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生端着一个玻璃瓶茶杯从一楼上来,满脸带笑地走到书记室来,说:“欧书记,刘兴跃昨天打电话给我,说他们的工程进行得要完了,要请我们过去看一下!”

“这么快?”欧平知道张东生说的是办事处小西街新宿舍的事情,十分高兴,心想事情只要去做,也快,小西街这个工程经过了两届领导、拖了五六年时间,这才五六个月也就完成了!

小西街宿舍工程重新开工后,欧平去看了几次,但因为事情多,特别是集中“创卫”以后,天天像打仗一样,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关心自己到滨江办来以后做的最满意的这件事情。

“就是,还来得快!”张东生和欧平有同感,几年来搁在滨江办领导和干部职工心里的这件大事就算办成了,“这幸好你来抓了老宿舍房改这个工作,否则还是摆在那儿的——你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看一下,我也好久没去看过了。”

下午,书记欧平、主任张东生,叫上党政办主任贺吉文、副主任姜志斌去看即将竣工的小西街新宿舍。

新宿舍的外墙已经处理完毕,灰白色瓷砖中嵌入了几条蔚蓝色的腰线和顶线,美观素雅。铝合金窗框反射银光,玻璃洁净明亮。整座大楼新新崭崭,巍然矗立,直接蓝天,在斜阳中熠熠闪光,同周围的青瓦矮房子相比,的确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气派。

“这房子还是不错哈!”欧平感慨地说。

“还是可以!”即将在这里入住的三个同事掩抑不住内心的喜悦说。

走过底层面向街上的金属卷帘门商铺,从北头进到里面,坝子里还放着一些施工机械和材料。

从最右边的单元楼梯上去,每层门对门两家,里面几个女工在刷墙。工人们告诉他们:“房间内墙还没做完。要看,上面做了几套!”

上了几层,就看到了全部做好的房子。

搞建筑,修主体是从下到上,后面的装饰工程却是从上到下,在底层收官。

走进全部做好的房子,户型和效果才完全看清楚:室内结构和布局很合理,使用方便;房间大小安排恰当,空间得到充分利用;公共设施水、电、气、电话线、电视闭路线全通;铺了地砖。墙壁和屋顶刷得雪白……家家户户只要打个灶,就可以直接搬进来住!

楼顶上,一个几百平方米的大坝子已经打扫干净,以前的繁杂凌乱**然无存——夏天的夜晚乘凉、登高望远和平时晾晒衣被,这儿都是一个好地方!

西南建设公司的老板刘兴跃不在,四个人看完就走了。

回到办事处,欧平没有说什么,主任张东生和党政办主任贺吉文、副主任姜志斌各回各的办公室,欧平也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小西街宿舍不修是个大问题,买这个房子的人除了两个办事处属企业的负责人以外,其他都是办事处机关的干部,包括现在的区委办主任杨正明和他之前的书记、现任办事处主任张东生,大家都交了几次钱。主体工程接近完成就停了下来,整整两年了,大家都眼巴巴地盼望着房子早些修起,好住得宽展方便一些。可修起来了,又有新的问题必须解决。修房子关键是钱的问题,只要有钱,谁都能修,什么时候修都可以。房子修起了,要解决的多是人的思想问题。有时候,解决人的思想问题,有时候不比解决钱的问题容易。

这个房子也不例外。

但是,欧平想,不管如何,走到这一步了,再难,也要解决,烦恼也要面对。

这个房子重新动工不久的一次党委(扩大)会议,欧平记忆很深。

在那次会上,行政主任张东生首先发言,说:“预算了一下,估计新宿舍120万就可以修起,底层门面售出可回收60万元。大概在10月中旬就可以竣工。住房商品化,主要是职工的承受能力问题,除了个别同志外,大多数人都有问题。”

他的话引起不少人的共鸣,会场上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修了五六年的宿舍终于要修起了,大家很高兴,同时对住房商品化大多数人都说承受不了,认为按张东生报的账,实际操作后的造价比原来的预算少了约60万元,门面预计可卖60万元,那么这房子的价格就很低了,办事处就应该按这个价把房子卖给大家。

张东生的话刚说完,认为按领导排序就该自己发言的梁正建抢了上来,说:“新房子600元一平方米比较高,要加强审计。现在三室已投入了11000多元,简单地装修一下,也要七八千。区上表态的钱要拼命要,要来每平方的价格又可以压低一点。”梁正建以自己买的三室要花的钱为例说明职工的经济压力有多大。

