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雅氏的脚步顿了顿,琉璃说的也有道理,自己此刻贸然跑去说不定还会影响太医诊治,当即便又忍了下来。

夜幕降临,琉璃早早地关上院门,正要替乌雅氏放下轩窗外的卷帘,倚在软榻上的乌雅氏忽然坐直了身子说道:“琉璃,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敲门?”

琉璃应下出去查看,不一会儿,身后跟着一人进来回话,来人不是她一直等着的刘胜芳,而是李德全。

李德全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向乌雅氏请安:“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李总管,这么晚前来,可是有什么事?”乌雅氏手心微汗,声带有些发紧。

李德全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应道:“回娘娘的话,是皇上想请您到西配殿去一趟。”

累积了三日的不安终于在这一刻爆发,这个时候玄烨怎么会传她到佟佳皇贵妃的寝殿去,难不成佟佳氏......

她无暇再想,立即起身随李德全往西配殿行去,一路上暗影重重,万籁俱寂,刚一踏进西配殿,却是人声嘈杂,来往宫人神色慌乱。

乌雅氏深吸一口气,踏进西配殿正殿,玄烨坐于正殿之上,一手扶额,双目紧闭,一向温和的脸上冷峻异常。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见玄烨这副模样,乌雅氏心中更是如擂鼓在捶。

听到乌雅氏的声音,玄烨才抬起头来,眼里似乎有了一些亮光:“禄儿来了,到朕身边来。”

乌雅氏依言走了过去,只见玄烨眼底湿润,眼角泛红,心中的不安更盛:“皇上这么晚召臣妾来,可是有什么事?”

玄烨用力握住乌雅氏的手,却发现两人的手同样冰凉,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是佟佳皇贵妃有事嘱托......”

乌雅氏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心道她有什么话不能好了亲自对自己说,为何要急着让皇上传话?

见乌雅氏不发一言,玄烨自顾自接着说道:“她......知晓自己不好了,特意嘱托朕一定要把胤禛送回到你身边教养......”

“皇贵妃这样算什么?!别人的孩子她说抢便要抢,说还就要还,这世上的事难不成都是她说了算?!”

乌雅氏突然怒不可遏地打断玄烨的说话,那勃然大怒的样子便是玄烨也没见过。

玄烨愕然,想替佟佳氏解释两句,却如鲠在喉。

“臣妾不同意!便是她要将胤禛归还,也得等她好了,风风光光地将胤禛送回到臣妾身边,没得把胤禛当个物件儿似的扔来扔去!”

乌雅氏怒气冲冲地说着,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眼里却只觉得酸胀难忍,眼前一热视线便模糊了起来。

玄烨看着乌雅氏从勃然大怒到泪流满面,不过几息之间,他听到乌雅氏哽咽着说道:“请皇上容臣妾亲自问过皇贵妃……”

玄烨彻底红了眼睛,声音低哑:“如月已经回宫了,七日后……送往景陵……”

正殿里一片压抑的沉默,片刻后,隐隐听到有极低的呜咽声传出。

一个时辰前,东二宫西配殿的寝殿里。

刘胜芳将最后一根金针扎在佟佳氏心口处,佟佳氏轻呼了一口气,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终是又徐徐睁开。

“刘大人......你来了......”佟佳氏毫无血色的嘴唇扯出一丝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破碎不堪,“本宫......可还有救?”

刘胜芳闻言低垂了头,那双苍老昏黄的眸子紧紧盯着手中空空****的药碗,许久没有开口答话。

佟佳氏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倒因此多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浅浅一笑:“刘大人的医术,本宫是信的,只是......再给本宫争取半个时辰可好?”

闻言刘胜芳眼里掠过不忍,说起来他同佟佳氏也是旧识,从前在先皇后母家里替老太君看病时,没少碰见这个粉妆玉砌似的女娃娃,她同先皇后总是形影不离地玩在一起,谁知到今日如花般的两人竟都是这样早早凋零的结局......

他想了又想,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对佟佳氏说道:“娘娘,这药虽能强行留住您半个时辰,可这期间您五脏六腑都会剧痛难忍,老臣实在不忍心您再受这样的苦,还是让老臣送您安详离开吧......”

说到最后,一把年纪的人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佟佳氏莞尔一笑:“刘大人不知道......本宫先前坠了马,五脏六腑本就是痛的......不怕,本宫只是还有些事,需要一点时间处理......”

看着佟佳氏渴望的眼神,刘胜芳无奈将药递给了她,佟佳氏没有丝毫犹豫,一口便服下了药丸,紧接着眉头猛地一皱,停了几息方开口道:“刘大人出去歇息吧,您也一把年纪了,日后也得注意身体才是,替本宫叫司琴进来便好。”

刘胜芳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跪地朝她磕了一个头,方才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司琴得了吩咐,面色沉重地来到佟佳氏床前,最是沉着冷静的她竟是没办法开口说上一句话。

佟佳氏细细地看着司琴,眼里尽是怀念往昔的神色:“司琴,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听着佟佳氏许久不用的称呼,司琴鼻间一酸,开口应道:“小姐,奴婢五岁就到了您身边伺候您,如今已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可真长啊。”佟佳氏脸上虽带着笑意,却莫名苦涩,“比我和明珠相伴的时间都长......”

听她提起先皇后,司琴泪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没有接话。

佟佳氏慢慢地说道:“正是因为你在我身边的时间久了,我便不自觉将你同我当做一个人看待,对你也像对自己一般深信不疑。”

听着佟佳氏与平时不同的话语,司琴心中渐渐有些明白她想说什么,也从一开始的慌张变得冷静下来,只静静地听佟佳氏述说。

“那碗药,是我让你亲自去煎的,这么久以来,我都想不明白一碗失魂汤怎么会要了一个人性命,还以为是明珠身体太差,亦或是药的剂量出了差错,却从未想过你会不会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

“所以,今日我问你一句,若你心中尚且惦记我们十五年主仆情谊,便给我句实话,那药里是你下了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