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多么简单,就能被分隔成两个世界。

Section 1

站在骆轶航的教室虚掩的门外,我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明显地感觉到手心里沁出的汗水,因为握住手机没有办法被吸收而更加黏腻地累积,一层一层地沾染在手机外屏上。

就像我心里,有一层一层蔓延开的心慌。

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心慌。明明和周雨川之间,就是清白到问心无愧的关系。

自从和骆轶航和好之后,我面对他,就一直有着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不曾有过的小心翼翼,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以及越来越多的对他的顺从。

这样的相处,完全和以前不一样。

因为我说了谎,因为我害他为了我要复读,我在他面前就逐渐失去了主动,从骄傲骄纵骄横的,被他仰望着珍重对待的公主,变成了对他任何举动言辞甚至想法都诚惶诚恐,看他眼色的小女仆。

相当地违背我的本性,但是又无可奈何。

我想,大概是我们分离太久,中间又有着分开的阴影,所以难免有一个重新融合的过渡期。

会过去的,会好的,一定。

现在这让我心里空落落的,踩不到实处的虚空,都会解决的,一定。

我松开了手机,把手从口袋里解放出来,推开了骆轶航的教室的门。

教室里有不少的人,多到超过我的预期——毕竟已经放学满久了,操场上田径队都已经进行到快要结束训练的总结训话阶段了,而骆轶航的教室里几乎没有几个空位置,大部分人都埋着头看着书本,很认真的样子。

虽然是复读,但高三果然就是高三。

我的注意力被房间里人分散,紧张感也就变得没有那么凸显。

骆轶航坐在教室偏后的位置上。他也看见了我。

忽然出现的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大家视线的焦点,我又有些局促起来。骆轶航看出了我的紧张,浅浅地笑了,对我说:“等我一下。”

说完,他把书桌上的书快速地扔进课桌里,站起来,又侧过身和坐在他旁边的女生说了几句话,然后向我走来。

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自然且顺势地把我带出教室:“找我有事?”

“嗯,”我点点头,“有点事。”

他松开了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指一指教室:“今天不能陪你吃饭,和同学们都约好了的。”

“嗯……也不是要你陪我吃饭啦……”我偷瞄了眼他平静得像是什么谣言都没听到的笑容,“那个……我和家里人去吃饭,遇见周雨川他家……”

“嗯?”他的笑容依旧平静无波,像是真的并没有听到什么。

我不禁后悔起自己的多此一举来——毕竟高三和我们交流的途径也有限,我也不是什么名人,没有人追着我的消息传播,骆轶航大概真的不知道我和周雨川所谓的“见家长”的传闻。

不过话都已经说出来了,也只好说下去:“反正如果有人说我家和周雨川家吃饭的事情,你知道是偶然遇见就行了。”

“这么郑重,特意到我们班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

骆轶航的态度自然大方,温暖平和,保持不变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美好。我也放松下来:“能有什么大事啊。”

“比如……你又要把我甩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这种话,不啻于扔下一枚核弹。他的笑容落在我眼睛里,忽然像水波一样摇摆**漾,变得不真实起来。

“好了好了,周雨川的事情就不要放在心上了。”他又揽过我的肩膀,笑着说,“你这么郑重其事地跟我解释,才反而更让人怀疑吧。不过就算你喜欢那个周雨川,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看起来,真的什么都有。”

我听得出来,骆轶航的话语里有着轻微的落寞和无奈,让我心疼。

“谁说的,你有的他才没有呢。”我急急地安慰他。

“比如?”

“比如,你有我,我爱你。”

原来“我爱你”要说出来,也可以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是真的,我爱着他。

这还是我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对他说,我爱你。

所以他笑得那么不含蓄,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Section 2

我家男朋友的电话还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您稍候再拨”,那机械的女声再甜美再客气,也没法安抚我不爽到极点的情绪。

“你就晚点再打嘛。”小羽温柔地安慰我。

“我都晚了无数点,稍候无数次了好么!”我按下重播键,再一次连接骆轶航的手机。

得到的仍然是“稍候再拨”。

“罗璃你至于吗?”千蝉的不耐烦表现得超级明显,她推了推小羽,“你说,中午吃个饭也要找男朋友,这种重色轻友的人是不是开除出我们的午餐集团比较好?”

