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说到那个姑娘，”霍拉斯说，“她没出什么事吧。你离开那房子的时候，你清楚她没出事。你看见她和他坐在他的汽车里。他不过是让她搭个便车进城。她没出什么问题，对吧？你知道她没事。”
女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孩子依旧盖着那条洗得干干净净、已经褪色的毯子，小手举在脑袋两侧，就好像是在某种还未来得及折磨他的难以忍受的痛苦中离世了一般。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翻向脑壳后面，只能看到眼白，颜色如同淡牛奶。小脸满是汗水，依旧湿漉漉的，但呼吸平稳了些。他不再像霍拉斯刚进屋时那样，发出微弱、短促且带着哨音的喘息。
床边的椅子上，有一只平底玻璃杯，里面盛着半杯略显浑浊的水和一把小勺。广场上的各种声音透过敞开的窗户传了进来——汽车的马达声、马车的辘辘声、窗下人行道上的脚步声——霍拉斯望向窗外，能看到法院大楼，还有那些在洋槐和黑栎树下的空地上，来回往洞里扔银元的人。
女人低头看着孩子，陷入沉思。“没人要她去那儿。李反复跟他们说，千万别带女人去那儿，天还没黑的时候，我就跟她说，那儿的人跟她不是一类，让她赶紧离开。都怪那个带她去的家伙。他和他们坐在门廊里，没完没了地喝酒，后来他进屋吃晚饭的时候，路都走不稳了。
他连脸上的血都没想到要洗掉。就是这种毛头小伙子，他们自以为，既然李干的是犯法的事，他们就可以去他那儿，把我们家当成……年纪大些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至少他们买威士忌会付钱，就跟买别的东西一样。糟糕的是像他这种年纪的小青年，他们太年轻，不明白人们犯法可不光是为了寻欢作乐。”霍拉斯看到她紧握的双手在膝盖上扭动起来。“上帝啊，要是我有办法，我真想把所有酿酒、买酒、喝酒的人都绞死，一个都不放过。”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是我们呢？我对她，对她那种人做过什么？我早让她离开那儿了。我让她别待到天黑。可带她去的那个家伙又喝醉了，他和凡吵了起来。要是她不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来回晃悠就好了。她根本坐不住。
一会儿从这扇门冲出去，一会儿又从另一个方向跑进来。要是他不去招惹凡，也就没事了，因为凡半夜得把卡车开回去，那样金鱼眼就会让他老实点。而且那天是星期六晚上，他们总是通宵喝酒不睡觉，这种情况我经历过太多次了。我跟李说，我们走吧，再待下去对他没好处，而且他会像前一晚那样发病，可那儿既没有医生，也没有电话。我为他含辛茹苦，任劳任怨，可她偏偏这时候来了。”她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仍放在膝盖上，疲惫不堪，像龙卷风过后倒塌房屋废墟中耸立的烟囱，纹丝不动。
“她站在床后的角落里，穿着那件雨衣。他们把那个满脸满身是血的家伙抬进屋，她吓得不轻。他们把他放在**，凡又去打他，李抓住凡的胳膊，她就站在那儿，眼睛像假面具上的两个窟窿。雨衣原本挂在墙上，她拿下来穿在身上，罩在外套外面。她的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们把那个血肉模糊的家伙就扔在她的裙子上，我就说：‘天哪，你们也醉了？’但李只是看着我，我发现他鼻子都白了，就像他喝醉时鼻子会变白那样。”
“门上没锁，不过我想他们马上得出去收拾卡车，那时我就能想办法了。可李让我也出去，还拿走了灯，我只好等他们回到门廊，才回到她的房间。我靠着门站着。那家伙躺在**打呼噜，呼吸很费劲，因为他的鼻子和嘴巴又都被打烂了，我还能听到他们在门廊里说话。后来他们出去，绕过房子到了房后，我还能听到他们的动静。再后来，他们安静了下来。”
