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厅里的桌子都被搬到了一端，每张桌子都铺上了黑色桌布。窗帘依旧紧闭，浓烈的浅橙色阳光透过窗帘，艰难地照射进来。灵柩停放在乐队演奏的平台下方，那棺材极为考究，通体漆黑，接头处包着银制配件，棺材的支架被大量鲜花淹没。在花圈、十字架以及其他殡葬死者的礼仪物件中，这些鲜花好似带着某种象征意味，肆意蔓延到棺材上、平台上，甚至钢琴上，浓郁的花香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舞厅老板在桌子间来回穿梭，不断与刚进来找座位的人们打招呼。黑人招待们身着黑衬衫和浆烫得笔挺的外套，端着杯子和瓶装干姜水，在大厅里进进出出。他们走起路来，表情既带着几分趾高气扬，又透着庄重沉稳。大厅里的气氛已然活跃起来，原本寂静、象征死亡的空气，此刻也开始升温。
通向赌场的拱门，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双骰赌台上盖着一块黑棺罩，上面渐渐堆满了鲜花扎成的花圈。人们络绎不绝地走进来，男人们有的身着节制而端庄得体的黑色西服，其余的则穿着浅色鲜艳的春装，这不同的着装风格，愈发强化了大厅里似葬礼又非葬礼的奇特氛围。女人们，尤其是那些年轻些的，也都穿着色彩绚丽的服装，戴着帽子和披巾；年纪稍大的女人们，则身着庄重的灰色、黑色或海军蓝服装，浑身珠光宝气，那肥胖的身形，活像星期天下午外出游玩的家庭主妇。
大厅里渐渐喧闹起来，满是尖利却又刻意压低嗓门的说话声。招待们高举着托盘，托盘里的东西摇摇欲坠，他们身上的白上衣和黑衬衫，黑白分明，如同照相底片。秃顶的老板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黑色领带上插着一粒硕大无比的金刚钻，身后跟着驱逐捣乱分子的壮汉。那壮汉身材粗壮，浑身肌肉隆起，脑袋滚圆，仿佛随时都会像破茧而出的虫蛹，从礼服后部撑破而出。
在一间私人小餐室里，一张铺着黑布的桌子上，搁着一只巨大的装五味酒的大酒碗，碗里漂浮着冰块和水果片。桌旁斜靠着一个胖男人，他身着一件稍带绿色、款式怪异的西服，西服袖子里露出的衬衣袖口脏兮兮的，覆盖在指甲缝里满是黑垢的双手上。脖子上围着的污秽领子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领下系着一根油乎乎的黑领带，上面佩着一枚仿红宝石的饰纽。他满脸油光，都是汗水，正用粗暴的口吻，恳请人们来大碗里舀酒喝。
“来呀，乡亲们，金恩请客，不花你们一分钱，都过来喝啊。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小伙子了。”人们喝完酒，纷纷退下，给其他伸出酒杯的人让位。一位招待不时端着水果与冰块走进屋子，倒进酒碗里；金恩则从桌下的皮箱里掏出一些酒瓶，慢悠悠地往碗里倒。接着，他又像个热情的主人，用那粗声粗气的口吻，劝说人们过来喝酒，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用袖子擦脸上的汗，“来呀，乡亲们，金恩一个人请客。我不过是个酿私酒的，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都上这儿来喝，乡亲们，酒有的是，管够。”
舞厅里传来一阵音乐声，人们纷纷进屋寻找座位。平台上就座的是从闹市一家旅馆请来的乐队，队员们个个身着礼服。舞厅老板和一名助手正在与乐队领队商讨节目安排。
“让他们演奏爵士音乐，”助手提议道，“雷德生前最爱跳舞了，没有谁比他更痴迷。”
“别，别这样，”舞厅老板连忙反对，“等金恩请大家喝足了免费的威士忌，他们肯定会跳起舞来，那样可就太不成体统了。毕竟这儿还有逝者呢。”
“那演奏《蓝色的多瑙河》怎么样？”领队建议。
“不行，不行，别奏蓝调，说实在的，”舞厅老板皱眉说道，“那边棺材里还躺着个死人呢，得有个庄重的氛围。”
