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喃一笑,道:“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费力气,以你的能力直接解开我的封印,将魔石唤醒,又有何不可?”
楚灵裳目光落在那张似乎陷入沉思的俊颜上,仿佛了悟:“难道是因为一切太过无趣?”
情丝起,几人控,断其难,谁痴笑?
一场棋局,一场梦,看来梦也到了该彻底醒的时候了。
她轻笑一笑:“我要问的已没了,我楚灵裳两世为人从不喜欢欠什么,尤其是不该欠的,现在也是时候该还了。”
她的周身早已是一片不堪废弃之地,到处都是灰蒙蒙一片,犹如一场离歌,更像是一场尘埃落定,模糊了人的双眸。
地面竟在凹陷,石壁都在坠落。
上空已经展露而出的魔宫,狂风暴雨骤起,不过片刻。??大雨倾盆,雷声轰鸣。仿佛要淹没了天地。
楚灵裳身子飘到一处,她从石块堆叠中抽出一根木枝条。
寒弓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仿佛打断了思路,悠悠收回目光,定睛于她身上。
楚灵裳握起一根木枝条,她眼眸垂下,提步而起,脚下犹如行云流水步步稳如走珠。
华剑一式的幻八影。
舞得是精准升华。
接着一招清风落叶踏飞雪,纤细的身子于寒风穿梭。再接下来一招平踏大雁…三十六套走形如影穿花,一一展开。
寒弓月突然有些恍惚,一切仿佛回到了昔日又好像一百年前,他教她华剑。
她学得极快,招招精准,甚比精论,他知道她一向如此!
一些画面闪入他的脑海内,溪水瀑布前,那一抹月白身影如此醒目,竟也如此安好。
“咝…”的一声风鸣。
楚灵裳手中招式一转,一招华剑二式碧落清烟,招风如泓,顷刻间数千石子飘**于空,鸣音四起,震撼惊魂。
寒弓月一片清明的眼底愕然一凛,她居然敢…薄唇抿动瞬间飘于半空的石子须臾间竟都成了冰,寒弓月华袖霍然一挥,顷刻间石子幻化成泡影。
他的声音瞬间寒冰起来甚至夹着一丝微怒,他怒斥:“你疯了?自毁修为难不成要废了自己?”
灵裳神情竟有些癫狂,她疯了吗?或许是真的疯了吧…??她看向这个她爱了两世的男人,月银衣衫,薄衫飘逸,那样的高立,就算是如此漫天尘埃,也遮不住那一张天资之容。
她注目了好久,突然想起,那一年在孤山之上,她问阿公,阿公为何我没了爹娘?
当时,阿公眉头皱成了川,好久他说,裳儿啊,大人的感情欢喜莫辨,你的父母他们太过执着于此,所以结局很惨死异乡,我们的裳儿但愿不要太执着,长大了能遇到一个肯愿包容你的,就好…??阿公,你说我不要太执着,可惜,一颗心却终由不得自己。??她忽然很佩服漓落,一个人竟能将感情分隔的如此明确,可惜,她却做不到。
即使,他设局她两世,即使,她至亲至爱都惨死局中,即使她疼苦不堪,既然骨大哥也因他而死,她却还是无法将心收回。只是,可笑的是那个男人从来于她不曾爱过。
她突然扬起下颚,看向停止解除封印的魔宫。
她怨得了谁,怨他太过无情冷漠,可,他无情冷漠又有何错?
她不过是要一个真相,竟要付出如此惨痛代价。
骨大哥,逍遥,阿公…裳儿对不起你们。
万千浮动尘埃在她的眼中似乎都在逐渐淡远消失。
她的眸内是从没有过的坚定澄明,仿佛一切如烟花雨露都将化为清风一梦。
她从没有如此专注于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她放眼望去,竟也释然,良久,她道:“前世今生无论我作为灵楚还是楚灵裳我都欠下太多,能还一些是一些。”
她淡然地说到,如同春日溪水缓缓漫过,仿佛有些东西不在由他抓住一般。从未有过的感觉令寒弓月清如止水的心跳愕然一紧,他皱紧眉头,看向楚灵裳,两世至今他头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看向这个倔强淡然的女子。
他记忆中上一世的她很爱笑,是一个如朝阳明艳的女子,一身淡水般的黄裳罗裙,仿佛能融化冰雪。
记忆翻飞??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是在清風的一处禁地,她与玉逍遥两人被突闯入禁地的兽族追缠。
她一身水蓝色罗裳,小巧的广袖,精绣的暗纹,飘逸大方,脚下同色的绣纹鞋。
那样好看!
