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日月轮换,繁星点点,永和宫的下人房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却安静得诡异。
刘胜芳仔细教小果子如何协助昏迷的初心把药汤咽下,又手把手教了墨竹如何给她口中伤口上药,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可他心中知道这些都不足以改变结局。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着躺在**气若游丝的初心没忍住摇了摇头。
一直守在一旁的李庄见他的举动立即心都揪了起来,忙开口问道:“刘院正,初心怎么样了,能好起来吗?”
刘胜芳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开口答道:“老夫已经尽力,奈何初心实在伤得太重,又不能及时对症下药……”
有头无尾的半截话无异于晴天霹雳无情地劈在几人眼前,震得人头脑发昏。
一大早还活蹦乱跳抢着去替众人领早膳的初心,如今却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动不动,原以为这已经是最糟的状况,不幸中的万幸又请来了刘院正,可如今这个承载了几人最后希望的人说出的话,却再一次彻底浇熄了几人心底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
“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李庄不敢置信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初心,声音止不住颤抖,“可……可她还有……气息……”
到此刻墨竹已经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反复搓着初心的手,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她……她……她的手也还是暖的……”
刘胜芳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走前叮嘱了身边看着还算镇定的小果子按时煎药给初心服用,可以缓解她的痛苦,至于能留她多久,只能听天由命了。
刘胜芳走后,永和宫的下人房里沉寂了片刻,突然响起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墨竹错愕的目光下,扇了自己一耳光的李庄自言自语道:“我为什么要陪她去延禧宫赔不是?她明明一开始觉得自己没错的,是我自以为自己考虑周全,面面俱到,乱说话,乱分析,她才会想去延禧宫赔不是,否则她是绝不会主动向卫傲霜低头的......”
“是我的自以为是害了她,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李庄疯了一般猛抽自己嘴巴,墨竹吓得连忙上前一边死命拉住他的手,一边朝一旁不知在忙些什么的小果子喊道:“快来帮忙拉住他!”
小果子头都没回,声音如往常一般平静:“我没......没空,初心还需......需要我照......照顾。”
他声音很轻,仿佛怕吵到熟睡中的初心一般,却让李庄和墨竹两人愣在了当场。
小果子收拾完初心床前喝完的药碗,交代了一句:“我去给......给初心煎......煎药,刘院正说喝......喝下去越多,能......能将肚子里的东西吐......吐出来的可......可能性越大。”
他冷静得像初心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只有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他压抑的情绪。
这个时候的小果子像一根柱子,扎实地扎在初心身边,想用尽自己全力拉住她这条随时可能飘远的小船,他知道他没有时间难过,没有时间哭泣,他的所有时间都要用来留住初心。
两行热泪顺着李庄的脸颊流下,却像灼烧了他一般,让他清醒过来,他抬起袖子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站起身端过桌上早已放凉的水,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水凉了,我再去烧过,墨竹你一会儿再替初心擦擦。”
墨竹脸上同样已满是泪水:“好,我再去给她找身干净衣裳来换上,这样人也会舒服一些。”
走出房外,小果子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繁星,又低下头脚步匆匆地往小厨房走去,嘴里嘀咕着:“你早上不......不在宫里,我不......不小心把正......正殿的香炉撞......撞倒了,摔......摔断了一支炉......炉脚,等你醒......醒来再骂......骂我吧。”
一夜无梦。
乌雅氏在一阵头痛中醒来,竟觉得这一觉睡得比失眠还累,昨夜睡前的不安丝毫没有缓解,反而更盛。
琉璃见她醒了,连忙上前伺候她起身,又替她拧来一张温热的面巾。
当温热的面巾贴在脸上,乌雅氏才感觉得到了一丝舒缓,人仿佛从一个僵壳中挣脱出来。
“娘娘昨夜没睡好吗?您看着脸色有些憔悴。”琉璃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乌雅氏摇了摇头,掩下心中忧虑,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玉露怎么样?太医用过药,好些了吗?”
“好些了,她让我转告娘娘,让您别太担心。”琉璃接着说道,“李公公知道咱们人少,又特意派了几个宫人来帮忙照顾玉露,奴婢这才能分身回来。”
见乌雅氏要说话,猜到她要说什么的琉璃抢先说道:“娘娘放心,一有时间奴婢就会到玉露房里查看,临走前也交代了那几个宫人,都是李公公派来的人,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
乌雅氏这才点了点头,就着琉璃的手站起身来,向桌边挪步:“这几日,若是没别的事,就暂时别出西二宫门了。”
琉璃会意应道:“是,请娘娘放心,奴婢明白。”
乌雅氏打量着身处的璇源堂寝宫套殿,处处都是按照玄烨的喜好布置,自然没有一处不好的,便是套殿外的院落园中景观也是错落有致,小桥流水,锦鲤环游。
她心知玄烨不会再追究佟佳氏的过错,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佟佳氏的小性子罢了,纵是伤了一个宫女也无伤大雅,可作为被害者的她却不能抱怨,不能不平,甚至还要感恩,还要倚仗他的庇护才能挡住佟佳氏的迫害。
她曾经遗憾于自己只活了十五年,还未看尽世间繁华便悲惨落幕,重生之初她心中暗想,这一世定要活得长长久久,把上一世没活够的日子活过来,不成想短短三年之后,她的心境便发生了改变。
这样永远需要倚仗皇恩的后宫生活,每分每秒都充斥着阴谋险境的后宫生活,真的有活得长久的意义吗?
她不是第一次质疑这样的生活,却是第一次实实在在感到厌恶,此时的她只想尽快完成自己重生的使命,哪怕与佟佳氏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