“我靠墙站着。他打个呼噜，噎住了，缓过气来哼了两声，有点像呻吟，我就想到那姑娘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们的声音，而我得站在那儿，等他们走了，好帮她一把。我让她快走。我说：‘你没结婚，这能怪我吗？你不想待在这儿，我也不想让你留这儿。’我说：‘我这辈子从没得到过你这种人的帮助，你凭什么找我帮忙？’因为我为了他，什么苦都吃过。我为了他，什么下贱活儿都干过。我舍弃了一切，就想过点清静日子。”
“接着我听到门开了。我从呼吸声听出是李。他走到床前说：‘我要那件雨衣。你坐起来，把它脱了。’我听到他从她身上脱雨衣时，玉米壳发出的窸窣声，然后他走了。他拿了雨衣就出去了。那雨衣是凡的。”
“我夜里在那所房子不知走过多少回，里面住着那些靠李犯法过活的男人，要是李出了事，他们连半点忙都不会帮。所以我光凭他们的喘气声，就能知道是谁，而且我能凭头发上抹的东西的香味，辨出那是金鱼眼。汤米跟在他后面。他跟着金鱼眼走进房门，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的眼睛，像猫一样。接着他的眼睛不见了，我感觉他挨着我蹲了下来，我们听到金鱼眼走到床边，走到那个家伙一直打呼噜的地方。”
“我只听到一点轻轻的声音，是玉米壳发出的窸窣声，我就知道还没出事，过了一会儿，金鱼眼转身走回来，汤米跟着他走出房间，在他后面悄悄挪动脚步，我就一直站在那儿，直到听到他们走到卡车那边。我这才走到床前。我碰了碰她，她开始拼命挣扎。我想用手捂住她的嘴，让她别出声，不过她倒也没叫。她就躺在那儿，又踢又打，脑袋转来转去，双手紧紧攥着外套。”
“‘你这傻瓜！’我说，‘是我啊——那个女人。’”
“可说到那个姑娘，”霍布斯说，“她没出什么事。你第二天清早回那房子拿奶瓶时，看到她了，知道她没出事。”房间外面就是广场。透过窗户，他看到那些在法院大楼院子里扔银元的年轻人、一辆辆驶过的马车，或是拴在拴马链子上的马车，他听到窗外人行道上人们慢悠悠、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们买了好吃的，要拿回家，在宁静的餐桌边好好享用。“你知道她没出什么事。”
当天夜里，霍拉斯雇了辆车，去他妹妹家，事先没打电话。他发现珍妮小姐正在自己房间里。“哎呀，”她说，“娜西莎会——”
“我不想见她，”霍拉斯说，“她那个人品好、教养也好的年轻人。她那个弗吉尼亚绅士。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来了。”
“谁？高温？”
“对，就是高温。老天爷啊，他不回来倒好。上帝啊，一想到我本来有机会——”
“怎么？他干了什么？”
“他那天带了个傻姑娘去那儿，喝醉了就跑了，把她扔下了。这就是他干的好事。要不是那个女人——一想到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就因为有一套燕尾服，上过弗吉尼亚大学，有点惊人的经历，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到处招摇……在任何一列火车上，任何一家旅馆里，在街上；说真的，不管在哪儿，都能逍遥自在——”
“哦，”珍妮小姐说，“一开始我没听出你说的是谁。是啊，”她说，“你还记得他最后一次来的情形吗，就在你那次来之后？那天他不肯留下来吃晚饭，就去了奥克斯福？”
“记得。一想到我完全可以——”
“他向娜西莎求婚。她跟他说，有个孩子已经够她受的了。”
“我说过她没心没肺。她不损人，心里就不痛快。”
“所以他生气了，说他要去奥克斯福，那儿有个女人，他有理由相信，那女人不会觉得他滑稽可笑——诸如此类的话。是啊。”她望着他，歪着脖子，从眼镜上方打量他。“我敢说，当爹当爸挺有意思，可只要让一个男人插手跟他没亲没故的女人的事……到底是什么让男人觉得，他娶的女人或者他生的女儿可能行为不检，而所有不是他老婆女儿的女人就肯定会干坏事呢？”
