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他们为果实而歌唱。梅纳克、阿尔希德等人都聚在一起,伊拉斯唱起歌谣。
石榴之歌
三颗石榴子
足以让人想起冥后[1]的故事
你还要花费很长时间,
去寻找不可得的灵魂的幸福。
肉体的快乐,感官的快乐,
谁愿意谴责就谴责好了。
肉体和感官的凄恻快乐啊,
让别人去谴责吧——我可不敢。
热忱的哲人迪迪埃,我真心敬佩你,
信仰让你获得精神上的快乐,
任何其他乐趣都无法与之媲美。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这样的热情。
当然,我也同样深爱,
灵魂深处的致命震颤,
心灵的快乐,精神的快乐。
但是今夜,我只为快感放歌。
肉体的快乐,像草地一样温存,
像树篱上的鲜花一样令人难以抗拒,
像原野上的牧草,在顷刻间萎谢或被收割,
像绣线菊哀婉的花朵,轻轻一碰便颓然溃散。
视觉——最让我们烦恼的感官,
一切无法触碰的事物都让我们心伤。
心灵可以轻松捕捉到思想,
双手却抓不住眼睛渴求的目标。
纳桑奈尔,但愿你渴望的都是你能触及的事物,
不要试图追求更完美的占有。
我能感受到的最甜美的快乐,
就是已经得到满足的欲望。
朝阳下笼罩草地的晨雾无比美妙,
阳光无比美妙,
赤脚踩在潮湿的土地上,感觉无比美妙。
在海边看浪花打湿沙滩,
在清泉水中游泳嬉戏,
在阴影中亲吻陌生的嘴唇,
都无比美妙。
但是关于果实——那些果实——纳桑奈尔,我该怎样向你诉说?
唉!你还未曾品尝过那些果实的滋味,
纳桑奈尔,正是这一点令我悲伤。
那些果实口感细腻,甘美多汁,
像血淋淋的鲜肉一样可口,
像滴落的鲜血一样殷红。
享用那些果实并不需要特别的饥渴,
它们盛在金丝编织的果篮里端上来,
咬下第一口,除了苦味儿,平淡得几乎让人反胃;
人世间的任何水果都无法比拟,
有点像熟过了头的番石榴。
果肉成熟得过了头,
在口腔里留下生涩的苦味,
再吃一个才能去除这股苦涩。
唯一能带来些许享受的,
是吮吸汁水的瞬间,
之前平庸的乏味有多令人反感,
这瞬间的快感就有多享受,让人飘飘欲仙。
金丝果篮很快见底,
只剩下最后一个;
我们把它留在那里,
不忍心分而食之。
唉!纳桑奈尔,谁会想到,
它会让我们的嘴唇这样苦热难熬;
喝多少水都无济于事,
对果实的欲望啮噬着我们的心灵。
整整三天,我们在集市上寻觅,
可是季节已经过去。
纳桑奈尔,在我们的旅途中,
哪里还能再找到能撩起欲望的果实?
*
有些水果可以坐在露台上享用,
面朝大海,在夕阳余晖里享用;
有些水果可以点缀在冰淇淋里,
用糖浸透,浇上甜酒,
重重高墙内,私家花园里种着果树;
有些果实刚刚从树上采下,
我们就在夏日的浓荫里吃掉这些果实。
我们摆开一张张小桌,
摇晃树枝,
果实纷纷落下,
惊起昏昏欲睡的果蝇。
我们捡起掉落的果实,装进大碗里,
香气扑鼻,让我们心醉神迷。
有些果实的果皮会给嘴唇染色,
只有口渴难耐才会去吃;
我们在沙石路边发现的果子,
果实透过枝叶闪闪发亮;
多刺的树叶刺伤了摘果子的手,
这果子吃下去也并不怎么解渴。
有些果实可以做成蜜饯,
只需要在阳光下晒干就可以;
有些经过一个冬天仍然酸涩,
咬上一口,一直酸到牙根;
有些果实即使在盛夏也永远冰凉,
我们在小酒馆里品尝,
蹲在草席上分享。
有些果实再也找不到了,
想一想都让人渴望。
*
纳桑奈尔,我和你说说石榴好吗?
