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尚丽哎——噢——韩尚丽,韩尚丽——哎!”韩尚丽听见丈夫在喊她,声音拉得长长的,柔柔的,暖暖的,和父亲喊她的声音极相似。韩尚丽就是被父亲“小丽哎,噢,小丽”这样的声音喊大的,悠悠的,某个清爽的早晨或懒懒的黄昏,从山田里、土窑洞里飘出来,软软地抚摸韩尚丽的耳膜。
婚后,韩尚丽长大了,成了人妻人母,在父亲的土窑洞里、田野里待的时间微乎其微。父亲喊小丽的声音戛然而止,韩尚丽就像丢了魂似的,寂寞了好些时日。不知什么时候起,丈夫这样喊起了韩尚丽,只是,他喊的是小丽的大名“韩尚丽”。声调和尾音好似从父亲喊小丽的模子里刻出来的,稳稳的,暖暖的,一声跟一声的。喊了这么几声,就不喊了,仿佛这样喊并不是为了讨得对方的应答,只是为了喊而喊。其实在这样喊时,不管是父亲还是丈夫,他们稳稳的,缓缓的,一声紧跟一声的,根本不给韩尚丽回答的空隙。刚开始,在这喊声里,韩尚丽就走神了,她一时弄不清楚喊她的是父亲还是丈夫。后来习惯了,听见这样的喊声就知道是丈夫。父亲和丈夫配合得很默契,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完成了交接。父亲功臣一样退了休,丈夫接班后尽职尽责,一心一意。
丈夫喊她的声音让她更神往,更激动,听丈夫喊她的名字对她而言成了一种奢侈的享受,这种享受填补了生活带给她的所有不足。因为那毕竟不是父亲在喊她,是父亲、哥哥之外的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在喊她,这个男人用喊声淡化了血浓于水的事实。这个男人不但在田野、地埂、山头、路口喊她,还在其他地方喊她。比如被窝里,在被窝里喊得还暖还急切,也是不需要回答的,只是唤。这样的唤声使韩尚丽无时无刻不感受到语言的美妙。那一声声的呼唤里并不是单纯的“韩尚丽”三个字,而是一个男人的柔情暖意,甚至把孩童般的依赖也统统糅了进去。喊的和被喊的此刻骨头都化了,软软的,酥酥的,就像一团揉匀了碱等待蒸馒头的发面似的,柔情蜜意的细胞一个挨一个,密密地、亢奋地等待上笼屉被水蒸气烤熟热透,捂得严严的,旺火旺火地加热。到了时间,一揭笼盖,好家伙,雪白雪白、酥软蓬松的一锅馒头就展现在你的眼前,一股异样的激流即刻从脑子里挤出来,在身体的各个部位肆意蔓延。
韩尚丽循着喊声望去,丈夫在地埂那边喊她。见她回过头来,还笑了,甜甜的,坏坏的。她挥了挥手,表示看见了,丈夫却张开双臂要她过来,姿势和表情温柔极了。她指了指橙黄橙黄地泛着金光的大片麦子,摇了摇头,可丈夫仍固执地伸张着两条胳膊,手还往怀里扒拉着夏日的高温。她看见丈夫的额头发潮般地往下淌汗,将他的额头冲洗得光亮。
一步一片,一步一片,金黄饱满的麦粒被她轻盈柔软的脚步碰撞着,蹦蹦跳跳地从麦穗里翻滚出来,展展地躺在灼热的土地里,看着这个农村女人怎样扑到丈夫的怀里撒娇。她的心又疼又暖,做贼一样既惧怕又激动。好不容易过了麦田,到了丈夫面前,她急急地回过头望了一眼,麦粒调皮地在地上滚动,她似乎能听见它们起哄的笑闹声。她刚要转过身给丈夫当胸一拳,丈夫却没了。