“是啊，”霍拉斯说，“谢天谢地，她不是我的亲骨肉。她偶尔碰上坏蛋，我能理解，可一想到她随时可能跟个傻瓜纠缠上，就受不了。”
“嗯，那你打算怎么办？开展一场消灭傻瓜的运动？”
“我要照她说的做；我要推动通过一项法律，规定人人有责任开枪打死任何50岁以下，酿酒、买酒、卖酒，甚至想喝威士忌的人……恶棍我还能忍，可一想到她可能被某个傻瓜……”
他回到城里。夜晚很暖和，黑夜里满是新长成的知了的叫声。他现在只用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五斗橱，他在橱上铺了块毛巾，放上他的发刷、表、烟斗和烟丝袋，还把继女小蓓儿的照片靠在一本书上。一道强光正好照在照片上过光的表面。他挪动照片，让她的脸清晰起来。
他站在照片前，凝视着那张可爱却又难以捉摸的脸庞，而那张脸，正从毫无生气的硬纸板上，望着就在他肩膀后面的某样东西。他想起金斯敦的葡萄棚、夏日的暮色和窃窃私语，他走近时，那低语声便消失了，融入黑暗之中。
其实，他对他们、对她并无恶意；对她更是连半点恶意都没有，老天爷可以作证；那暮色和低语声变黑消失，化作她白色裙子的淡淡微光，化作她那神奇瘦小的哺乳动物肉体急切而轻柔的细语，这肉体并非因他而生，却仿佛像开满鲜花的葡萄树一样，充满某种纤弱而炽热的活力。
他突然动了一下。照片仿佛也自动挪了一下，从靠在书上不太稳当的位置滑下了一点。人像被强光晃得模糊了，就像透过晃动的清澈水面，看某样熟悉的东西；他带着恐惧和绝望的心情，静静地望着这熟悉的面容，那张突然比他更世故、更懂罪孽的面庞，一张模糊得不再可爱甜蜜的面孔，望着那充满隐秘、不太柔和的眼睛。他伸手去拿照片，却把它碰倒了，平躺在五斗橱上；于是那张脸又一次在死板而滑稽、涂了口红的嘴唇后，温柔地沉思着，打量着他肩膀后面的某样东西。他和衣躺在**，开着灯，直到听到法院大楼上的钟敲了三下。接着，他揣上表和烟丝袋，离开了他的家。
火车站离家有四分之三英里。候车室由一只昏暗的灯泡照亮。里面空****的，只有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枕着折叠起来的外衣，躺在长椅上打呼噜，还有一个穿着印花布裙子的女人，肩头披着一块脏兮兮的披肩，头上端端正正却又略显别扭地戴着一顶饰有呆板、破败假花的新帽子。她垂着头，也许睡着了；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的一个纸包上，脚边有一只草编的衣箱。这时霍拉斯才发现，自己忘了拿烟斗。
“不是。”霍拉斯回答。
“你什么时候去杰克逊，我都非常乐意接待你，就当你还住在我所在的那个县一样。我常讲，没有人会忙到连招待老朋友的时间都没有。让我想想，你现在住在金斯敦，对吧？我认识你们那儿的两位参议员。都是好人，两位都是，只是我这会儿想不起他们的名字了。”
“我也确实说不上来。”霍拉斯说道。火车启动了。斯诺普斯朝过道探过身去，往后张望。他的浅灰色西服经过熨烫，却没干洗过。“好吧。”他说着，起身拿过大衣，“你要是进城来，不管什么时候……我猜你是去杰弗生吧？”
“对。”霍拉斯应道。
“那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干嘛不就坐这儿呢？”霍拉斯说，“你会觉得这儿更舒服些。”
“我得去那边抽口烟。”斯诺普斯晃了晃雪茄说道，“回头见。”
“你在这儿抽也成啊，这儿又没什么小姐夫人。”
“那倒也是。”斯诺普斯说，“冬青泉那站再见。”他叼着雪茄，朝客车车厢走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霍拉斯记得他十年前的样子：一个呆板笨拙的大个子青年，一家饭馆老板的儿子，来自一个二十年来不断从法国人湾一带逐渐迁入杰弗生的家族。这个家族势力庞大，足以让他不用经过公开选举，就当上了议员。
