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产娘再一次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没等她站稳,玄烨已经冲上前急声问道:“怎么样?生下来了吗?”

产娘哭丧着脸摇摇头,不等玄烨发火,已经跪下去惶恐地回道:“皇上,那碗催产药灌下去后,娘娘的阵痛虽然加剧,可胎头还是没有下落,现在娘娘已经快力竭了,奴婢担心再这样下去,腹中的孩子会......”

听产娘言语吞吐,卫傲霜猜测可能真会如自己所想,忙催促道:“会怎么样?快说!”

产娘小心地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轻声应道:“会胎死腹中......”

“这......”陈太医只觉得手脚发软,若是德嫔真的难产,自己恐怕也活到头了。

玄烨则一言不发,侧脸在清晨的天光下寒若冰霜。

产娘只能硬着头皮请示道:“皇上,娘娘的情况越来越差,再拖下去,只怕母子两人都会有危险,还请皇上示下,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这话一出,胆小的纳喇贵人泪水一下飚了出来,她当然知道女人生孩子便是一脚踏进鬼门关,可连自己都能跨过去,乌雅氏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就跨不过去呢?!

“混账!什么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玄烨脸色铁青,目光狠厉如要噬人一般,“朕要大人、孩子都平安,若有一个出了事,你就等着陪葬!”

如妃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被身旁的安嫔扶住。

心中仓皇,不是已经有了药,为什么她还是渡不过这个难关?

此刻琳琅心中不禁万分后悔,后悔自己曾经百般将乌雅氏拒之门外,后悔自己怀疑乌雅氏别有用心,后悔自己明明心中有疑问却懦弱地选择逃避。

如今就是想问,只怕也没机会了。

心中突如其来一阵剧痛,当初得知姐姐离世时的痛苦记忆再次袭来,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意识倒在了安嫔怀里。

“如妃娘娘——”安嫔一声惊呼,引来玄烨侧目。

玄烨眉头深锁,这个时候还来添乱:“李德全,把如妃送回宫去!”

“是,皇上。”

李德全赶忙从安嫔怀里将如妃接过,让小太监抬来轿辇,将昏过去的如妃送回永寿宫。

卫傲霜见其他嫔妃一个个神色哀恸,也跟着叹了口气,上前劝道:“皇上息怒,此事连太医都没办法,何况她一个小小的产娘,唉,好不容易找来了药,还是......难道这当真是命吗?”

她假意拭了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小声道:“皇上,事已至此,再难过也无济于事,还是赶紧做个决断吧,再晚些只怕德嫔姐姐和小皇子都危险了。”

这个时候她故意将德嫔腹中的孩子说成是小皇子,可绝对是不安好心,就盼望着皇上看重皇嗣而选择放弃德嫔。

玄烨死死攥着双手,凸起的指节上惨白一片,看不到一丝血色,一边是他喜欢的女人,一边是他的亲骨肉,这样两个人要他怎样选?

见皇上迟迟不开口,卫傲霜一咬牙干脆跪了下去:“臣妾知道皇上心里有多舍不得德嫔姐姐,可那是皇上的亲骨肉,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难道皇上忍心让他一天都没见过这世上就屈死腹中吗?臣妾相信,就算是德嫔姐姐来选,她也一定会选择让孩子活下去!”

听她这样说,安嫔与纳喇贵人皆是大惊失色,卫傲霜这分明是在劝皇上放弃德嫔,真是好生恶毒!

担心玄烨真的被她说动,安嫔连忙跪下呈言道:“皇上,皇嗣固然重要,但德嫔娘娘陪了您这么多年,难道您忍心眼睁睁看她去死?”

卫傲霜不肯放过这次机会,假装痛心道:“如今不是皇上想要德嫔姐姐死,而是迫不得已只能二择其一,难道你们想让皇上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吗?”

既然她已经开口说了这话,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如今有这么一个除掉乌雅氏的机会摆在眼前,她当然不能错失。

“可是孩子将来还可以再有,德嫔娘娘的命却只有一条,若是就这么没了,皇上于心何忍?”纳喇贵人跟着跪下含泪说道,心里却并没有太多把握。

自古以来,后宫深宅都以子嗣为重,至于女子,不过是延续香火的工具罢了。

所以当出现产妇难产,需要在大人与孩子当中择一存活的时候,大多都会选择孩子,这是身为女子的悲哀,却也是无可奈何。

卫傲霜冷冷地接话道:“这么说来,才离世不久的万黼皇子对纳喇贵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纳喇贵人也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纳喇贵人,她急切地回道:“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都是孩子!”

卫傲霜根本不给纳喇贵人把话说完的机会,径直打断道:“无论是皇上还是咱们,没有人愿意眼睁睁看着德嫔姐姐去死,实在是被逼无奈,但始终是皇嗣更重要一些!”

她的话,残酷却现实,子嗣永远被排在第一位,何况还是皇嗣。

一直沉默的玄烨突然开口,艰难地问道:“如果......朕选了孩子,结果会怎么样?”

陈太医面容一搐,涩声道:“臣会剖开德嫔娘娘的腹部将孩子取出来,不过如此一来,德嫔娘娘必死无疑。”

玄烨紧抿了唇,什么话也没说。

就在此时,正从东方升起的太阳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乌云遮蔽,天色还没来得及大亮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昏暗莫明,同时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

“皇上,还请皇上三思。”

按理说,以陈太医的身份,连这句话也不该多说,可德嫔先前帮他保住了宜嫔的龙胎,便是保住了他的项上人头,让他眼睁睁看着德嫔丧命,他也于心不忍。

此时的天色暗得全然不像是清晨,天边有银蛇飞舞,不时划破阴暗的天际,惊雷滚滚穿过重重乌云,在众人耳边炸响,玄烨却像没听见一般呆立在院中。

下一刻院中开始起风,呜呜作响,卷起还没来得及扫去的落叶盘旋在半空中,在又一声雷响之后,有雨滴落下,继而变成滂沱大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