有啥,人家都备个啥大件,咱们就给娃置办个啥,咱们不和人比较,但也不能寒酸。”爸见她不说话,就替她说了,并示意让她出去。

外面的秋雨密了,浓了,厚了。院子被连日来的秋雨下得绿绿的,像要长出苔藓一样,走在上面会打滑。崖面上几窝麻雀在崖面和院子之间不断飞来飞去,啾啾地鸣叫着,三两只鸡在墙根处慢慢踱步,偶尔啄一下墙角或院里的某个黑点。

山头上罩着浓浓的雨雾,低矮的山峦、沟壑、树木、房子都罩在雨雾里,路上的雨水汇成了细流,空气冰凉凉的。浅秋渐入深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