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听了一个故事。说是有个人死了,按当地风俗,人入殓,棺入土,不修坟,不立碑,另择黄道吉日再修冢立碑。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一路人经过此地,听见怪异的声音从地底下冒出,寻声过去查看,发现一片松软的新鲜土地里,敲击木板的“笃笃”声夹杂着“救命”声,一声长一声短,一声高一声低,时而像人时而像鬼地哀号着,路人吓得一下子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路人醒过来了。那喊救命的声音还在,只是越来越微弱了。路人虽然惊魂未定,但还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是谁?在哪里?”“快救我!在棺材里!”一丝微弱的声音从土里挤了出来。
路人听罢,连滚带爬地回到村里,叫来村民,带上工具,把人救了出来。故事的结尾是,那人得救了。
我却落下了病根。因为人太小,不懂也无能力去考证真伪,只能深信不疑。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便会想起那个故事。
想象自己如果没有死被人装进了棺材,后来又醒了过来会是什么样?如果用力敲击棺材板,大声呼救别人没听见怎么办?甚至根本就无人路过怎么办……越想越害怕,就赶快转移注意力不再想下去,结果是一夜无眠。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躺在**不敢看天花板和周围的一切。一边是一面墙的衣柜,一边是带窗的墙,落地窗帘一拉,整个就是一面带花纹的墙,床头也是墙,床尾还是墙,房门一关,想象力大增,活像……顿时恐惧起来,严重时都不敢闭眼……
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也在进步,火化成为一种趋势,不用担心棺材的事了。但又听到了新的故事。
说是有一亡人,在即将被推入火化炉时,一工作人员责任心和爱心极强,仔细为亡人做好前期准备工作,为的是给死者最后的尊严。结果发现亡人还有气息,工作人员马上把情况告知家属,重新送回了医院,据说得救了。
说实话,这个故事我是不太相信的。后来听说这人是农村的,突然昏迷,刚开始家人以为很快会醒过来,没想到昏迷了几天,就请了当地土医生来看病,说是死了,才发生了这个故事。
我还是不太相信,理由是,没有医院或者公安局开具的死亡证明,谁敢随便把人烧了?但无论真假,我失眠了。
我想,如果这事真的发生了,在一间不大的封闭的房子里,我即将被推入火化炉时,心里明白却又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无法求救怎么办?在脑子非常清醒的情况下被“火烧”,是多么可怕的事!
于是脑子陷入混乱,而且延续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真怀疑自己得了精神病。
后来,因为一件事,这种猜想居然戛然而止。
源于一张彩票。
那年,中国福利彩票开始发行。发行宗旨是“团结各界热心社会福利事业的人士,发扬社会主义人道主义精神,筹集社会福利资金,兴办残疾人、老年人、孤儿福利事业和帮助有困难的人”,即“扶老、助残、救孤、济困”。
这是好事。既可发扬社会主义人道主义精神,又可娱乐自己,一旦中了大奖岂不是天上掉馅饼,那可比在地上捡的钱多多了。
从家里到单位上班的路上有个中国福利彩票站,经常有同事下班回来顺道买几注彩票碰碰运气。
久而久之,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也跟着去凑热闹。
宣传墙上说:“购彩有风险,投注需谨慎”。牢记在心,慈善为主,娱乐为辅。
那天是休息日,无事,我溜达到彩票站。找一凳子坐下,盯着挂在墙上的走势图,开始挑选心仪的彩票码。
6个基本码,1个特码,7个数字组成1注,两元1注。
琢磨了将近两个小时,组合了两注,4元,交钱,出票,走人。
第二天下班路过彩票站,拿着彩票对结果。发现基本码中了3个,有同事凑过来说是4个,还有一朋友说中了特码,这时有点小激动。老板说,我给你过下机,结果是基本码中了5个,同时中特码。“恭喜啊,你中了三等奖,5000多元啊!”老板报喜,我很高兴。
中了奖很兴奋,刻意待在彩票站不走,边把玩着彩票边尽情接受彩迷们的祝贺,很是享受。
这时有一朋友说:“哇!你要是把下面这注的这个数字调换到上面来,就是500万元啊!”