小羽没有回答千蝉,倒是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注意我后侧的方向:“周雨川诶。”

“周雨川怎么了?”我漫不经心地懒得回头,继续盯着手机散发“打不通男朋友的电话”的怨女气场。

千蝉也瞬间high起来:“周雨川旁边那女生是谁?”

“不认识。不过看起来对他很有企图,眼睛里都是粉红色星星的样子诶。”小羽毫不含蓄地一直盯着周雨川的方向看,八卦感十足。

“够了够了,你们含蓄点。”我拉一拉小羽,示意她给周雨川个人空间。

但是显然我的阻止慢了一点,因为周雨川的声音已经在我身后响起来:“你们也在啊。”

“新女朋友?”千蝉直接提问。

“女朋友?怎么可能。”在我身边的位置坐下来,周雨川笑着说,“我可是罗璃的一号候补恋人,怎么会叛变。”

是玩笑十足的口气。

我终于也好奇地回头看一眼,一个女生坐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的桌前,刘海盖住了半边脸,看不出表情。

一个人,好像很孤单的样子。我对周雨川说:“要么你过去,要么你叫她过来,别扔下人家呀。”

“她是我妈同事的女儿,看到了就过去打个招呼而已,她同学等下就来,不需要我去陪她。”周雨川解释着,“真的和我没什么暧昧。”

“恋爱有什么不好的。”我笑着,又拿起了手机。

骆轶航的手机还是正在通话中。这也太诡异了。

“是啊,恋爱很好啊,不过如果对象不是你,周雨川估计没兴趣吧。”千蝉开起玩笑来。

“嗯,没兴趣。”周雨川跟着开玩笑。

“少来,我都不好意思拒绝你了,你怎么还好意思继续说这种暧昧的话呢?”我用手机指着周雨川,“我告诉你们恋爱是什么,恋爱就是我和骆轶航之间的关系,所以再烦我,就把你绑在草船上借箭去。”

“罗璃,你有时候可真直接,真狠。”千蝉摇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着责备感。

我确实有一点狠心,有一点直接。但这个世界哪有纯粹洁白如雪这种放诸四海皆准的道理呢?感情上,或者是人生里,我可以是一个人的纯情小白兔,也可以同时是其他人的残忍大野狼。

这不矛盾,也不突兀呀。

反正,对我来说,男生很单纯地,分为两种。

骆轶航,和其他。

骆轶航的电话终于打通的瞬间,我一直累积的不安与烦躁也爆发了:“你怎么讲电话讲这么久?”

“哪有很久?”他轻描淡写地回我。

“我打了起码有半个小时都是正在通话中,你跟谁打电话?”我的语气越发不好了,也完全懒得管身边还有小羽千蝉周雨川他们。

“女朋友查勤呢?”骆轶航的声音仍旧是那么轻描淡写的感觉,“和我爸妈通话呢。我先跟你请假啊,下个周末我要回家,不陪你了。”

好吧……和爸妈打电话这件事情完全是在合理范围,我也不好纠结,只能缓和了自己的语气:“那这个周六陪我逛街。”

“又要买什么?”

“想买件外套,要不买情侣款吧,我们一起穿。”我想象着和他一起穿情侣装牵着手走在街上的画面,虽然旁人看起来大概会觉得很幼稚吧,但是浪漫的事情本来就有很多都是很幼稚的嘛。

“外套……买到后来一定又是还要买衬衫T恤配,你呀。”骆轶航的话语里满满的都是宠溺,“不过这个星期六我不确定有没有时间,有可能和同学有事情,我们星期五再定吧。”

“你最近怎么老是跟同学约?”我愤愤,“你同学男的女的?”

“我这么相信你,人家说你和别人见家长我都没问你怎么回事,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这家伙,居然用这一招来对付我!不过他说得也在理。但是周六我还是很想和他约会啊。

“推掉你同学啦,我还想去看电影。”

“……好吧。那星期天就不陪你,可以吧?”他还是顺从了我。

“成交。”我点点头,得意洋洋。

视线可及的范围里,是小羽千蝉一脸“罗璃你够了吧”的表情,和周雨川沉默着没有表情的表情。

Section 3

并没有买到合适的情侣外套,连合适的外套也没买到。

虽然一部分原因是没有特别好看的衣服,但是还有一部分原因,是骆轶航一直拿着手机,隔一段时间就发一次短信,根本没有认真的陪我挑选。

虽然不断告诉自己,要相信他要有耐心要给他个人空间,但一直这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我不爆发的话,那我就不是人,是神。

