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慰祖的感觉中，这一年的春节，在不经意间就忽地过去了。对于他来说，由于有了和江亚楠组成的家庭，也由于工作、生活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而他觉得自己对人生、对未来，似乎也有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感受和期望。“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遍长安花。”这些天来，他老想起这两句古诗，有时候便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来，感觉像插上翅膀在空中飞翔一样轻盈。眼前他生活、工作着的这座名叫高城市的小城市，虽然和省城、和发达地区的城市还没法比，但朱慰祖仍然敏锐地觉察到它的日新月异，它同样也充满了五颜六色的梦想和欲望，是一座同他的感觉一样新鲜无比的小城市。进出于市委机关气派而威严的大楼，或者信步走在小城热闹的街道上，他觉得自己仿佛骑在一匹高贵的马上，身轻如云，气度非凡，在向着灿烂的未来冲刺，一眼难以望尽这座小城无边的繁华。

由于又有了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向他小圈子的朋友、熟人们宣布，到了2月20日，这天也是农历正月二十，朱慰祖便约尚魁、范怀五、王国英、安忠、郭福寿、鲁仲民、叶宏林等人，一起到翠华楼酒店吃饭。萃华楼的老板何永庆，看到朱慰祖所请的，都是高城市政界各方面的客人，专门到包间里给各位倒上茶，并且吩咐服务小姐一定尽心伺候好客人，之后便识趣地离开了。

老郭坐定后，拍拍圆滚滚的肚子，笑着说：“过年时吃的饭、喝的酒，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化。小朱这饭局摆得有点早，到下一月再吃刚合适。”

王国英环视了一圈：“就是啊，我从过年后上班到现在，基本上也是饭局不断，在家里没有吃几顿。孩子他妈意见大得很，看样子快要到市纪委告我状去了。”

范怀五看了看左右，心有余悸地说：“可不是嘛，我也是整天喝酒喝得胃都出血了，上周去做了个胃镜检查，诊断为急性胃炎，这几天一直吃药呢！我先声明一下，今天我只吃菜，不喝酒！”

其他几个人也说，就是，一个年过得胃都很不舒服，今天干脆别喝酒了，主要说说话。

朱慰祖招呼大家按老规矩坐好，在杯子里斟上酒端起来，微笑着说：“今天请大家来，有两个意思：一是感谢各位领导、各位朋友多年来对我的关怀、指导和帮助，希望以后能继续得到大家的指点；二是下一周我要去省党校参加县处级后备干部学习班，三个月以后才能回来呢！因而今天请大家吃个饭，在一起叙叙旧，目的是为了联络联络感情。这酒嘛，大家随量，能喝的就喝一点，不能喝的也可以不喝。都是自己人，感情好了，也不在酒！”

朱慰祖说完，把杯中的酒喝掉了。其他人只有鲁仲民、叶宏林喝了酒，老郭、范怀五吃了一口菜，算是代替喝了酒。

尚魁笑呵呵地说：“小朱看来是奔上仕途的快车道了，这次去省党校学习一回来，肯定就要提拔了。”

安忠看着朱慰祖说：“就是啊，慰祖只要每一步都踏好，用不了多久就赶上柳得志了，以后很快地超过他，肯定没问题。”

鲁仲民说：“那咱们就先预祝朱科长，在省城学习期间心情愉快，回来后早日升为副县级！”说完和朱慰祖碰了杯，喝了酒。叶宏林也跟着碰了杯，喝了酒。

朱慰祖喝完酒，笑着说：“谢谢大家的好意，但咱们还是不要急，等真正升了，再祝贺也不迟嘛。”

大家围绕朱慰祖聊了一会儿，话题便渐渐转到了高城市官场里的事。

只听范怀五说：“听说千岭县的书记雷万军，要去红山市当副市长，省委组织部春节前已经派人来考察了。”

安忠正夹着菜，听了范怀五发布的消息后，把筷子停在半空中，扭头问范怀五：“那谁接替雷万军当千岭县的书记呢？”

范怀五说：“听说原来市委确定的人选，是长河县县长彭行中。年前由于长河县住宅楼坍塌事件，彭行中受到了牵连，现在正停职待分配工作呢。估计他是当不了千岭县的书记了。”

尚魁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说：“彭行中去不了，有可能赵旭东就当了书记，听说市委也有这样的考虑。”