党委委员、副主任罗广明接着发言,他在提了几个与这个房子相关的建议后,也说:“住房改革也要考虑职工的承受能力。”

党委委员、办事处纪委书记姚文先说:“根据我的承受能力,我就承受不了。如果实行商品化,是否可以分期付款,职工三至五年付清?对上级领导表态给的钱,就不要寄予多大的希望了……”

党委委员、党政办主任贺吉文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一般不多说话,发言说:“住房商品化都考虑的是自己的承受能力,新建的这个房子,一共交了三次钱,第一次是1992年2月,第二次和第三次分别是1992年3月和1995年。办事处几年来基本上没有解决职工的福利问题,以前曾经研究过职工建房集资款付利息的问题。”

副主任李洪福说:“自从到这里来以后,日子过得很辛酸。虽然我不在这里住房子,但我对办事处在这里买房子的职工很理解。根据上级的要求,住房商品化不搞不行。现在一方面要搞这项改革,一方面要找区上要表态的钱才行。”

副书记李敏可能是因为她要说的话大家都说了,抑或是她没有买这个房子,没有发言。

是啊,滨江办没有土地发展经济,没有好的企业支撑,前些年还在海南开发甩了一大坨钱,以后开商行进药材又被骗,真的是穷得没有“隔夜粮”了!

单位穷,职工也就穷,有时工资都发不出,更何谈奖金福利!

“干部职工的合法权益一定要维护!我在这里当党委书记,不为干部职工着想,就要当孤家寡人,还能使动谁去工作、去完成任务?但是,我是党委书记,必须从全局出发,严格按照政策办事。否则,就是失职。上次同张东生向区委、区政府汇报房改情况,区委书记刘开山明确回答:‘降低价格无依据!’怎么能违背上级领导的意见呢?还有,如果新房子作价太低,已经改革了的旧房子的住户没有意见吗?那些老干部——徐瑞阳、罗文生和南下干部郝玉柱还不闹翻天?如果真是这样,整个办事处不就全乱套了吗?”房子马上就要竣工,又要收款,欧平一天都在冥思苦想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工作要向前推进。

欧平走出办公室,到一楼的主任室找张东生。经过半年时间的相处,他对张东生的好感不但没有改变,而且在不断加深,觉得张东生虽然直爽,不拐弯抹角,有话就直接说出来,但是组织性很强,只要他这个当书记的定了的事,张东生都积极地去执行,没有对着干过,所以欧平爱和他商量事情。

“张主任,小西街新宿舍的修建你是一直在经手,你就管到底。现在工程就要结束了,你带人去把扫尾工作、质检、审计这些事情办一下。这几件事一环扣一环,前面的办了才能办后面的。等把审计搞了,才能说咋个定价、算每家每户该补交多少钱。

张东生想了一下,说:“对嘛!但是有些事情我解决不了,还是要你出马哟!”

“那当然!”欧平恳切地说。

半个月后,小西街新宿舍全面完工。建筑垃圾全部清除,地扫得干干净净,大西南建设公司老板刘兴跃高兴地到办事处来向欧平报告:“活路做完了!”接着问下一步怎么办,欧平知道他是说工程款的事,叫他放心,没问题。至于程序上的事情,已经给张东生交代了,叫刘兴跃去找他。

张东生带着姜志斌和大西南建设公司的老板刘兴跃一起到市建委建筑质量监理站去申请质检,质监站回答:“尽快安排。”

第二周,市质监站来人对整幢建筑的质量进行全面检查。经对照图、承建方陈述、现场查看等规定程序,认定质量合格,等级:良。

质检以后,进行工程费用审计。区里规定审计由区审计局安排实施。

十一月二十八日,党政办副主任、专业会计姜志斌向办事处党委(扩大)会议汇报审计情况:

1.土建:162.220646万元,审定:136.61721万元,审减:25.86万元;2.水电:22.287721万元,审定:16.5982万元,审减5.6万元;3.附属工程:7.0633万元,审定:5.543万元,审减:1.517万元;4.总金额:191.5575万元,审定:158.4848万元,审减:33.0727万元;5.每平方米(不包括附属工程):519.21元;6.钢材:74.26吨,每平方米:0.02吨;木材:63.3吨,每平方米:0.022吨;水泥:668.26吨,每平方米:227公斤;7.以上均不含铝合金的13万多元。