“你到底在发什么短信啦?”我瞪着他,完全地展现我的不开心。

“和家里已经上大学的同学讨论高考。”他无视我的不开心。

无论如何,一直发短信这件事情对于一个女朋友就在身边的男生来说,怎么都透着诡异。

“有没有必要讨论得这么尽兴?”我伸出手,“给我看你的短信。”

“我高考没考好是因为什么你不记得了?”他完全没有把手机给我的意思,“别闹了。”

“那就让我看一下啊。”我不依不饶,继续伸着手。

他拍了一下我的手,发出“啪”的声响的同时,把手机递到我眼前:“没电了。”

屏幕果然是黑掉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手机拿回去,放进他的口袋里,郁闷得无以复加。

“好啦,买不到衣服就迁怒,我女朋友真是个幼稚鬼。”他牵起我的手,“不是要去看电影?先去买票吧。”

“还早吧,才4点多诶。”我跟着他,向电影院的方向走。

“先去看看能买到几点的票,七点场的最好,买了票,再继续逛街买你想要的外套,然后吃晚饭,看完电影,九点多就能回家,这样你姑姑也就不会打电话催你回去了。”

时间安排得完美又合理,我点了点头,说:“人好多,你别把手机钱包放口袋里,不安全,放在我包里好了。”

“也对。”他笑着拿出手机和钱包,放进了我包里。

终究还是没有买到喜欢的外套,不过晚餐吃得很开心,而且骆轶航答应我下次再陪我买情侣款,所以我的心情也还不错。

电影票买的七点一刻。我们七点整到达影城大厅,把放在我包里的钱包拿给骆轶航去买爆米花桶和可乐,我转进了洗手间。

他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我的包里,关机之后一片漆黑的屏幕在不太明亮的光里显得很暗淡。

我拿出它,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电池显示的刻度虽然并不满格,但也还没有到红色的电量不足的状态。

我咬住了唇,心脏狂跳起来,全身开始了止不住的颤抖,胸闷气短到像是在做贼。

但是做贼也需要技术——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请输入密码”,把我挡住了。

试过了我的生日,他的生日,能想起来的任何纪念日,甚至简单的123456,以及000000,都无法解开他设下的密码。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而且可以感觉到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在太阳穴移动的频率。

无论如何,谎称没有电而关机,手机还设置了密码这件事情,绝对不太正常。

我站在一扇门的前面,推开它,也许就是无边的黑暗,又也许,是我想得太多,是我没有给自己的男朋友在感情里,最基本的信任。

但我只是一个陷在爱情里的,最普通的女生。

我不能不去推开那扇门。

不管面临的是什么。

深呼吸,把心跳多少调整回正常的幅度,我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再试验密码,我选择了关机。

然后,我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一样关了机。

把骆轶航的手机后盖打开,取出他的手机卡,再把自己的手机后盖打开,取出自己的手机卡,我把自己的手机卡放进他的手机里,再把他的手机卡,放进我的手机里。

他的手机扔回包里,我按下了自己手机的开机键。

很顺利的打开的界面里,收件箱里的信息并没有变动。我想他是和我一样,设置了接收的短信储存在手机的存储卡里。

那扇门,还是关上的。

但,要到来的,还是会到来。

电影进行了不到五分钟,因为电影而选择了静音震动的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拿起手机,是收到的短信。

在黑暗的电影院里,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很亮,骆轶航看了我举着的手机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了电影本身。

深呼吸,再深呼吸,我打开了收到的短信。

发到骆轶航的手机卡上的短信。

内容很简单——我要吃黑森林蛋糕,你十点来接我的时候带来哦。

一个字一个字看过短信,我第一个举动,是删掉了它,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坐在我身边的,我的男朋友。

我的手心并没有瞬间冰凉,我的心脏也没有停跳一拍,但我心里的冰冷,应该怎么形容。

骆轶航坐在我左边,他的右手还握着我的左手,他侧过头看我一眼,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们前后左右都坐着看电影的人。我想无论是哪一个人,看着此刻的我和骆轶航,都会觉得我们是甜蜜的在一起的情侣,是无懈可击的一对,对吧。

看上去的事情,从来都不能完全当真。

所以,现在坐在我们前后左右的情侣中,有多少其实已经貌合神离?有多少也许再过几天就会分手?有多少是真的很相爱?有多少是像我和骆轶航这样,有暗地里存在的,无法形容的黑色?