“这可不是蓝调。”领队解释。
“那是什么曲子？”助手疑惑地问。
“是支华尔兹舞曲，斯特劳斯作的。”
“斯特劳斯？那不是个外国人嘛？”助手嘟囔着，“算了吧。雷德可是个地道的美国人，你或许不是，可他是。难道你们连一首美国曲子都不知道？奏《我只能给你爱》吧，雷德一直都很喜欢这首曲子。”
“然后让大家都跳起舞来？”舞厅老板反问，回头看了看那些桌子，女人们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尖锐，气氛有些失控了。“你们最好先演奏《与主接近歌》，”他建议道，“让大家多少清醒些。我就知道，金恩这么早就供应五味酒，肯定要出乱子。我原本建议等快回城的时候再发酒，不过有些人啊，就是能把葬礼变成庆祝会。你们先演奏些庄严的曲子，等我示意再换。”
“雷德可不喜欢严肃音乐，这你是知道的。”助手提醒道。
“那就让他去别的地方好了，”舞厅老板有些不耐烦，“我这纯粹是帮忙，又不是开殡仪馆的，总得考虑场合。”
乐队奏响了《与主接近歌》，听众们渐渐安静下来。一个穿着红衫裙的女人脚步踉跄地走进门来。“哈哈，”她大着舌头说道，“雷德，再见啦。不等我赶到小石城，他早就下地狱啰。”
“嘘——”众人纷纷出声制止。她一屁股倒在一张椅子里。金恩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等待乐曲结束。
“来呀，乡亲们，”他大声喊道，两条胳膊用力地做着大幅度的挥手动作，“都来喝酒啊。金恩请客。不出十分钟，我要让这儿的人，没有一个嗓子是干的，没有一个不掉眼泪的。”后面的人开始朝门口涌去。舞厅老板见状，立刻跳起身，朝着乐队猛地一挥手。短号号手站起来，独奏《在那安息之港》，可屋子后部的人们还是陆续从金恩站着挥手的门口走了出去。两个戴着饰有花束帽子的中年妇女，正悄悄地抹着眼泪。
人们在渐渐浅下去的酒碗周围，你推我搡，又喊又叫。舞厅里传来短号雄浑的乐声。两个拎着衣箱、浑身脏兮兮的年轻人，使劲地往桌子边挤，嘴里单调地喊着“让开，让开”。他们打开衣箱，把一瓶瓶酒放在桌子上。此时，正在当众哭泣的金恩打开酒瓶，往碗里倒酒。“来呀，乡亲们。即便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对他的喜爱也不过如此了。”他用嘶哑的嗓音高声说着，一边用袖口擦着脸。
一名招待端着一碗冰块和水果，侧身挤到桌边，正准备往酒碗里倒。“你他妈的想干什么？”金恩怒声骂道，“把这些玩意儿往酒里倒？你他妈的给我滚一边去。”
“好啊——！”人们高声呼喊，互相用力地碰杯，喧闹声瞬间淹没了一切。只有金恩还在继续他的“表演”，拍掉招待手里的那碗水果，又忙着往酒碗里倒酒，有些倒进了人们伸出的杯子里，有些则溅在了人们的手上。那两个年轻人还在拼命地开瓶子。
舞厅老板仿佛被一阵刺耳的铜管乐声“卷”了过来，突然出现在房门口。他脸色焦躁不安，双手挥舞着。“来呀，乡亲们，”他大喊道，“咱们先把音乐节目演完。这可是花了不少钱的。”
“去他的。”众人纷纷叫嚷。
“花谁的钱啊？”
“谁在乎呢？”
“花谁的钱啊？”
“谁舍不得这点钱了？我来付好了。老天爷啊，我愿意花钱给他办两个葬礼。”
“乡亲们！乡亲们！”舞厅老板大声呼喊，“你们难道不知道那间屋子里有口棺材吗？尊重一下逝者好不好！”
“花谁的钱啊？”
“啤酒？”金恩扯着嗓子说，“啤酒？”他声音嘶哑，“难道这儿有人想侮辱我，用这……”
“他舍不得给雷德花钱。”有人起哄。
“谁舍不得了？”
“乔呗，那个混账东西。”
“难道这儿有人想侮辱我……”
“那咱们换个地方办葬礼吧。城里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地方能办。”
“咱们把乔换掉。”
“把这兔崽子装进棺材里。咱们办两个葬礼，一个给雷德，一个给他。”
“啤酒？啤酒？难道这儿有人……”
“把这兔崽子装进棺材里。看他喜不喜欢。”