工程审计报告出来,原来的工程预算和张东生的测定都不能作为依据,审计报告是政府法定部门出的,具有相应的法律效力。

根据审计报告,经征求各方面的意见,兼顾各方面的利益和诉求,包括干部职工的承受能力,办党委(扩大)会议对小西街新宿舍做出了比较合理的价格决定,并结合对职工住房的清理情况确定了购房人。

欧平来滨江办之前,区里就起草了全区职工住房改革的意见,还是他亲手执笔的。城市职工住房商品化改革,涉及包括各级领导干部在内的一大片人的切身利益,没有可以借鉴的经验,更没有可以照着施工的“图纸”——后来上级才不断地有精神下达——因此既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难事。区级机关部门的房改仓促启动,没有建立专门的机构,更没有具体的操作流程,滨江办事处旧宿舍商品化改革以至先已进行的区里各部门没有地方报资料,收上来的房款也还在各部门各单位。

欧平正是看到了这个机会,打了个时间差,用这笔钱启动了滨江办小西街新宿舍“烂尾楼”工程,几十户人高高兴兴地住进了新居。

区里直到两个月前,才建立区职工住房改革领导小组及其办公室,办公地设在区城乡建设国土局。机构建立起,才要求各部门各单位的房改方案报区房改办,收回的房改款交房改办的专用账户,然后转区财政。

虽然房改已经结束,但是按照区里的统一要求,滨江办还是补充建立了住房改革领导小组,处理遗留的后期事务。党委副书记李敏任组长。因为行政主任张东生、副书记兼人大联络处主任梁正建都在办事处购了房,像球场上不能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一样,不宜担任组长,李敏是党委副书记,不在办事处购房,对工作也很负责任。

欧平和张东生想得很简单,房改是国家的政策,把职工的思想工作做通,钱收起来,去办房产所有权证和土地使用权证就对了。

其实,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滨江办机关院子里的老宿舍房改几个月前就完成了,钱收齐后用于小西街新宿舍楼的修建,现在都已经完工了。照理说,小西街新宿舍的住户补交的尾款和预售门面的钱、办财政临时周转借用的钱归还了旧宿舍改革的上交款,改革方案早已拟好,就万事俱备,就等上报后批复了。可是,副书记李敏和党政办姜志斌去报方案,房改办要求同小西街的新宿舍一起报。小西街宿舍当初批复的是集资建房,照理说房子竣工验收和审计后,把所有费用付清,剩余钱款收归办财政也就对了,因为事情是滨江办做的,办事处也是一级财政,又那么穷,应该补充一下“元气”了。区委书记刘开山却专门给房改办打招呼,把这幢宿舍纳入房改。刘开山很有经济头脑,是有名的“铁算盘”,琢磨滨江办的这个房子,算大账是赚钱的,商铺卖得好,赚的还不少。纳入房改序列,赚的钱就收到区里了。不纳入,办事处就得了这笔钱。而且,纳入房改,就要由区里派人评估价格,定的价格就会比成本价格高,这样就要多收钱,滨江办购房的干部职工就要相应地多交钱。

欧平先不知道刘开山为什么要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非要把小西街宿舍拉进房改范畴不可的意思,后来才弄明白他是要把本来是集资建房赚的、属于滨江办的钱,收到区上去。但是明白归明白,下级要服从上级。

这一来,滨江办党委(扩大)会议的定价被推翻,滨江办购小西街新宿舍房子的干部职工增加负担,滨江办领导煞费苦心修起的小西街宿舍支出后的余款连同老宿舍改革的钱,全部收到了区上,滨江办不但没有要来区上补助的二十万(元),自己赚的几十万元钱反而被收走了!

上报滨江办机关职工住房改革方案时,一并汇报了刚筹建小西街新宿舍时调进的一个干部申请购房、两个办属企业负责人购房,以及副县级的前任书记徐瑞阳、副书记罗文生和离休老干部郝玉柱等几个特殊情况,请示区里答复。

“创卫”集中行动刚过,区政府分管副区长、区房改领导小组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来办事处,对滨江办职工住房商品化改革工作走在全市乡镇办的最前头给予充分肯定和表扬,宣布对重启小西街新宿舍工程挪用房改资金的责任不予追究。他们的工作没跟上,还给下级超前漏子!欧平知道,这是为他们白白收走滨江办的几十万的辩护!