我甩开骆轶航的手,站了起来。

他诧异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身后的人被我挡住了视线,明显地发出了抱怨的“啧”声。

光线实在太暗淡,我看不清骆轶航的脸。

我也看不清他的心。

“怎么了?”他拉我一把,想让我坐下。

“我……去洗手间。”

拿起包,我跑出了放映厅。

换回手机卡,虽然还是在发抖,但是我居然没有哭。

我看着大镜子里那个脸色有些惨白的自己,想我该怎么办。

我骗过他,他现在也骗了我。我打开了自己的心,让他完全地住进来,结果却是给他最好的机会,让我被狠狠地伤害。

但是我该怎么办?

我不想失去他。

电影结束后,骆轶航送我到公交车站,他牵着我的手,手心温热,有他一贯的力度和感觉。

“送我回家?”我看着他,说。

他不能送我到小区门口,我怕遇见姑姑或者熟人,这是一直以来的规律,所以他对我忽然提出的提议觉得很惊讶,我大概会觉得很正常——如果我没有看过那条手机短信。如果现在手机显示的时间不是九点过十五分。

他迟疑了一下,说:“还是不送你回去了,我也想早点回去看书。”

“哦……”我松开了他的手,“那算了。”

他看了看我,视线的温度里有那么一点热度,又好像有那么很多冰凉。他说:“星期一中午一起吃午饭吧,我去你们班接你。”

是因为看出了我突然的情绪转变,他的态度才忽然的变得热情起来。

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这些很刻意才能注意到的细节,我以前从来就不曾留意,也无法察觉。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不要察觉。

“骆轶航,”我非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你啊,你是我女朋友嘛。”他顺畅地回答我,完全没有停顿。

态度里也没有任何虚假的感觉。

公车向车站驶来,骆轶航伸出手环住我,在我额角留下轻轻的一个吻:“回家好好休息。”

“嗯。”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他的手机,交还给他。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而自然,就像那些在我眼睛底下发生的事情,都是我的虚构。

车很空。刷过卡,我走向最后排,坐在最右边靠窗的位置。

他站在车下,对我挥手再见。我不禁想,他的笑容,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送走了我?

车子发动,向前开去。

我转过身,看向骆轶航。印在我视网膜上的,已经只有他的背影。

两个人之间,多么简单,就能被分隔成两个世界。

他没有停留,走向了他的方向。

和我前行的,相反的方向。

距离到家还有四站,我下车了。

不想回家,也不想说话,我的心是空的,脑袋却是满的。

拿出手机,打给骆轶航,仍旧是关机。

他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他在笑吗?他有想到我吗?他有在意我吗?

我哭了。失恋的人都会哭的,为什么我要例外。

虽然我目前还没有失恋。但这样的事情,明明就惨过单纯的失恋不是吗?早知道这样,早知道,我就不会和他复合,我就应该把他彻底清空,我就应该当做他从来没有出现,我就应该不再喜欢他。

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我喜欢他。

路灯不太亮,路边种着的树的树冠浓密,路上没有什么人,有点黑。我知道一个女生走在十点的深夜,又哭得稀里哗啦是有点危险,但是我现在还有什么不能失去呢?

我甚至想,如果出了什么事情,骆轶航他会内疚吧?他会后悔没有送我回家吧?他会觉得我比较重要,对吧?

对吧?

手机在我的眼泪不断下落中震动起来。

不是骆轶航,是陈灏宇。

Section 4

Secret的气氛一如以往,喧闹得不得了,陈灏宇一如以往每一场一样,贴近在我耳边大声说:“怎么哭了?”

“谁哭了。”我伸出手,端起他面前掺了绿茶的芝华士酒,一口喝下一半。

“眼皮肿得都快看不到眼珠了,还没哭?”他超级认真地审视着我。

“现在流行,你不懂。”我推开他,扬起手叫服务生过来。

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很有点小清秀,侧面看,有点像一个人。

把我扔下的那个人。

我晃晃头,甩走让我无可奈何的那个人,对服务生说:“再给我一瓶芝华士十二年。”

“喂!”陈灏宇一把拉住我,“你怎么了?今天有点过头了啊。”

是吗?我眯起眼,看着他,凑近他耳边说:“我还能更open,知道吗?”