“把这兔崽子装进棺材里。”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尖叫着。人们朝着门口拥去，舞厅老板站在那儿，高举双手使劲挥舞，他的尖叫声盖过了喧嚣的嘈杂声。可众人根本不听，他只好随即转过身子，仓皇逃窜。
正厅里，从杂耍团体请来的男声四重唱正在演唱。他们用极为和谐的声音，演唱着表达母爱的感伤歌曲，唱的是《小乖乖》。年纪较大的妇女们几乎都在哭泣。这时，招待们把一杯杯五味酒端进屋，递给她们。她们用戴着戒指的胖手端着酒杯，坐在那儿默默流泪。
乐队又开始演奏。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进屋来。“来呀，乔，”她高声喊道，“把赌台开起来。把这该死的臭死尸扔出去，让咱们开赌吧。”有个男人想去搀扶她，她却转身对他骂了一串脏话，然后走到盖着棺罩的双骰赌台前，一把将一只花圈扔到地上。舞厅老板见状，立刻朝她冲过去，后面紧跟着那个壮汉。女人又拿起一只花圈，朝着舞厅老板砸去。想搀扶她的那个男人赶忙插身进来，女人尖声咒骂，用花圈不偏不倚地打在这两个男人身上。
壮汉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臂，男人侧转身子，朝着壮汉打去，壮汉一拳就把他打出了半个舞厅。又进来了三个男人，之前被打倒在地的第四个人也从地板上爬了起来，他们四人一起冲向壮汉。
壮汉一拳把第一个男人打倒在地，然后侧转身子，跳进正厅，动作灵活得让人难以置信。乐队还在演奏，可乐声瞬间就被一阵突发的尖叫声和椅子倒地声淹没了。
壮汉再次侧转身子，迎着冲过来的四个男人。他们扭打在一起，很快，又有一个男人高高地飞了出去，后背着地，在地板上滑出去老远。壮汉往后一跳，摆脱了纠缠。接着，他一个大转身，又朝着他们冲了过去。混乱中，大家倒向灵柩，把灵柩撞得摇晃起来。“扶住它！”有人大喊一声。人们赶忙一跃而上，可棺材还是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棺盖也被震开了。尸体缓慢而庄重地翻了出来，倒在地上，脸庞恰好嵌在一只花圈中央。
“奏乐！”舞厅老板挥舞着胳臂，大声吼叫，“快奏啊！快奏！别让场面这么难看！”
他们抬起尸体时，花圈也跟着被抬了起来，花圈上一根看不见的铁丝扎进了死人的面颊。死者原本戴着一顶帽子，现在帽子翻掉了，露出前额正中一个蓝色的小枪眼。枪眼原先用蜡仔细塞好封住，还上了颜色，可蜡块被震掉了，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们怎么也找不到蜡块，只好解开帽顶的摁扣，把帽子往下拉，遮住前额。
送葬的行列渐渐接近闹市区，又有许多小汽车加入进来。灵车后面是六辆宽身长型的派克牌轿车，车篷敞开着，由身穿统一制服的司机驾驶，车内堆满了鲜花。
这六辆汽车看上去一模一样，属于那种高级车行按钟点出租的高档轿车。它们后面是一长串各式各样难以归类的出租汽车、跑车和小轿车。送葬行列缓缓穿过不对公众开放的地区（那里人们从半拉下的窗帘后向外窥望），拐上通向城外的主干道，朝着墓地驶去，车队变得越来越长。
灵车在林荫大道上加快了车速，车列中各车辆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大。渐渐地，私人车辆和出租汽车开始陆续退出队伍。每到一个十字路口，就有汽车或左或右拐弯驶离，最后只剩下灵车和那六辆派克牌轿车，轿车里除了穿制服的司机外，都没有乘客。大道路面开阔，此时车辆稀少，路面正中有一道白线向前延伸，越来越细，消失在平坦的柏油路面所形成的虚空中。不久，灵车车速达到每小时四十英里，后来又提升到四十五英里，接着变成了五十英里。
有辆出租汽车在莉芭小姐的家门口停了下来，她走下汽车，随后下来的是一位身穿深色朴素衣裙、戴着一副金丝边夹鼻眼镜的瘦女人，一个戴一顶插有羽毛的帽子、用手绢捂着脸的矮胖女人，还有一个脑袋滚圆、五六岁大的小男孩。