王国英感叹道：“长河县去年接二连三地出事，真是流年不利啊！先是住宅楼坍塌压死了人，接着是农民因收缴税费而自杀；春节前县上到省上争取项目，又把车翻到了沟里，死了一个人，伤了两个人。市委、市政府对此恼火得很，几次在大会上公开批评长河县的领导，尹全伟已经给市委写了几次检讨，估计他这书记也当不久了。最惨的要算高坡镇的书记杨彪了，好不容易熬了个副县长，还没有来得及正式上任，就因为农民负担事件让市委给拿下了，现在又被免了镇党委书记，坐在家里停职反省呢！”

老郭说：“长河县这半年看来是闹鬼了啊，该县上领导倒霉呢！”

安忠分析说：“还是前几年的工作没有做扎实，埋下了不少隐患，这段时间集中爆发了。尹全伟做事比较谨慎，但有时又显得务虚；彭行中能力强，办事有魄力，但又有些冒进。两个人作为党政一把手，工作上如果能优势互补，相互配合，到还可能出成绩；但实际情况是，俩人各吹各的调，自身都有一些致命的缺点，结果便引发了这些问题。”

叶宏林信服地点点头：“安组长这话说得很深刻啊！”

鲁仲民也说：“是啊，分析得很有道理。”

朱慰祖说：“这样看来，市政府办公室王煜主任到长河县当县长，也算是临危受命啊！听说春节前长河县人大开会投票，王主任得了全票呢！说明长河县的干部们，对新县长寄予厚望啊！”

王国英说：“但愿王煜县长，能扭转目前长河县工作被动的局面，重振前几年改革发展的雄风。”

说完长河县的事，范怀五又发布消息说：“哎，你们听说了吗？乔市长可能不久要去省科技厅当厅长了。”

在座的其他人一时都瞪圆了眼睛，停下手中的筷子，目光一齐集中到范怀五脸上。鲁仲民问：“那谁来当新市长呢？”

范怀五抽了一口烟，看着鲁仲民笑了笑：“你问问小朱吧！”

朱慰祖仰起身子，吃惊地说：“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尚魁、范怀五、王国英都望着朱慰祖笑。朱慰祖更摸不着头脑了，转脸看了看大家：“哎，你们都咋看着我笑啊？我真的不知道啊，也没有听到啥小道消息。”

安忠说：“这件事，我也听大家都私下里在传，说乔市长可能6月份去省上任职，沈市长要接任正市长了。”

“你们消息都灵通啊，我咋就没有听到过呢！”朱慰祖诧异地望着众人，无论是在机关，还是在家里，他还真是没有听到沈桂芳要当市长的消息，

王国英高深莫测地说：“看来，咱慰祖真是越来越有城府了。”

朱慰祖一时急了：“哎哎哎，王局长可别冤枉我啊，我真是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

“看来也不是小朱给大家保密，是他真的不知道。”范怀五抬手在下巴上摸了摸，“再说了，他和沈市长是啥关系啊？他就是真的知道了，能出来这样乱讲吗！咱们别难为他了。”

叶宏林说：“就是，就是！朱科长身份不同嘛，自然说话、办事都得有分寸。”

朱慰祖尽量显得若无其事，俯身喝了一口茶说：“看来我还真是消息闭塞。以后大家有啥重要消息，早点儿告诉我啊！”

说完别人的荣辱沉浮之事，话题自然地转移到了在座的各位身上。尚魁说：“我和老郭年级大了，职务级别就算都到顶了，可以说政治生命也到此为止，后面就看你们各位年轻人了。”

范怀五叹口气说：“我不也一样到顶了吗？难道还有啥升迁的余地？”

王国英说：“范局长还有希望，级别已经升成了正县级，职务上肯定还有上升的空间。我看只要牛局长去人大当了副主任，农牧局一把手就是你的。”

范怀五摇摇头，又摆摆手：“你那是安慰我呢！不行了，再也升不了了。”

“别灰心，你还是有一些希望的。”尚魁沉思了一下说，“牛局长去了人大，如果市委不考虑外派，一把手从内部产生，你肯定就顺顺当当地接班了；如果市委要让人插一杠子进来，那你就真正没戏了。官场的事太复杂，现在谁也不好说。像你这事，要想达到个好结果，就得提前做些铺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安忠饶有兴致地说：“我的情况如何呢？请各位领导给我分析分析。”