即便被数十只兽围攻,那双桃花眸中一直闪耀的那般明亮,倔强,就那样的让他注了目,从不将一切看在眼中的他,第一次破例去就一个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一样的明亮倔强却有了让人看不透的清冷淡然,除了方才的愤怒外,仿佛一切早已云淡风轻。??原来一切都如此记忆犹新。
他竟有一丝恼怒盘玄于心头之上,任凭他如此平息,却还是难以归宁。??从他唤起四柄神剑起,他就从未有过如此恼怒。
既使他无情地揭开她的身份,即使她跳下断念崖,他都不曾动摇过他这一世毁掉整个魔宫。
可是,现在他却恼怒,只要看见她唇角轻轻挽起那一抹极淡如风的笑靥,他就恼怒至极。
还了?
她难道要将他交与她的华剑都还了他不成?
楚灵裳却不再多言,手中木枝条犹如一柄绝世名剑一般在手中流转。七十二套华剑在她手中如烟云飞舞极其好看,精绝的剑术,犹如蝶舞生花。
华剑的确让人惊艳!
寒弓月越看眉头越紧,因为他明白她的所说的还,他已经阻止不了,她在用整个气息舞剑,她的确在还,而且还的彻底。
因为她的气息逐渐在削弱,她甚至连华剑心决都在一层层消失。
世间怎么有如此倔强女子,她不想要了,她就不计后果的还给你,她竟赌他最后的不忍。
大手攥起。
他究竟要拿她如何?
唰,楚灵裳华剑七式的最后一式收起,她已喘息到不行。
此刻的她已是废人一个,没有强大的气息,没有惊魂天地的剑术,只剩下一副残缺不堪的身子。
她却咯咯的笑了,笑意如此适然,努力的平息在体内蹿走的魔力,她眯起桃花眸,该还的都还了,是要还的彻底了。??突然,她指尖流转,尘埃飞扬,瞬间万千尘埃已转变成一片浩瀚石窟。
魔宫已不复存在,孤塔也已不复存在。
寒弓月扫向四周,高低不平的石块,如同海浪一般,波澜起伏,浮挂于空,让人震惊。
雾茫茫一片黄沙骤起,仿佛置身于荒漠之内,寒弓月踏步其中,墨发飞扬,突然。
那一抹纤细的身影正挺直地立在一处石窟下面,目光十分专注地注视着头顶上的那块垂落的黄石柱体。
一片光影大作,晶莹一片。
她的声音响起:“这里很美是不是?”
寒弓月疑眸,她轻声继续道:“想必神族也不会知晓这是何地。”
寒弓月看着她抬起手,指尖一缕白光聚拢,只见那形状如水滴晶莹的黄石柱体瞬间移动起来,整个瀚海石窟在上空旋动而起,波澜壮阔,仿佛大海浪涛,以一种巧妙的排山倒海滚滚流动。
楚灵裳置身于内,稳若清风,黑纱裹体,墨发三千,她静静地看向头顶转动而起的黄海石窟,突然,她将手一收,一切都风平浪静,她的声音轻缓而至:“这是我的记忆石窟。”
记忆石窟?
寒弓月眼底终于染上了一丝错愕,他眉头凛冽一动,清冷的声音夹杂着不可忽视的质疑传出:“你是灵族圣女一族?”