他们走上小道，走进格栅门时，拿手绢的女人还在抽抽噎噎地哭泣着。屋门内，两只小狗立刻尖声狂吠起来。米妮一开门，它们就簇拥而出，缠住莉芭小姐的脚踝。她不耐烦地把它们踢开，可它们又热切地又叫又咬地缠上来，她再次把它们踢到墙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进来，进来。”她一手捂着胸口说道。大家一进屋，拿手绢的女人便放声大哭起来。
“他看上去难道不惹人爱吗？”她哭着说，“难道不惹人爱！”
“好了，好了，”莉芭小姐一边说着，一边领着她们走向自己的房间，“进来喝点啤酒吧，喝了你们会好受些。米妮！”她们走进那间有着漆有花饰的梳妆台、保险箱、屏风和挂黑纱遗像的房间。“坐下，坐下。”她喘着气说，一边把几把椅子推到大家面前。她自己也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拼命朝自己的双脚弯下身子。
“巴德大叔，宝贝儿，”那哭哭啼啼的女人擦着眼泪说，“过来给莉芭小姐解鞋带。”
小男孩乖乖跪下，给莉芭小姐脱鞋。“宝贝儿，麻烦你把那边床底下的拖鞋拿来给我。”莉芭小姐说道。小男孩很快拿来了拖鞋。米妮走进屋子，两只小狗跟在她后面。它们立刻冲向莉芭小姐，开始撕咬她刚脱下的鞋子。
“走开！”小男孩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打其中一条狗。那条狗猛地回过头来，张嘴便咬，牙齿“嗒”的一响，被毛皮遮住一半的眼睛亮晶晶、恶狠狠的。小男孩吓得往后直缩。“你咬我，你这狗娘养的。”他生气地骂道。
“巴德大叔！”胖女人立刻喊道，她转过那胖得打褶、淌着眼泪的脸，十分震惊地望着男孩，帽子上的羽毛也跟着颤悠悠地抖动。巴德大叔脑袋圆滚滚的，鼻梁上的雀斑就像夏天的大雨点落在人行道上形成的一个个斑点。另外那个女人则颇为矜持地端坐着，金丝边夹鼻眼镜上挂着一根金链条，铁灰色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看上去像位教师。“怎么能说这种话！”胖女人说道，“我真不明白，他怎么能在阿肯色州的农场里学会这种脏话。”
“小孩子嘛，在哪儿都容易学坏。”莉芭小姐无奈地说。米妮俯身放下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三大杯结着白霜的啤酒。巴德大叔睁着清澈的蓝色圆眼睛，看着她们各自端起一杯。胖女人又哭了起来。
“他看上去真惹人爱啊！”她抽噎着说。
“我们大家都会有这么一天的，”莉芭小姐说，“唉，只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些。”她举起啤酒杯。她们互相正式地弯腰致敬，然后开始喝酒。胖女人擦干眼泪，两位女客端庄得体地擦了擦嘴唇。瘦女人手遮着嘴，侧过脸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这啤酒味道真不错。”她称赞道。
“可不是吗？”胖女人附和着，“我一直都说，最高兴的事就是来看望莉芭小姐。”
她们开始彬彬有礼地交谈起来，话语都只说一半，恰到好处，还不时夹杂着表示同意的简短语气词。小男孩早已漫无目的地走到窗前，撩起窗帘向外张望。
“默特尔小姐，这孩子还要在你那儿待多久呀？”莉芭小姐问道。
“就待到星期六，”胖女人默特尔小姐回答，“之后他就回家。让他跟我住一两个星期，换个环境，对他有好处，我也乐意他在我身边。”
“小孩子确实能给生活添不少乐趣。”瘦女人洛兰小姐说道。
“是啊，”默特尔小姐接着说，“莉芭小姐，那两位年轻人还住在你这儿吗？”
“还住着呢，”莉芭小姐说，“不过我琢磨着该让他们走了。我这人虽说心肠不算软，但也没必要帮着年轻人学坏，除非他们自己非要往邪路上走。我没办法，只能不许姑娘们光着身子在屋里乱跑，可把她们给气坏了。”