尚魁说：“你呀，刚升了副县级不久，按检察院系统干部提拔、调整的一般情况，五六年或者七八年后，你按正常程序升个正县级的副检察长，那是没有多大问题的。但要升为副市级的检察长，可能就不那么容易了。这你也清楚，检察长基本上都是当过县委书记，或者干过综合部门一把手的人担任，好像这二三十年来，还没有从副检察长直接升为一把手的。这并不是说你条件不成熟，或者本身不优秀，而是你所在系统、行业的局限性造成的。”

“难道说，安组长一辈子就干不了个副市级？”王国英问。

尚魁继续分析说：“安组长如果一直呆在检察系统内部，想升为副市级基本上就没有可能；但是如果跳出本系统，或者调到省检察院，回旋的空间一大，可能性就立马又有了。”

安忠摇摇头说：“跳出本系统，或者调到省上？都没有可能！看来我这一辈子，最多当个正县级也就到顶了。而且这正县级也还得好好努力呢！”

范怀五拍了拍安忠的肩膀：“也不要灰心，天无绝人之路啊！说不定哪天你就时来运转了。”

王国英说：“尚主席给我也预测一下，看我能干到啥程度。”

尚魁说：“你比安组长条件优越，升正县级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如果想干到副市级，就得好好筹划一下，像现在这样一直呆在市直部门，要升为副市级可能性不是很大。但是如果有机会去当一届县区长或者县区委书记，那就相对容易多了。所以你的策略应该是曲线救国，争取到县区去任一次职，这样升迁的机会就大得多；如果一直呆在市局里，最多将来也就升个正县级。”

王国英信服地“哦”一声，低头沉思起来。

“其他几位年轻人，目前的首要目标是副县级，就先朝这个方向努力吧。当然，小朱各方面条件更优越一些，我预测，最迟到明年，他就可以把副县级拿到手，之后可以大踏步地朝正县级、副市级甚至正市级迈进了，真是前途无量啊！鲁科长从资历、年龄上看，算是缓了半步，但还不是太耽误，预计明年或者最迟后年就有眉目了。”尚魁说到这里，扭头看了看范怀五一眼，“范局长是鲁科长的顶头上司，把小鲁的事多关心关心，小鲁这个副县级就早点儿拿到了。”

鲁仲民连忙说：“范局长一直对我很关心呢！”

范怀五含蓄地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尚魁接着说：“叶科长可能要晚一些，原因我不说你也清楚，这就是部队上转业的干部，在地方上总还是要有一段较长时间的适应期，适应快慢就看各人的造化了。这样一来，除了个别军转干部会迅速被提拔起来，一般的人提拔时间相对都要靠后一些。这也不怪本人不优秀，是受到了各种客观条件的制约。不过，军转干部由于受到部队严格的考验，个人素质一般都是比较过硬的，这是他们的优势，会给他们的提拔加不少分。”

叶宏林说：“在这方面，我现在可是小学生呢，还希望各位领导、各位前辈多指教！”

分析完了每个人的官运，话题又不知不觉地转到了机构改革上。鲁仲民不无忧虑地说：“市、县区机构改革马上就要开始了，也不知道要把谁都给分流出去。”

王国英说：“我们局里已经作出了一个初步方案，马上就要报市委、市政府审定了。根据省上文件规定，市上这一级按编制算下来，干部分流的压力不是太大。把入口堵死，出口敞开，提前退休一批，向事业编制转一批，再清退一批临时人员，基本上就差不多了。现在困难比较大的，是各县区、乡镇到底该怎么办，县区、乡镇基本上都超编，要分流人往哪里分呢，谁愿意轻易走呢？”

范怀五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会直！等着看吧，到时候给上头写报告，肯定是说，要改革的机构都改了，要分流的人员都分流了，实际情况到底会怎么样呢？那只有天知道了。”

朱慰祖说：“看看，咱们都只顾说话，忘记吃饭了。快，大家都动动筷子，先把肚子填饱再说。要不，尚主席打一个关？”

尚魁说：“我老了，打关打不了了，官也当到头了，年底我也就自动分流了，哈哈！等着看你们年轻人的吧！”

朱慰祖便请其他人打关，其他人都说你先打。朱慰祖便卷起袖子，伸出手说：“那我就先打一圈吧，也等于给各位再敬一次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