我一看,果然是啊!之前的激动、快乐、幸福、成就感顿时消失殆尽,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这还不算,最后悔、最痛苦的是,500万元擦肩而过,完全是咎由自取。
5与15本没有多大关系,只是两个数字而已,但是对我来说可是500万元与5000元的差距啊!
那天,在5与15之间,我举棋不定,反复调上调下。组合500万元的那组数字意念远远大于5000元的那组数字意念,却偏偏最后选择了5000元而放弃了500万元,这是命!
我把彩票往老板面前一放,负气地对老板说:“彩票不要了,送你了!”
老板说:“好!我帮你领回来!”
三等奖以上得主派头很大,由福利彩票中心支付,各营业网点没资格发放。我一听,老板的彩票店离福彩中心挺远的,就把彩票拿了回来,不想给老板添麻烦。
距离兑奖截止时间还剩两天的时候,我来到福彩中心。工作人员纷纷表示祝贺,我却伤心地滔滔不绝地向她们讲述我的“遗憾”。
一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工作人员说:“别遗憾啦!和你一样选错一个基本码的人一大把啦!”随后递一杯热水给我:“喝点水,润润嗓子。祝你以后中大奖!”
我说:“中大奖比上天摘星星还难啊!”她说:“不会啦!基本每期都有中大奖的,有时还不止一人,不出大奖的时候很少。”我陷入了沉思。她笑着说:“还没想通啊?我们可是要下班了啊!”
我连忙退出办公室。
越想越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每星期二、四、日3次开奖,每期基本都有中500万元甚至更多的,一年算下来得有多少人中大奖啊!可有几次听说人在棺材里活过来的呢?又有几次听说进火化炉前醒过来的呢?我突然醒悟过来:“这么容易中500万元的事,我都遇不上一次,怎么会遇上那千载难逢的事呢?”
我一下子释然了……
不过,我心里还有个结,一对很矛盾的结,总觉得自己还是有病,于是把此事讲给医生朋友听,她说:“你那是狭窄空间恐惧症。”
我不同意这个说法,疑惑地对她说:“我可是不怕死的,从小就有英雄情结。”
比如,我经常想象正在河边行走,突然有人落水了,马上跳入河中,勇敢地把落水者救上岸;在公路边行走,汽车过来了,一小孩无所顾忌地向路中心走去,马上冲上去把小孩抱到路边;还想象如果生在战争年代,也能像董存瑞那样去炸碉堡,像黄继光那样去堵枪眼……事实上,我也在关键时刻当过“英雄”:帮助差点被未经证实是否是“人贩子”的陌生人带走的小孩回到了妈妈身边,并未考虑当事者是否会报复自己;协助乘警制止了突发的伤人事件,在危险面前并未胆怯,乘警单位领导和乘警本人还专程到我所在单位登门感谢……
我把这些讲给她听。她说:“没有人甘愿平凡,有英雄情结可以认为是一种理想,一种追求,一种上进,挺好的!”
我说:“这不矛盾吗?”
她说:“不矛盾,一码归一码。”然后问:“你现在还有狭窄空间恐惧症吗?”答:“早就没有了!”问:“英雄情结呢?”答:“还有,只是比过去更理智了,知道自己哪些能做到,哪些做不到,但只要能做到的,就一定会去做!”
她说:“回去吧!你现在没有病。”
其实,我还是会经常思考有关死亡问题的,不过和过去想的不一样了。
有时候想,人最后一定是要死的,自然规律,没什么可恐惧的。因此,人一定要在这有限的生命里尽可能地活出自己,活得精彩。
有时候想,哪天突发疾病死亡,器官还好,愿意无偿捐献给需要的人。如果是癌症之类,并且已经转移,器官可能受损,无法用了,不能帮助别人,只能深感遗憾。
有时候想,到了那一天,究竟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占块墓地,立个墓碑,嵌入照片,刻上名字,让后人瞻仰呢,还是将骨灰无公害地撒入大江大河,或者深埋于土中,给后人留块生存之地,上面种满鲜花或树木,还世界一个绿色生态之地?目前,我倾向于后一种。
总之,关于死亡,我认为就是人世间一件很正常的事,因此,处理得越简单越好,越环保越好。既然来时高声啼哭着来,去时就低调微笑着去,也算是对一生苦乐年华的完美诠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