三人又端起酒杯喝起来，默特尔小姐和洛兰小姐姿态端庄，拿啤酒杯的动作优雅轻巧，莉芭小姐却紧紧抓着杯子，仿佛那是一件武器，另一只手则插在胸襟里。她放下空酒杯，说道：“看来我真是渴坏了，你们两位女士要不要再来一杯？”两人客气地应了一声。“米妮！”莉芭小姐喊道。
米妮进屋把酒杯重新斟满。“说实在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默特尔小姐说，“可莉芭小姐家的啤酒实在太好喝了。再说，今天下午我们都被吓得不轻。”
“我倒奇怪今天下午居然没出大乱子，”莉芭小姐说，“像金恩那样免费请人喝酒，很容易引发大麻烦的。”
“那些酒肯定花了不少钱。”洛兰小姐说。
“我信你这话，”莉芭小姐说，“可谁从中受益了呢？你说说看。无非就是让他那个地方挤满了白吃白喝的人。”她把酒杯放在椅子旁的桌子上，突然转过头看向酒杯。此时巴德大叔正站在她椅子后面，靠在桌子上。“孩子，你没偷喝我的啤酒吧？”她问。
“你呀，巴德大叔，”默特尔小姐嗔怪道，“你就不觉得害臊？我跟你说，我都不敢带他出门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像他这么爱偷喝啤酒的孩子。你过来，到这边玩。快点。”
“好的，太太。”巴德大叔应道，随后便漫无目的地走动起来。莉芭小姐喝了口酒，把酒杯放回桌上，站起身。
“既然我们大家都有点心烦，”她说，“或许我能劝两位女士喝一小杯杜松子酒，解解闷儿。”
“不了，真的不用。”默特尔小姐推辞道。
“莉芭小姐可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女主人，”洛兰小姐说，“默特尔小姐，这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亲爱的，我都记不清了。”默特尔小姐说。
莉芭小姐转身消失在屏风后面。
“洛兰小姐，你见过这么热的六月吗？”
“从来没见过。”洛兰小姐说。默特尔小姐的脸又开始抽搐，她放下酒杯，伸手摸索着手绢。
“我又莫名其妙地难受起来了，”她说，“想起了他们唱的那首《小乖乖》。他看上去真是惹人怜爱。”说着，她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洛兰小姐安慰道，“喝口啤酒，你会感觉好点的。默特尔小姐又哭了。”她提高音量说道。
“我就是心肠太软。”默特尔小姐说。她拿手绢捂着嘴，抽了几下鼻子，摸索着去拿啤酒杯。找了好一会儿才碰到杯子。她立刻抬起头，“你，巴德大叔！”她说，“我不是叫你从椅子后面出来，到这边玩吗？你能相信吗？上次下午我们走的时候，我都觉得丢死人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真不想跟你这个喝得醉醺醺的孩子走在街上，让人瞧见多丢脸啊。”
莉芭小姐端着三杯杜松子酒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这能让我们精神振作些，”她说，“我们三个坐在这儿，活像三只病怏怏的老猫。”三人相互欠身致意，喝了口酒，咂了咂嘴，接着便聊了起来。她们纷纷开口，话语都不完整，却也不停下来等别人回应或肯定。
“我们女人啊，”默特尔小姐感慨道，“男人似乎总看不清我们的真实模样，也不让我们自在地做自己。他们塑造了我们，却又总期望我们不是现在这样。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却要求我们对别的男人连看都不能看一眼。”
“要是有女人想同时糊弄好几个男人，那她可真是傻透了，”莉芭小姐说，“男人本就麻烦，何必给自己找双倍的麻烦呢？女人要是找到一个好男人，一个出手大方、从不恶语相向、不让她担惊受怕过日子的男人，可她却不忠诚……”她看着她们，眼中渐渐流露出悲哀、难以言表的神情，还有迷茫又无奈的绝望。
“好了，好了。”默特尔小姐说着，俯身向前，轻轻拍了拍莉芭小姐的大手。洛兰小姐则轻轻咂了咂舌头，“你又要自己难过了。”
