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想起来了,先皇后在世时自己没少去坤宁宫请安,总有一个言笑晏晏的大宫女迎来送往,自己眼高于顶,确实从没仔细瞧过一个奴才长什么模样,哪怕是皇后跟前的大宫女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个奴才。
所以,乌雅氏说的都是真的!
宜嫔一下慌了神,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叫喊:“紫槐——”
门口伺候的紫槐差点没被吓破魂,连忙三步跟做两步小跑进来,不安地问道:“娘娘,奴婢在,娘娘有何吩咐?”
“赶紧过来!”宜嫔尖声叫嚷,恐惧使她的脸有一丝扭曲。
紫槐赶忙上前俯身听她吩咐,神色渐渐震惊起来,匆匆行了礼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乌雅氏看着宜嫔逐渐失态未发一语,自始至终她的语气和表情都是这般淡定平静,甚至不曾皱一下眉头,清透漆黑的眸底,映着跳跃的火焰,然而火焰深处,却是寒冰。
宜嫔失神地望着殿内的金砖,心中忐忑不知此时琉璃是何种情况,若是完好无损还好说,若是……那自己在皇上面前该如何交代……
此番交锋结果已出,乌雅氏也不再逗留,气定神闲地转身缓缓向殿外走去。
宜嫔察觉,抬头看去,只见乌雅氏脚步很慢,裙角纹丝不动,一步一步走得虽然轻,却极有分量,无端有种雍容大气之感。
眼见乌雅氏走到门边,就差一步跨出殿门,忽地又回首对宜嫔悠悠道:“嫔妾突然想到,若宜嫔还是不信嫔妾所言,倒是可以去问问太子,毕竟,小孩子不会说谎。”
那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是在征求自己的信任,然而平静的语气中所隐含的淡淡威仪,却让宜嫔心里一怔。
此刻宜嫔心里哪里还有一丝怀疑,只剩无尽后悔自己为何牵扯其中,却不想正是因为自己心中的恶念,才造成了眼下的自尝恶果。
待到月上穹顶,琉璃才回到墨韵堂。
乌雅氏虽表面淡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可没见到人心中始终不安,于是也未睡下,而是坐在堂前等候,所幸终于把人给等回来了。
琉璃双眼泛红,进门即跪下给她请安:“奴婢回来迟了,让小主担心,还劳动小主为奴婢得罪了宜嫔娘娘,实在不值当,请小主恕罪。”
她原以为自己这次可能就得把命留在翊坤宫了,却不想突然来人说要放了她,还手忙脚乱地替她梳洗收拾了一番,归还了装白玉梅的花篮外又奉上一个木匣,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白花花的银子,说是误会请她见谅,一路好话说尽将她送了回来。
在那人的话里,琉璃得知乌雅贵人为了寻她竟只身前往翊坤宫找宜嫔要人,虽不知殿内发生了什么,宜嫔也放了自己,但无论如何贵人与宜嫔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琉璃本是重情重义之人,如何能不感动。
乌雅氏眼底也有些泛红,她仔细地上下查看了琉璃一番,轻声问道:“可有受伤?”
琉璃咬着唇,用力摇了摇头,泪花在眼睛里打转:“小主别担心,奴婢没有受伤,她们只是审问奴婢,并没有用刑。”
这并不是她为了宽慰乌雅氏说的谎话,而是她自己积的福报。
往日宜嫔造访坤宁宫时,总是拖拖拉拉待上许久,明面上瞧着是讨皇后开心,实则更像是想偶遇皇上,毕竟乾清宫不是随便能去的,最有可能碰到皇上的地方可不就是皇后宫里吗?
嫔妃在殿内好吃好喝有人伺候着,随行的人就得在殿外候着,不论冰天雪地,还是夏日炎炎,着实有些遭罪。
琉璃心好看不过眼,时常命人给她们送些茶食,冬季送姜汤,夏季送清凉饮,众人都很感激,也因此和不少宫人结缘,其中就有后来升任宜嫔贴身宫女的杨柳。
杨柳虽不曾为难她,也是止不住地劝,何苦为了刚伺候不久的小主得罪宜嫔,何况她们作为奴才本就是听命行事,她这样强出头对自己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琉璃感激她的善待,却也坚持自己的说法,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对乌雅贵人接纳自己的感恩。
知道琉璃没有被用私刑,人也好好的,乌雅氏才点点头,将心中大石落下:“如此就好,夜色已晚,你也累坏了,今夜我不用人守,你快去休息吧。”
琉璃迎着乌雅氏关切的目光回望,发现贵人眼里已熬出了些些血丝,心中一股无以言表的暖流涌动,哽咽道:“谢小主体恤,奴婢伺候小主歇下,就去休息。”
这之后无论乌雅氏怎么劝她也不听,只得依了她睡下才作罢。
待琉璃轻手轻脚进了下房,就听见初心惊喜地喊道:“琉璃姐姐,你回来了!”
琉璃心中又是一阵暖意,这个小丫头平日里瞌睡最多,每日早早的就喊困上床,今日这么晚了竟然还没睡着。
初心一骨碌翻身就爬起来,点上灯,急切地上下左右四处查看,口中还念念有词:“让我瞧瞧,受伤了没?手疼不疼?膝盖疼不疼?”
见她又恢复往日叽叽喳喳的样子,琉璃知道她应该也没有大碍,还是忍不住关心道:“你膝盖怎么样,跪了那么久,疼坏了吧?”
初心听她问,又撅起小嘴:“可不是么,疼死我了,不过回来后小主就给我上了药,又让我什么也不管就躺着休息,现在已经好多了。”
两人又亲亲热热说了会儿话,就上床睡下了,毕竟这一天也确实将两人折腾得够呛。
琉璃睡着前模模糊糊地听见初心还在念叨:“琉璃姐姐,我觉得自己运气真好,遇到咱们小主……可真好……”
她心里默默想着,是啊,咱们运气真好,能遇到小主,真好。
而此刻的乌雅氏躺在**,望着漆黑一片中的宫灯位置出神,这已经不知不觉成为她重生后养成的习惯,在睡不着胡思乱想的时候,就会望着那处,仿佛这样就有了一个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