在东方的市集上只卖几个铜板,
堆在芦苇席上的石榴突然滚落,
眼看着就滚进了尘埃里;
**的孩子跟在后面追赶,
石榴的汁液略有酸味,
像尚未熟透的覆盆子;
石榴的花朵仿佛是蜡做的,
花儿和果实是一样的颜色,
被守护的珍宝,蜂窝状的隔层,五角形的结构,
风味十足。
果皮裂开,石榴籽掉出来,
血红的果粒落进碧蓝的高脚杯里,
金色的汁液,滴在珐琅彩的铜盘中。
现在来为无花果歌唱吧,希米安娜,
为了无花果深藏心中的爱情。
让我为无花果歌唱吧,她说。
无花果美好的爱情深藏于心,
它的花朵开放得隐秘,
在紧闭的花室中喜结连理;
一丝香气也不肯释放,
一丝芬芳都没有散逸,
全都变成了多汁甜美的果实;
花朵其貌不扬,果实妙不可言,
果实就是成熟的花朵。
我已为无花果歌唱,她说,
现在请为所有的花朵歌唱。
当然,伊拉斯应声说,我们还没有唱遍所有的花朵呢。
这就是诗人的天赋——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动容。
(对我而言,花朵只不过预示着果实而已)
你还没有提到李子呢,
树篱间的黑刺李,
经过一场雪,由酸变甜。
欧洲山楂的颜色像枯叶的栗子,
只有熟到烂掉才能吃,
要在火边烤裂了才能吃。
我还记得有一天,顶着皑皑白雪在山上采到了欧洲越橘。
我不喜欢雪,洛泰尔说,这东西太过神秘,人世间完全容不下它。我讨厌大地一片白茫茫的景象。雪那么冷,把生命拒于千里之外。我知道,白雪覆盖大地,是在保护生命,但生命只有等冰雪消融之后才能露出头来。我倒愿意看到白雪变得脏兮兮,渐渐融化,很快就会变成植物需要的水分。
别这么说,雪也可以很美丽,尤里奇说。只有当过分的爱情将它融化时,雪才是悲伤痛苦的;你太渴望爱情,所以希望看到雪融。雪在傲视一切的时候才是最美的。
别说这个啦,伊拉斯说。当我说“真不错”的时候,你可别说“那就算了吧”。
*
今夜,我们每一个人都唱起歌谣。莫利贝开始歌唱:
著名的情人
苏莱伊卡!为了你,我不再喝酒了,
不再要司酒官为我斟酒。
为了您,格拉纳达的布阿卜迪勒[2],
我为殿下灌溉赫内拉利菲宫的夹竹桃。
巴尔基[3],你从南方来,
让我猜谜语,我便成了苏莱曼[4]。
他玛[5],我是你的兄弟暗嫩,因为无法拥有你而黯然销魂。
我追着金色的鸽子,
攀上宫殿高处的露台,
从那儿我看见你正要入浴,
拔示巴[6],看着你**走进浴池,
我便成了大卫王,我将杀死你的丈夫,只为得到你。
我曾为你而歌唱,书拉密女,那些歌谣被人们当作信徒的圣歌。
弗娜芮纳[7],我在你怀中,因为爱情而欢叫。
左贝伊德[8],我就是那天早上你在通向广场的路上遇见的奴隶,我头顶着空空如也的篮筐跟在你身后,你往篮子里装满了香橼、柠檬、黄瓜,还有各种各样的香料和甜食。我很讨你喜欢。你听见我说累,便留我过夜,陪伴你的两位姐妹和三位王子。我们轮流讲故事给大家听。轮到我的时候,我说:“左贝伊德,在遇见你之前,我的生命中没有任何可说的故事;现在我还有什么别的故事可说呢?你不就是我的全部生命吗?”
我记得小时候,做梦都想吃《一千零一夜》里经常提到的蜜饯。后来,我吃到过一种加了玫瑰精油的蜜饯。听一位朋友说,荔枝也可以做成蜜饯。
阿里阿德涅,我是忒修斯[9],
从你生命里经过,又将你丢给酒神,
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欧律狄刻,我的爱人,我是你的俄耳甫斯[10],
你跟在我身后,让我牵肠挂肚,
然而只是一回眸,便将你离弃在地府。
然后莫普絮斯开始歌唱:
不动产之歌
河水开始上涨的时候,
有人逃向高高的山岗,
有人心想:淤泥可以肥田;
有人心想:一切都毁了;
有人什么也没想。
河水泛滥的时候,
有的地方还能看见树梢,
有的地方还能看见房顶、钟楼和墙壁,
还有远处的山丘,
有的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有的农民将牲畜赶上山头,
有的拖家带口登上小船,
有的随身带着金银细软,
带着食物、债券和所有值钱的东西,
有些什么都没有带。
那些仓皇乘船逃离的人啊,
醒来时已经到了完全陌生的土地。
船已经抵达美洲,
有的到了中国,有的到了秘鲁,
有的再也没有醒来。
然后,古兹曼开始歌唱,我只记下了最后一段:
疾病之歌
在杜姆亚特,我得了热病,
在新加坡,我全身长出白色和紫色的疱疹,
在火地岛,我所有的牙齿都脱落了,
在刚果,凯门鳄咬掉了我的一只脚,
在印度,我得了抑郁症,
全身皮肤发绿,变得透明,
眼睛大了一圈,显得无比忧郁。
我生活在一座光明普照的城池,每一夜都有形形色色的罪恶上演。在距离港口不远的水面上,苦役犯服刑的海船永远漂在那里,永远凑不齐足够的人手。一天早晨,我登上其中一艘扬帆起航,城里的执政官为我调派了四十名桨手。我们航行了整整四天三夜,桨手们为我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们不停地划桨,对抗无尽的海浪,这单调又累人的活计消磨了他们的精力;他们看起来更英俊了,喜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们对过去的记忆消失在茫茫大海。入夜时分,我们驶进一座运河交错的城市,一座金光闪闪或者灰蒙蒙的城市,如果是座阴霾的城市,我们就叫它阿姆斯特丹;如果是座金色的城市,我们就叫它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