滨江办的方案批复下来,具有购房的人最终确定,欧平要求办房改领导小组会同党政办、财政所,尽快按方案批准的价格、不同级别的优惠政策,把每家每户应补或应退的金额算出来,尽快结清手续。

10月下旬,欧平来滨江办刚满半年的时间,购买小西街新宿舍的干部职工就拿到了入户的钥匙。这房子,本来只要打个灶就可以入住,但是有些人还想再装修一下。无可厚非。自己住,应该尽可能一次性弄好,以免后面弄多费事。

不要说都是干部,还没有人住过这种洗衣、解手都在家里的现代化楼房呢!没住过这种楼房的老土们,搬房子时又闹了一些笑话。

一个四十多岁、“文革”前的“老三届”1966级高中生女干部,她的文化知识是受人羡慕的,搬房子却做了一件叫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她担心楼上如果把下水管堵住了影响自己家,别出心裁地把安装在室内的总下水管横着锯了一条口,在里面安了一个滤网。想的是,如果水管堵住,堵的是上面,自己家下面的水照样可以流走。没有几天,水管真的堵住了!从管子里冒出来的脏水给上面那家流得满地都是,顺着管子往下流的,给自己家淌了一地。她去找上面那家,说给她家漏了一屋子的水。上面那家开了门,说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堵了,也满屋子是水。你说是我的责任,我说是你的责任,闹得不可开交,于是给书记欧平打电话。

“喂,欧书记吗?”女干部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是。”

“我给你反映一个事情!”

“啥事?”

欧平刚在区上开会回来,正端碗吃饭。如果不是开会,他不会在家里吃午饭。

“我们楼上不知咋搞的,把下水的管道堵住了,给我们家漏了一屋子的脏水。我们去找,他们还不认账!”

欧平回来不久,太阳大,拢屋一身汗,听她说是这个事,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样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我们就是解决不了,才找你。”

“你找我,我在东城,在区上开会才到家。”

“那你说咋个办?”

“刚修的新房子,咋个会堵呢?”欧平问堵的原因。

“是他们上面堵的,把水给我们流下来了。我们就是怕出问题,才在我们楼顶那个地方安了一个滤网。”

“啥子滤网?”

“我们在街上买的,圆形的。”

欧平有些奇怪,下水管还可以安滤网,问:“你们的滤网是怎么安的?”

“安在管子里的嘛!”

“安在管子里的?怎么安得进去?”

女干部一时说不清楚,结结巴巴,把话筒交给了她的爱人。

“喂,欧书记,我是×××。”

×××是一个中学教师,老大学生,在区教委教研室工作。

“哦,×老师,你好!你们的滤网是咋个安的?”欧平问。

“我们安在屋顶那个地方的……”

“你们是怎么安进去的呢?那不是要把管子锯开吗?”

“是嘛!我们只锯了一道口,然后又封好了的……”

×老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过错。

“×老师,你想,你们安个滤网,渣子在滤网那里积多了,是不是就堵起了呢?滤网那里堵起,你们上面那一家肯定进水,水积多了就渗漏,不漏到你们屋里才怪!”

欧平又好气又好笑,两个知识分子竟然搞了这么愚蠢的一件事。

“那……”对方语塞,没有说出话来。

“这个事情完全是你们的责任,看你们咋去弥补!”欧平严厉地说。

下午,欧平来上班,没见那个正儿八经的“老三届”高中生女干部来找他。

一天,两天……一周时间都过去了,还是没有谁来说这事,大概已经自己处理好了吧。

如果住过楼房,定然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那一段时间,搬新房子的人们星期天和休息时间都在买材料请工人打灶和小装修,还挺忙。但是,一个个都忍俊不禁地面带着笑容。看到大家欢天喜地的样子,欧平感到十分慰藉。

上半年老宿舍改革的房屋所有权证和土地使用权证因为区里没有专门机构,市里房屋管理权移交和文本的制作滞后,交清了款项的干部职工没有及时拿到“两证”,几个老干部很有意见,其他职工也在议论。现在说的是,只要区里把房改方案批复了,按批准购房的人员名册、价格、金额,把钱全部收齐交上去,就马上测量制图,很快可以拿到证书。

正式上报住房改革方案一个月后,参加滨江办机关住房改革的干部职工笑盈盈地拿到了房屋所有权证和土地使用权证。

到此,欧平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终于完成了艰难的房改和修建小西街宿舍这两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