“韩尚丽——哎!噢——韩尚丽!韩尚丽——哎!”丈夫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到沟底了。他在深深的沟底昂着头,两面山崖将他比衬得小小的,他还坏坏地笑着,仍旧张着双臂。她骂了一句:“看你坏得,这么陡的坡咋下去的,快上来收麦子,要不我打屁股。”说完她也坏坏地笑了。丈夫更高兴了,头昂得背了过去:“韩尚丽噢!飞下来,我接着你,摔不着你的。”山的回音将他的“飞下来”拖得长长的,在沟底回旋。她见丈夫的头久久昂着,既固执又可爱。每当他在被窝里唤她时,她从来不答应,一双白天在地里扒土抓庄稼的粗手,就变得柔柔的,滑溜溜泥鳅一样,搂着他的脖子。
飘啊,飘啊,她像一片鸟的羽毛,随风打着旋旋,慢慢地、缓缓地,向沟底飘落,遇着风了还往上浮一段。飘啊,飘啊,她急切地盼着自己尽快落到沟底,跌进丈夫怀里。可是,偌大个沟尽然容不下她,沟底的热流把她卷回去,并不送上岸,她就这么没着没落地在他的头顶盘旋,像只见了兔子的鹰,一圈一圈在上空酝酿着敏捷的速度,好找准机会一个箭头冲下来,叼了兔子逃跑。但是,她没有鹰的那种能耐,什么时候去逮丈夫这只兔子的权利不在她。她飘飘落落,落落飘飘。“咚”,一不留神,她栽在了沟底,丈夫没接住她,一怀的冷风差点将她击倒。她惊恐地大喊:“山林子你抱着我——”两面山崖将丈夫的名字一声一声地传出沟外,飘远不见了。她惊恐地坐起来,睁开眼睛,看到熟透了的麦子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像在电视里见到的海面。
哪有丈夫的影子?原来是个梦,她一个人在麦田里收割麦子,孤寂、百无聊赖地抱着镰刀睡了过去,耳朵里就幻想出丈夫喊韩尚丽的声音。发觉丈夫并没喊她,是她在麦田里做的白日梦,她的心凉凉的,从头凉到脚底。丈夫已经有两个夏天没和她收麦子了,他在省城打工。自从有了二孩儿,他就有了打不完的工,她则带着他的两棵苗在他父亲匀给他的几亩田里经营,浇灌他的苗苗。夏天麦子熟了,庄稼就收获了,而每当这时韩尚丽收获的不仅仅是麦子,还有他带给她的喜悦和甜蜜。他们借着收麦子的空当在这山沟沟里把人世间的夫妻情演绎得有声有色。忙过了这阵子,他走了,她继续,谁谁都心满意足的。冬天冷了,他再回来,在她煨的热炕头上娇惯他的苗苗,唤她的名字,她则在这种气氛里陶醉得一塌糊涂。
可这两年,他突然不奔忙了,到了年根根才点灯一样过个年,然后又匆匆走了人。他不喊韩尚丽了,不留恋她已经给他养大的孩儿了,她丢了魂似的,左顾右盼着,惶惶不可终日。
多漂亮的麦子呀,金黄金黄的,等着麦刃子收割,而她收割得很艰难。一个人种下去,一个人收获。她依稀记得有一篇小说《一个人的收获》,小说里男主人公在草原上放牧,母羊一年中生两茬羔,母羊生母羊,三年十只羊,一眨眼,繁衍了一草皮的羊。某日男主人公圈了羊连夜回村,要未婚妻跟他一块儿去放羊,却见他的未婚妻和他的母羊一样,摇摆着沉重的身子来见他。当时韩尚丽替男主人公悲哀了好些时日,心里愤愤的。
今年麦子丰收了,麦粒金黄饱满,韩尚丽收麦子的心情却一天到晚地黯淡着。剩下一小片麦子,她收割得极其作难。每天到晌午,她就不知不觉抱着镰睡着了。她没病,很累,进了梦境就又很亢奋,被丈夫一声声的“韩尚丽”叫得不愿醒来。她从心底里不想收完这点庄稼,因为麦子一收完,农忙就过了,丈夫就找不着回家的借口了,只有到了年跟前才回,接下来的这大半个年头她咋过?在麦田里一觉睡到年底?
她软了,蔫了,一天到晚乏塌塌的。告诉了婆婆,婆婆却说:“小丽,你丢魂了,晚上我和娟子给你叫叫。大中午的,叫蚂蚱乱叫一片,你一个女人家在田里昏睡,能好吗?肯定丢魂了,我和你妹子给你叫叫。”
丢魂了?丢哪儿了呢?