“罗璃……”

他的话,被我靠过去的唇直接吞掉。

酒有香气。萦绕在我和陈灏宇之间,发酵,然后扩散。

周围响起和陈灏宇一起来的,类似于他的兄弟或者小弟之类的人的起哄声,口哨声。

如果骆轶航知道我和他之外的男生kiss,会怎么样?

我和他,两败俱伤又怎么样。反正我已经受伤了。

并不算太短暂的kiss之后,我推开陈灏宇,对我们没有确定下单而只好一直站在原地等待的服务生说:“一瓶芝华士十二年,快去。”

服务生看了看陈灏宇,他点了头。

我拿起陈灏宇剩下的半杯酒,一仰头,全部喝了下去。陈灏宇扶住我的肩膀,以他少有的认真态度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我垂下视线,不看他。

酒并不好喝,但能带来麻醉感,据说是这样。

我急切的需要找一层糖衣,或者找到麻药,把那些苦裹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现在的心情,不管是姑姑,还是骆轶航,我都不想面对。

拿出手机,扔在陈灏宇手里,我把不加任何饮料的酒一口一口喝下去。

醉意很快袭来。世界变得恍恍惚惚,一点也不真切。

我知道喝醉了回家的后果很严重,也知道宿醉之后的头痛会有多么难受,可是我什么都不想管。

我只想忘记一切。

略微清醒的时候,眼前的人不是陈灏宇,倒是周雨川。我也并不在Secret里,而是坐在了陌生街道旁延伸的长长的阶梯上。

周雨川的眼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在路灯下显得异常浓重。我看看他,再看看周围,很茫然:“我怎么在这里?”

“醒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平日的体育课,我跑完老师必然会规定的两圈步,到在看台偷懒时,他递过来一瓶水后会对我说的“跑完了?”

点点头,我凑过去一点,研究他眼角那块痕迹:“你怎么了?”

“没事。”他微微侧过脸,不让我过于仔细地凝视他的眼角。

“你怎么和我在一起?”

“你不接电话,你姑姑找夏千蝉问你在哪,她急坏了,问我知道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所以我一直打你电话,后来是一个……男生接的。他说你在酒吧,我就来接你。”他边说着,边把手里拿着的一件外衣递给我。

我搞不清楚他的意图:“干吗?”

“换上吧,你现在的衣服上烟味和酒气太重了,回不了家吧?”周雨川指一指我的衣服,又把手里的外衣递给我,“我找夏千蝉借的,换上,然后我送你回家。”

果然是高智商的存在,考虑得很周详,行动力也很惊人。我接过他手里千蝉的衣服。

真的清醒过来了,还是要面对一切的后果。姑姑的追问,以及骆轶航的行为,都没有办法逃开。这就是人生。

一旦想到骆轶航,我的眼泪又无法控制地掉下来。

“你没事吧?”周雨川拍拍我的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

我摇头,再摇头,从抽泣变成了大哭。

谁也帮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谁也不能让一切重头开始,谁也不能让我现在不难过。

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在周雨川面前流露出脆弱,其实不那么应该,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是这样的难过。

周雨川什么话也没有再说,他只是环抱住我,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一直轻轻地,像哄小宝宝入睡一样,拍着我的背。

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我终于停止了哭泣。才知道,我全身冰冷,在不停的颤抖,声音也哑掉了。

周雨川抬起我的脸,用纸巾轻柔地替我擦着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我看着他,哑着嗓子:“我很狼狈吧。”

“没有。”他摇摇头。

“不要安慰我了。”我吸了吸鼻子,“安慰我也没有用。”

“不是安慰。我只是觉得,很心疼。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没有怎么。”我用力摇头,不去面对周雨川的问题。

“你呀,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爱逞强,至少在我面前不用。我想要你知道,什么时候,我都在这里。作为你的好朋友,或者,就算作为候补也没关系,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交给我。”

他的表情真挚而柔和,他的眼睛,有着犹如星星的光芒。

碎裂开来,切割着我的瞳孔。

我闭上了眼睛。

骆轶航对我说“我当然喜欢你啊,你是我女朋友”的时候,也是这样,诚恳,真挚,毫无虚假感。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我已经不会分辨了。我也不想再分辨。

风很平常的吹过皮肤。我们面前,偶尔有人慢慢走过。路灯落下来,影子被拉长,像是任何一个晚上一样。

但是。

世界已经毁灭了。

只有我知道。

我知道。

再次靠在周雨川的肩膀上,我听见自己沙哑到惨淡的声音说:“周雨川,我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