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里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混合着凄厉的惨叫和求饶声。
听着那几人受刑惨叫,脸上并无太多快意,心底那块悬着的巨石也并未真正落下。
今日若不是长明解围,受刑的就是她了。
几个便宜家人以后免不了给她使绊子。
得趁此机会彻底些……
“大人,民女也要告。”宋春荠声音洪亮,字句清楚。
王县令疑惑:
“不是已经判完了吗?你还有什么要告。”
宋春荠面色端正:“民女要告,宋家压榨民女数年,多年来,家中活计,无论粗重皆为民女一力承担,忙时无人添手,闲时也要做短工赚些钱粮供养家中四人。”
人群中开始悉悉索索论起来。
“这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嘛!再说了你不干活,还要我们当大爷一样供着你嘛。”宋大宝还指望给自己找些面子过来。
“聒噪!”王县令惊堂木猛拍。
他眯起眼再看宋春荠,心里有些了然,原是些家事,最是难判,可宋春荠背后那人又让他为难:“你继续说。”
“我当牛做马多年,前些日子生病,王氏甚至一文银子也舍不得,无药医治,一个风寒拖到无力动弹,若非我命大,早已死了。”
周遭熟悉村民开始交头接耳。
“我说好些日子没见到这宋春荠,再见面跟换了个人似的,原来是对那几个死心了。”
“早就知道她妈不好惹,看他一家这么对她,我肯定不敢把自家闺女嫁过去受罪。”
……
王氏恨不得撕烂这群人的嘴,气汹汹要冲上去,结果屁股疼的受不了。
“宋春荠,你血口喷……”
“肃静!你没听明白吗!”王县令再次压制下。
眼神落回宋春荠身上:“可有隐瞒,谎报。”
“民女保证,不曾撒谎。”宋春荠眼神坚定。
王县令点点头,再问:“可有人为她作证。”
刚才未曾给宋大宝一家人说话的都犹豫起来。
大灾后日子不好过,那宋春荠屯了那么多东西,要不,先卖她个人情。
有人嘴快:“大人,我作证,宋春荠母亲王氏从小就不喜欢这个闺女,家里的重活都落在她的身上。”
“我也作证,王氏之前还找我做媒人要把春荠许配给刘哑巴,刘哑巴五十多了,没舍得半辈子攒下来的十两银子,这才没成。”
“我也作证……”
“我也能……”
此起彼伏的声音,人们说得是实话,自然比刚才给王氏做伪证时候有底气。
“宋春荠!你反了天了你,我生的你,你一辈子都得听我的!”
“你给的那条命,早就为宋家累死,病死了,我宋春荠跟你再无关系。”
王氏,宋大宝父子,气的一蹦三跳,就要去拉扯宋春荠。
最后还是王县令敲惊堂木,这才安静下来。
所有人目光看向公堂上座的王县令。
“父母诬告虐待,今日既然本官查明,那便断了你们这造冤孽。”
王县令判决:“自今日起,宋春荠与宋氏一门,恩断义绝,再无瓜葛!田产、钱粮,各不相干。本官准宋春荠自立门户,往后宋家诸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再行纠缠滋扰。若有违者,本官定当严惩不贷!”
听罢周遭一阵叫好声。
王氏被人搀扶着,眼睁睁看着宋春荠头也不回地迈出公堂门槛。
她牙根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死丫头,竟真让她当众撕破了脸,断了这门亲!
宋春荠回到山顶,长明早已归来,正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松下,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热气袅袅。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
“回来了。”
宋春荠走上前,郑重一礼:“今日之事,全赖道长相助,春荠感激不尽。”
长明语气平常:“举手之劳。”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宋春荠却不能不记恩情,她认真道:“道长恩情,春荠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无论何事,只要我能做到,定不推辞。”
长明微微颔首:“好,贫道记下了。也不必姑娘报答,只要姑娘往后能秉承善心,便够了。”
宋春荠心下一暖,抬眼望了望天色。
“道长说的是。天色不早,我去做些简单饭食,道长若不嫌弃,一同用些可好?”
长明并未推辞,点头道:“有劳姑娘。”
自这一日起,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像之前那般疏离了。
长明会主动分担挑水,劈柴的重活。
宋春荠负责一日三餐。
小动物们依旧常来,要么蹭些吃食,要么请宋春荠瞧伤。
这日,一只灰羽鸽子扑簌簌落在院中石桌上,它左眼红肿,不住用翅膀边缘蹭着。宋春荠忙取来清水与草药,一边为它小心清洗敷药,一边听它咕咕叨叨地讲些山下见闻。
“咕……洪水总算退得差不多了,田都露出来了。我还以为人们该忙着补种些谷子呢,结果……好多人都躺下了,再没起来。”
宋春荠手上动作微顿,抬眼问道:“这大灾之年,饿死几个人……倒也不算稀奇。”
“不对劲,咕,不对劲。”鸽子使劲摇头:“他们不是饿死的,是病死的!一个传一个,倒下去好多好多!”
病死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古训绝非空言!
“那些生病的人,离我们这儿远不远?”宋春荠声音压低问。
“咕……少说也有几百里地吧,我是飞了好一阵才到的。”
待给鸽子眼睛敷好药,宋春荠又细心叮嘱:“好了,明日记得再来换药。”
鸽子咕咕应着,却扑棱一下翅膀,竟熟门熟路地跳到了长明常坐的茶桌一角,蜷缩起来,俨然把这儿当成了自家地盘。
宋春荠此刻却无暇理会这自来熟的小家伙,她立刻找来啾啾,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麻雀听得认真,随即振翅疾飞而去。
不多时,啾啾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小鹿斑斑。
“春荠!春荠!”啾啾迫不及待地落在宋春荠肩头:“快走快走!斑斑知道好几个秘密地方,长了好多你要的草药!”
宋春荠眼睛一亮,二话不说,背起早已准备好的大竹篓,锁好院门,便跟着斑斑与啾啾,一头扎进了后山茂密的丛林。
几日后,集市里,宋春荠寻了处还算干净的空地,将精心整理过的药材一一摆开。
“瞧一瞧,看一看嘞,黄连,专治拉肚、热痢,洪水后肚子不舒服,这就是救命药,三十文一两。三七,八十文一两,野山参,二两银子一支,不讲价。”
周围人早就围上来看。
听到价格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宋丫头,洪水刚退下去,你就出来赚我们这些灾民的钱,心黑不黑,卖这么贵。”
宋春荠缓缓开口:“这位大哥,您且说说,这黄连、三七、野三参,如今里药铺里卖何价钱?我宋春荠卖价可比市价高出分毫?”
“我若心黑,大可将这些药材捂在手里,等疫病真到眼前,人人自危之时,再翻上几番价格来卖。那时,您手里攥着的银钱,可能换回这一两救命药?”
人们纷纷开始犹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