“他就是个好人，”莉芭小姐说，“我们俩就像一对恩爱的小鸽子。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一年，一直和和美美。”
“好了，宝贝儿，好了，宝贝儿。”默特尔小姐轻声哄着。
“这种场合总让我想起过去的事，”莉芭小姐说，“看到那个小伙子躺在鲜花丛里，我就忍不住。”
“他可从来不像平福德先生那么有福气。”默特尔小姐说，“算了，算了，喝点啤酒吧。”
莉芭小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喝了口啤酒。
“他真该有点脑子，别去招惹金鱼眼的女人。”洛兰小姐说。
“宝贝儿，男人在这方面永远学不乖，”默特尔小姐说，“莉芭小姐，你说他们会逃到哪儿去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管，”莉芭小姐说，“至于他们什么时候抓住他，因为杀了那个小伙子把他处死，我都懒得操心。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每年夏天都大老远地跑去彭萨科拉看望他妈妈，”默特尔小姐说，“这么有孝心的男人，应该坏不到哪儿去。”
“那我真不知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坏人了，”莉芭小姐说，“我一心想把这馆子经营得规规矩矩，我开这打靶场都二十年了，可他倒好，居然想把这儿变成低俗的表演场所。”
“都是我们这些可怜女人，”默特尔小姐说，“惹出这些麻烦，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
“两年前我就听人说他那方面不行。”洛兰小姐说。
“我心里一直都有数，”莉芭小姐说，“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姑娘们身上大把大把地花钱，却从不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肌肤之亲，这不合常理。姑娘们都以为他在城外有别的女人，可我就说，你们记住我的话，他肯定有问题。他身上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花钱确实大方，这倒是真的。”洛兰小姐说。
“那姑娘买的那些衣服和首饰，简直太不像话了，”莉芭小姐说，“有一件中国长袍，她就花了一百块钱，还是进口的，还有香水，十块钱一盎司。可第二天早上我上楼一看，衣服被揉成一团扔在墙角，香水和胭脂洒得到处都是，就像遭了龙卷风似的。她生他气的时候，他打了她，她就这么撒气。后来他把她关在屋里，不许她出这栋房子。他还派人在大门口盯着我家，好像这是什么……”她拿起桌上的啤酒杯送到嘴边，突然停住，眨巴着眼睛，“我的杯子呢，怎么……”
“巴德大叔！”默特尔小姐喊道。她一把抓住小男孩的胳膊，把他从莉芭小姐的椅子后面拖出来，使劲摇晃着他，他的圆脑袋在肩膀上晃来晃去，脸上还带着一副呆呆傻傻的表情。“你就不害臊吗？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为什么非要去动这几位女士的啤酒？我真想把给你的那一块钱收回来，让你给莉芭小姐买一罐啤酒赔罪，我真会这么做的。现在，你给我到那边窗口去，待在那儿不许动，听到没有？”
“算了，”莉芭小姐说，“杯子里本来也没多少啤酒了。你们两位女士也差不多喝完了吧？米妮！”
洛兰小姐用手绢擦了擦嘴，眼睛在镜片后面偷偷地往旁边瞥了一眼，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平坦的胸部。
“宝贝儿，我们都忘了你心脏不太好，”默特尔小姐说，“你看这回是不是喝点杜松子酒更好些？”
“说真的，我……”洛兰小姐犹豫着。
