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身而去,那一方黑黢黢的洞口,像是一个开着黑口咧着嘴在阴森森、恶狠狠笑着的东西,一句“诡秘”无他。
赤莲行走的脚步免不得地滞了一滞,心里迟疑了不足半刻。
那一处洞冥深幽暗,一眼不见底,只有冷瘆瘆的风从里面灌出来,阴风怒号便是如此。
小步撩开,当赤莲越过那个啼哭小儿时候,还是忍不住自己那罪恶的心思,抬过头去看了看那个被几个飞镖死死地在石洞门顶上头的那个小怪物孩子,一看,心赫然一跳。
还是那个讥诮讽刺诡异的笑,咧着流血的嘴角。
还是那带着泪痕的脸,好似那方才小儿啼哭的声音还在耳边飘转着。
也还是那个二十来年前不变的小孩模样,小小的爪子,小小的脚丫。
这小孩子如今死了,也算是解脱了。
赤莲心里忽地一窒息,却不知为何,她看着那个小孩儿的样子,心里是一阵阵地发毛,就像是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一直在心里头往上蹿,猛蹿,蹿得不可开交。
这个发毛的源头,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因为慕清欢吧,因为心有挂碍,所以放心不下,时时担忧着。
一念及此,那脚步就停在石洞门口,赤莲狠心了下来,丢下雪衣,往后退一步,与慕清欢并肩着,不看他,直接说:“清欢,你听我的话,现在就别跟着一起进去了,听话。”
慕清欢一顿错愕,扭过头去呆呆地看着她,没说话,也说不出来什么话。
赤莲半低着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没别的意思,也不是因为我怕你拉后腿,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好拉的了。”
“我们都走到了这一步,我已经回不了头,你还有选择地余地,我担心你,所以你这一次就莫让我担心你了,好不好?”
慕清欢继续错愕,不说话。
“你这辈子都没听过我几句话,还老爱跟我对着干。可是这一次,我求你别再跟着了,成吗?我就这一个要求,你听话。”
慕清欢眼神惶惶,不敢看赤莲。她已经做出了让步姿态,而且这一步让得使他无法做出决定。
——“她可知道,比起她在这里担心自己,他更加担心她一旦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她从来都是事事为先,以身作则,每一次走在前头,从来都不管里头到底是什么鬼怪。她这个身份比起他来,她才是那个更容易死在里头的人啊。”
——“可是,她的那个语气,那个求人姿态,再多胡闹下去,也只能是搭不进好的进去,白让得人讨嫌,还让她……这种时候厌恶自己。”
在许多人的注视之下,慕清欢只能含混地说出一句:“我不知道。”
小小含糊的一声,就连清舒都看不下去了,冷硬着声音道:“我们不是去踏青出行着玩的,我们是去打架的。慕清欢,你不是去送死的,赶紧滚回去!”
亲近的人,就更免不得出声劝慰了。
“我从来不干扰任何人的选择,”雪衣淡然出声,他明白这一次存的私心,却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等他见过了里头的古怪,也识得过这般血腥残暴的场面,他明明确确地发现自己担心的成分,已经远远地超过了私心了。
“但是,清欢你要知道,千万别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我们这些人全部都是了无牵挂的人了,可是你的人生还很长,你还要去找你的爹娘,你还没有娶媳妇呢,你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见识过……”
“我都清楚。”话被打断,慕清欢终究是妥协了,“好,我回去便是。”
明明白白,了了彻彻的,转身的那一瞬间,赤莲见着了慕清欢明显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神,他眼底的孤独和落寞,每一分都在扎她的心。
赤莲眼看着他转身回去,就连走的步子都是虚浮的,也不知道是因为吊桥的缘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背影,从来都是留在她脑海里面最深刻的,就是他的背影了。
风雪覆盖了玄冥宫的后宫门,那是一年前,寒冬里的一天。他离开玄冥宫的时候,人还是个孩子,他的骨架都还是小小的,看着瘦瘦的,孤孤的。都这么大半年过了,人是长大了不少,可是他的那个背影,依旧是那般孤单。
赤莲心里一凉: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从来都是,以前是,现在是,如果自己死了这里,那将来也会是。
大雪茫茫,覆在玄冥宫门前头。那一个远远的身影和如今的那个背影,渐渐的重叠在了一起……从未变过的背影,还有离开时候的落寞。
她突然间,觉得自己仍旧是对不起他。
以前是,现在依旧是如此,估计着,这一辈子都是会歉疚的。
赤莲转头回身,按下那歉疚的心思——只有让他好好的,这才是对他做的最好的事情。
如若他这将来会恨的话,如若要的话……反正让他恨一恨,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恨一个人,总比让他对人念念不忘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