霍拉斯一动不动地坐着，手里握着那只冷烟斗。他起身向前走去，穿过这节客车车厢，进入吸烟车厢。斯诺普斯正站在过道里，一条大腿搭在坐着四个男人的座椅扶手上，拿着那支没点燃的雪茄比比划划。霍拉斯捕捉到他的目光，在两节车厢间的通廊处向他招了招手。过了一会儿，斯诺普斯胳膊上搭着大衣，朝他走了过来。
“州府那边情况怎么样？”霍拉斯问道。
斯诺普斯用刺耳的嗓音、过分自信的语气讲了起来。渐渐地，一幅充斥着为了无聊渺小的目的，施展无聊诡计和进行小规模贿赂行为的画面浮现出来。
这些勾当大多在旅馆房间里进行，跑腿的小厮们匆匆跑进去，他们鼓鼓囊囊的上衣飘起，正好挡住了那些小心翼翼、迅速消失在壁橱门后的女人的裙子。“你随便什么时候进城来，”他说，“我都很乐意带你这样的人四处转转。你可以向城里的任何人打听，他们都会告诉你，只要有那种情况，克拉伦斯·斯诺普斯就知道那种旅馆在哪儿。我听说你们家乡那边有个案子挺棘手的。”
“现在还不好说。”霍拉斯回应道。他接着说：“我今天去了趟奥克斯福，到大学里跟我继女的朋友们聊了聊。她有个特别要好的同学退学了。是个从杰克逊来的年轻小姐，叫谭波儿?德雷克。”
斯诺普斯正用那双多肉、浑浊的小眼睛紧紧盯着他。“哦，对，德雷克法官家的姑娘。”他说，“那个离家出走的。”
“离家出走？”霍拉斯问道，“是回家了吧，怎么回事？功课不及格？”
“不清楚。报纸上登了消息，大家都觉得她是跟什么人私奔了。就是那种未婚同居的关系。”
“不过依我看，等她回了家，家里人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了。哎呀，哎呀，蓓儿知道了肯定会大吃一惊。那她现在在做什么？我猜是在杰克逊到处闲逛吧？”
“她不在那儿。”
“不在那儿？”霍拉斯说。他感觉对方正十分留意地看着他，“那她在哪儿？”
“她爸把她送到北方什么地方，跟一个姑妈住在一起了。好像是密歇根州。过了几天，报纸上登过这事。”
“哦。”霍拉斯应了一声。他依旧捏着那只冷烟斗，发觉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火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张杰克逊出的报纸挺不错的。人们都觉得是州里最可靠的报纸，对吧？”
“那当然。”斯诺普斯说，“你去奥克斯福就是为了找她？”
“不，不是。我只是碰巧遇到我女儿的一个朋友，她告诉我她退学了。好吧，咱们在冬青泉再见。”
“肯定的。”斯诺普斯说。霍拉斯回到卧铺车厢，坐定后点上了烟斗。
火车减速，准备在冬青泉进站时，霍拉斯走到车厢接头处的通廊，但很快又退回车厢。列车员打开车门，拿着小凳匆匆走下台阶时，斯诺普斯从客车车厢走了出来。斯诺普斯下了火车，从前胸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列车员。“拿着，乔治。”他说，“送你一支雪茄。”
霍拉斯也下了车。斯诺普斯大步离去，那顶脏兮兮的帽子比旁人的帽子高出半个头。霍拉斯看了看列车员。
“他送给你了，是吧？”
列车员用手掌掂量着那支雪茄，随后放进口袋。
“你打算怎么处置它？”霍拉斯问。
“我可不会把它送给我不认识的人。”列车员说。
“他常这么干吗？”
“一年总有那么三四回吧。好像我老是能碰到他……谢谢，先生。”
霍拉斯看见斯诺普斯走进候车室，那顶肮脏的帽子、那粗壮的脖子，又一次从他脑海中消失了。他再次往烟斗里装满烟丝。
隔着一条街，霍拉斯就听见去孟菲斯的火车进站了。等他走到车站时，火车已经停靠在月台旁。斯诺普斯站在打开的通廊门边，和两个戴着新草帽的年轻人交谈着，宽厚的肩膀和手势隐约透着些导师的派头。火车的汽笛响了。两个年轻人上了车。霍拉斯往后退了几步，绕过车站的拐角。
他要乘坐的火车到了，他看见斯诺普斯在他前面上了车，走进吸烟车厢。霍拉斯磕去烟斗里的烟灰，走进客车车厢，在后部找了个朝反方向的座位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