说起叫魂,韩尚丽就想起了几年前丈夫在家时病了,软软的、蔫蔫的,像遭了早霜的黄瓜秧子,蔫头耷脑地没了精神。婆婆说丈夫的魂丢了,必须给叫叫。恰巧婆婆发热烧哑了嗓子,沙哑着嗓子叫魂,魂听不清方向,摸不着回家的路。婆婆就沙哑着嗓子让韩尚丽把母亲接来给女婿喊魂。母亲矮小的身子在山路上绕了一下午,黄昏时赶来了。母亲一进门就为给女婿叫魂做准备,做魂牌(一寸宽、五寸长的红色布条,缝了红线带了针),当事人的贴身衣服,一根红筷子,一只生鸡蛋,一个吃饭碗和擀面杖,一酒盅面粉用手帕扎着口。这些物件准备齐全了也到点灯时分了,母亲说该叫魂了。母亲将韩尚丽灶前的清油灯点亮,韩尚丽抱着丈夫的衣服,母亲抱着缠了魂牌的擀面杖,拿着鸡蛋和装着面粉的酒盅,用筷子敲打着饭碗带着韩尚丽去了村口。婆婆和母亲都说丈夫的魂在村口徘徊,进不来,不走远,有个亲人在晚饭后叫叫就回了。
母亲在村口的十字路面上用擀面杖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人”字。母亲让韩尚丽将女婿的衣服铺进圈覆盖住“人”字,轻轻地、象征性地往衣服里捧路上的沙土。母亲一边用筷子敲打着饭碗,一边喊女婿的乳名“山林子”,韩尚丽顶替了丈夫的魂回应。
“山林子——哎——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
村里的大狗小狗也展开喉咙大叫,一片狗的汪汪声此起彼伏,却淹没不了这母女俩清脆悠扬的叫魂声。
“山林子——哎——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
就这样喊着女婿的小名一路上回来,母亲唱歌一样喊着女婿的名字,韩尚丽抑扬顿挫地替丈夫的魂回答,给农村寂寞的山路平添了几分韵味。
进了院子,母亲叫魂的声音高了、大了,韩尚丽回答得也洪亮了。丈夫在灶屋的小土炕上,就着灶前清油灯的光亮笑得筛起了糠。他憋着气笑着,笑得浑身战栗,捂着肚子。丈母娘和妻子进了灶屋,丈母娘矮小的身子轻盈快捷,两条小短腿的动作轻快灵敏。丈母娘在土炕洞里、水缸里、灶眼里(据说这三处代表着土、水、空三路)探寻,朗朗地喊:“山林子哎!回来!”山林子趴在炕上哧哧地笑,看着眼前的丈母娘和妻子,思想上有了很大的变化,笑成一只弯虾。山林子爬出炕沿,嘴凑到妻子耳朵上悄悄地问:“姨娘(东山里女婿对丈母娘的称呼)找啥呢?”
妻子在应魂的间隙回答:“找你的魂呢!你妈说你的魂丢了,让找找。”
丈夫坏坏地笑,韩尚丽在坏笑着的丈夫胸口捶了一拳,暖烘烘、美滋滋的空气在屋里流动。
这样给丈夫连着叫了三个晚上的魂,丈夫走路又能踏起风了,婆婆和母亲坚信山林子的魂偷偷回来了,就在母亲那悠扬的“山林子哎!回来!”的喊声里,跟在妻子和丈母娘的身后摸了回来。因为母亲喊魂时拿的那碗面剩下半碗,大家就确认是游走在野外的山林子回来吃掉的。
丈夫一旦硬朗起来,韩尚丽的天就豁亮了。然而,婆婆今天却说:“小丽,你的魂丢了,我和娟子给你叫叫。”韩尚丽的心凉凉的。她心想就算是她的魂丢了也早走远了,不会在村口徘徊,村里只剩了她韩尚丽行尸走肉的皮囊,那魂不会傻乎乎留恋的。也许早乘了汽车去省城了,在城外徘徊了,等着、盼着、望着城里的丈夫猛地喊:“韩尚丽,噢!进城来!”韩尚丽不想驳婆婆的一片热情,默许了。
婆婆准备了母亲当年给女婿叫魂时所备的物件,领了妹子去了村口。
正值麦收的夏夜比白天可爱了许多,有习习的风一缕一缕从山的豁口处送进凉气,在村子的小路上、树下、房前屋后到处漂**。在麦地里曲卷了一天的村民并不着急躺在土炕上的凉席上歇息,而是拿了大蒲扇或草帽一下一下在胸前扇动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麦子的饱满、山杏收获的早晚、雨量的深浅。这是分时令的谈话,随着山里农作物和季节的变化而迁移,来回循环。
还有不分时令却常常新鲜的话题。比如谁家婆媳相处得是否和睦,学生上学有无长进;东家的男人多看了西家的婆姨两眼,回去被自家老婆抓花了脸,躲着不敢见人;等等。往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蛙叫声、蚂蚱的叫声、牛的哞哞声、猪的哼哼声、野狗野猫的打情骂俏声,把村子里的空气搅和得暧昧极了。村庄生活就这样可爱而令人神往。
婆婆和妹子就在这时为韩尚丽在村口敲打着饭碗喊魂了:“小丽哎——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
“小丽哎——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婆婆和妹子的女高音这时有了用武之地,她们憋足了劲,尽情地喊。狗的叫声也连成了一片,帮腔似的凑热闹。夏夜的安详和宁静却并未被打破,只是多添了一点有趣的情调。乘凉的村民也将话题转移到了丢了魂的韩尚丽身上:“山林子不回家了!”