“是啊，喝点吧。”莉芭小姐说着，费力地站起身，又从屏风后面端出三杯杜松子酒。米妮走进屋，再次把啤酒杯斟满。她们喝着酒，吧唧着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洛兰小姐说。
“是米妮告诉我出了些怪事，我才知道的，”莉芭小姐说，“说他很少在这儿过夜，两天里总有一天不在，就算住下了，第二天早上米妮收拾床铺也看不到什么痕迹。米妮还听见他们吵架，说总是那姑娘想出去，他却不让。你们知道吗，他给她买了那么多衣服，就是不想让她出门，结果她老是发脾气，锁上房门，不让他进去。”
“也许他去做了手术，移植了那种什么腺，猴子的腺，把病治好了。”默特尔小姐猜测道。
“后来，有一天早上他和雷德一起来，上楼进了她的房间。他们在里面待了一个来小时就走了，金鱼眼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然后他和雷德又回来了，又在楼上待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走后，米妮来跟我说了情况，所以第二天我就等着他们来。我把他叫进来，我说：‘听着，你这个……’”她突然住口，一时间，三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上身微微前倾。接着，她们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靠在桌子上的小男孩。
“巴德大叔，心肝宝贝，”默特尔小姐说，“你不想去院子里和莉芭、平福德先生玩一会儿吗？”
“好的，太太。”小男孩说着，朝门口走去。她们看着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洛兰小姐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三人凑得更近了。
“他们真的是这么干的？”默特尔小姐问。
“我说：‘我开这馆子二十年了，可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这儿干出这种事。你要是想给你的女人找男人，’我说，‘请你去别的地方。我可不想把我这儿变成乱七八糟的法国式妓院。’”
“这个混蛋。”洛兰小姐骂道。
“他真该有点脑子，找个丑老头来，”默特尔小姐说，“居然用这么英俊的小伙子来勾引我们这些可怜的姑娘。”
“男人总以为我们能抵御**。”洛兰小姐说。她像个学校教师似的，腰板挺得笔直，“这个该死的混蛋。”
“除非是他们自己设下的**，”莉芭小姐说，“那你就瞧着他们……他们一连四个早晨都这么干，后来就再也没来过。整整一个星期，金鱼眼都没露面，那姑娘就像**的小母马一样躁动不安。我还以为他可能去外地办事了，可后来米妮告诉我他就在城里，还每天给她五块钱，让她看着姑娘不许出门，也不许打电话。我呢，一直在想办法给他捎信，让他来把她接走，因为我不喜欢在我家里发生这种事。没错，先生，米妮说他们俩赤条条的，像两条蛇，而金鱼眼就待在床脚边，连帽子都戴着，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发出怪声。”
“也许他在给他们加油助威呢，”洛兰小姐说，“这个该死的混蛋。”
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们听见米妮提高嗓门在大声斥责。房门打开，米妮一手拖着巴德大叔走进屋子。巴德大叔软绵绵地晃悠着，表情呆滞，傻里傻气的。“莉芭小姐，”米妮说，“这孩子打开冰箱，喝掉了整整一瓶啤酒。你这个孩子！”她边说边摇晃他，“站直了！”巴德大叔软绵绵地晃着，嘴角淌着口水，还努力想挤出个笑脸。接着，他脸上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张嘴呕吐起来，米妮赶紧把他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