一个隐于世间的族群,数千年来没有人入过灵族,当年神魔大战,四族均受损耗只有灵族从未出现,灵族是个古老的族群,没有人见过这个族群,传说灵族有着强大的灵力,就算是神族也要忌讳三分。
楚灵裳则看着头顶上一块石窟,笑着开口:“这块记忆石窟,是我灵母的,她很聪明,只不过也是个贪玩的性子,一千年前,我们灵族三年一度比试灵修,她竟偷偷打开灵族结界逃出灵族。
灵族,族规慎严,一百年间,灵族启用灵族隐士追扑灵母。她为了不被抓回受罚,隐去灵力,改换容颜,却还是逃不过灵族隐士的追扑,最终被我的父亲也就是魔族的魔领主楚沧海所救。母亲为了报答他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可惜,错付一生,最后跳下断念崖。”??随着她轻缓的女声,那雪白的石窟上呈现出一张如阳光明艳的女子的脸庞,有着灿烂的笑靥,两朵小梨涡,浅浅地盛着笑意,她和她竟如此相像。
她的声音依稀传来:“很奇怪我为何会成为魔族的嗜灵女?
是啊,按魔石的魔性择主绝不会选择我这种不纯于魔族的魔女为嗜灵女。
相比下,有着魔力的漓落会比我更适合,她的母亲才是真正的魔族,可是不可天不遂人愿,世间痴情,几人能逃脱,我的灵母也不例外,为了子沧海,为了她一生的夫君,她自愿入魔。
甚至将灵力与她的记忆海全部封印于还没形成的胎盘之内。
她只身步入魔族的圣地,那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是黑暗注入成魔之地,子沧海如此狼子野心想要引下魔宫都没有胆识一进,因为那里会让你疼苦不堪,筋脉全断抽离然后长成魔骨,注入魔性,彻底成魔。
当时我的灵母不顾一切踏入魔族圣地,最后竟没死,也许,魔石验中了灵母的韧性。
可惜,走出圣地的灵母虽已成魔,却也成了个废人。
可能命运本该如此,我竟成了魔石的宿主,可笑的是,子沧海那时为了逃避你师父孤潇,决然将我的灵母推进断念崖之内,最后将我扔进无人坑之地。
他无论无何也想不到我竟是魔石的宿主。多年后当他晓得后,他又想法设法的将要将魔石拿到手。
还真是要谢谢你们二人,一个掌局一个谋局。
我更要感谢我的灵母在最后关头将我的一切灵性封锁魔石之内,让我过了几年逍遥自在。”
忽然,浩瀚的记忆石窟转动,幻化成一处无人坑谷。
上面一少男少女坐在冷谭水畔下,吃鱼玩水,漫步于整个无人坑之地,欢声笑语响彻整个云霄。
她看着看着竟笑了,石窟内转换出一名男子,一袭暗黑衣衫,飘逸风中,一张如阳光般暖意俊逸的脸,笑意浅浅,带着一股暖春,她看着画面浮现的男子只想到八个字,玉树临风,翩翩公子。
这个爱她到死地步的男子,为了她不惜毁了容貌跳下断念崖,为了她更是不惜成魔成癫依旧唤起魔剑的男子。
心底痛苦难当,她一挥手,画面消失。
是她欠了他太多,如果,真有来世她一定待在他的身侧,再不离开半步。
可是,上天连这一点机会都不再曾给她,手中的魔剑微颤,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寒弓月感受到画面在颤动流转,他看到了刚入清風的她,如朝阳般耀眼,唇角勾勒着淡淡的笑意,她站在他的后面,一双漂亮的桃花目静谧地注视着他。
“唰…”??画面一转,那时他们两人站在铉木长外的空地上,比试华剑的一幕。
瞬间他封印的记忆闪入脑海内,心下一急。再想看的清楚,那画面再不复存在。
只剩下楚灵裳一人立在记忆石窟之下,如此孤立,她的脑海内闪过两人比剑一幕。她没有说,除了在无人坑之地,这一幕也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她还记得,她钟情于他,就是,那日兽族突袭,她就是被这飘逸的身姿与这精华绝伦的剑术所吸引。
她记得,他数剑下击退数十兽族困兽,转身就走。
她一急,喊道,你是那门那派,我要报答你。