“山林子媳妇病了,老在麦田里睡觉。”
“山林子媳妇丢了魂儿了!”
“唉,多攒劲的媳妇娃儿。”
“是山林子媳妇,换了我,我扔了镰刀,领了娃去省城找去!”
善良的村民仿佛明白韩尚丽爱睡麦田的缘由,不明说,任了婆婆和妹子在村口喊:“小丽噢!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婆婆和妹子一口气为韩尚丽喊了三个晚上的魂,韩尚丽的魂还没有附体。韩尚丽仍旧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来。婆婆喊魂的方法不奏效,儿媳妇仍旧蔫蔫的,成天没精打采的,两个孙子也不闹了。婆婆急了,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没了头绪,仿佛今天才意识到,儿子就是韩尚丽的天,不知被谁抽去了支柱,软软地塌了下来。韩尚丽木木的,她从婆婆和妹子的喊声里听不到一点的召唤,她替自己和婆婆同时悲哀着。她是明白的,而婆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怜的婆婆,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能装糊涂。
“小丽哎!回来!”韩尚丽一想起婆婆给自己喊魂的样子就想睡觉,一闭上眼睛满脑子不是丈夫喊韩尚丽的声音,就是父亲喊小丽的模样,两种喊声一阵一阵难以分辨。父亲和丈夫的面孔、眼神有时分离,有时重叠,有时更融为一体,韩尚丽在这样的梦境里陶醉得不愿醒来。
韩尚丽心想:我的魂还真丢了,丢远了,早没了。别说婆婆和妹子在村口喊,就是菩萨这会儿派黑白无常去追,我的魂也怕早到奈河桥头了。
韩尚丽勾了头,羞红了脸,搓着双手坐在父亲土炕前的背椅上。父亲的大唇“咆哧咆哧”咂着旱烟锅子,呛人的烟雾罩了一屋子。父亲稳稳地坐在炕上,老猫依了父亲的赤脚念经:“呼噜呼噜命,我要信你不信,一个老鼠三个洞……”父亲的眉毛,脸上的皱纹、胡须,在“咆哧咆哧”咂旱烟锅子的节奏里一收一放,一张一弛。韩尚丽搓着双手紧绷了神经,伴了老猫的呼噜等着。韩尚丽这是为难父亲,父亲除了心疼还能怎样?撵进城里,抽山林子一个耳光,拽回来?山林子是长着脚的。
父女俩一个搓着手,一个咂吮着旱烟。老猫继续念经:“呼噜呼噜梦,我要醒你不醒,梦里梦外都是一个命……”
父亲在炕沿磕烟灰磕得震天响,吓了韩尚丽一跳,抬头就看见父亲古铜色的脸黑了下来,拿眼睛瞟了女儿一眼。韩尚丽被父亲这一瞟瞟疼了,像被刮皮一样难受,惶惶地、急急地说:“爸,我,我回了!”她顾不得给灶屋里的母亲打招呼,逃跑似的奔出了父亲的土庄子,拖着没魂的身体奔回了家。
猫不叫了,狗不咬了,人不吵了,村里的夜晚寂静幽深。韩尚丽在人们进入梦乡后,一个人溜出家门,跑到村后的山峁上,仿效婆婆和母亲的口吻,在山峁上猛地喊:“山林子,哎——回——来——”
“山林子,哎——回——来——”
“山林子,哎——回——来——”
山谷、夜风、树林、溪水将韩尚丽的喊声渐次传递出去。
“山林子,哎——回——来——”
…………
喊越远,越喊越远,越远声音越模糊,后来只剩下“来——来——来——”颤悠悠的余音在山间盘旋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