他竟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只留下三字个字,清風门。
本以为是美好憧憬的开始不料只是布好棋局的灭亡。
寒弓月,既然我欠的我已还不清。
前世今生已够,若还有来世,她不想来世再与他有牵挂,既然忘情太难,她决定生生世世,她与他不再有一丝牵扯。
“轰…”一阵剧烈的颤动。
只见,浩瀚骇浪的记忆石窟瞬间开始崩塌。
石块倾覆,震裂开来,眨眼间那如同仙境的记忆石窟,全部化为灰烬。
寒弓月千年不曾波动的脸上终于一惊。却也为时已晚,尘埃动**,一切都恢复到独孤塔顶,楚灵裳高坐塔顶之上。??白皙的细腿轻放在断裂的石壁一侧,断壁下铺满楚灵裳撕裂开来的喜裳罗带,那样的耀眼。
高束的妇人发髻,无一丝凌乱,脸微微垂着,她的怀中抱着魔剑,有鲜血缓缓从剑身滴落,是她的血。
她仿佛不怕疼痛一般,用她的血不停地擦拭着剑身,剑身嗡鸣颤动,幽光闪烁。她却恍如不闻,只是静静地擦拭着那样认真,仿佛只要她停下,就会有什么会消失一般。
她说:“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你看着孤山被屠,看着所有人因我而死,看着我疼苦不堪,就算是再无心之人,看到陌生人如此,也会动摇是否出手相助,你就半丝都没有吗?”
“也对,你从来就没有过心。”
“可是我当真佩服你,为了你的计划,为了神族苏醒,你看着每个人都走在你的棋局内,甚至连启逸天尊都没有错过,如此绸缪,你的心难道就不累?”
寒弓月却不答,只有冷眸问道:“你刚刚做了什么?”
楚灵裳沉默很久,最后她道:“放玉逍遥一条活路。”
他抿动薄唇,似乎带着怒气:“刚刚在记忆石窟你到底做了什么?”
楚灵裳挑起眉梢,他凭什么发怒,她凛冽了眼眸,她说:“我只把一些不该存在的记忆选择忘记。”
“你毁了记忆石窟?”寒弓月眼底一冷,她居然毁了关于他的一切?
顷刻间天地冰覆百里。
楚灵裳看着满地冰雪,不由哑然失笑,他这算什么,恼羞成怒?可是,他不该如此,他不爱她。
她哑言:“忘掉岂不是更好。”
寒弓月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个女子居然如此无情:“你认为我会救他?”
她挽了挽唇角:“事与愿违,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独孤塔上狂风聚起,楚灵裳脚下石壁嗡嗡作响,石子翻飞,尘埃与石壁翻天覆地一般的倒转开来,一个巨大的黑洞从九重天际崩裂开来。
九重天的封印?
“你要毁了魔石?”
楚灵裳立在风中,她笑道:“难道你最后不也是要毁了这魔石?”
在他的棋局之内最终是要将魔石销毁,压下重天,五族安定,他势在必行。
楚灵裳望着他:“我虽然很想将魔宫封印掀起,看着你满盘皆输的一幕。可是,这一世我注定任性不了,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做一个随性之人。”
天地昏暗,如同深渊翻滚而来,楚灵裳一声惊喝,魔石已从她体内剔除而出,飞入九重天际,缓缓与魔宫重叠。
寒弓月眼底一冷:“楚灵裳你生生世世都是我寒弓月的人,你敢死,我必不依。”
楚灵裳却是踏进魔宫之下,狂风大起,她轻抚着铸血,笑道:“寒弓月,我已从三生石上抹去你我血印,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天地归宁,五族盛世,神族突然问世,五族巨颤,无人不晓,只能十年间神族除了那道惊鸿结界外仿佛不存在一般。神族的神主更没人得其一面,从而成为五族最神秘的面纱。
而,从今日起人族大地多了个不咸山,传闻到了这山下百里处,必会哭泣不断,传言哪里有一只月银长衫的孤鬼,到处都是屏障,入此山死去之人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