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我和妻子又去看望刚刚认识的冯姨,一位七十多岁的孤寡老人。

很久以来,我和妻子每逢周六、周日上午都会去龙涛湾爬山。停车场附近有几棵高大的榕树,躯干粗壮,枝叶繁茂,一排老旧的红砖平房静静地蹲在树荫底下,细碎的日光斑驳地落在地上,也落在平房的屋瓦上。爬山回来在车边休息时,偶尔就能看到一位老人,佝偻着身子,孤零零地坐在门前晒太阳。

有时我就想,老人家怎么一个人住在一排空****的老旧平房里呢?

一天上午,我们爬山下来准备开车回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靓女,你过来一下。”向我们招手的正是那位老人。

妻子赶紧过去,回来后告诉我,老人是让她帮忙打电话给其侄女,她看不清手机的按键。还说,她是一位孤寡老人,驼背,眼睛也看不太清楚。

我吃了一惊,原来她是一位孤寡老人。那么她的生活有保障吗?谁照顾她呢?

在家里与女儿谈起这件事,女儿说,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我们应该去看望她。于是我和妻子商量下次爬山一定顺路去看望老人家。

就在昨天,星期六上午,我们预先买了一些橘子和香蕉,下山之后就向老人住的房子走去。

原来的老旧平房前面刚刚新建了一座临时性保障房,老人正在房前坐着,光着两只脚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暖和地照在身上。

“阿姨,你在晒太阳啊,我们来看看你。”

“噢,谢谢,谢谢,请坐。”

“阿姨,你原来是住平房的,现在怎么住在这里了?”

“老房子住不了啦,全漏了,空了。感谢政府给我建了保障房,住在这里蛮好的。”老人看起来很高兴。

透过门缝看她以前住的旧平房,屋梁已经倒下来了,屋瓦破碎一地,里面空空的,既不能挡风也不能遮雨,真是“漏了,空了”,绝对不能住了。看到冯姨住过的旧房子,一股浓浓的悲凉与伤感涌上心头。

“阿姨,我们买了一些橘子、香蕉,你应该吃得动。”同冯姨在门口一起坐下,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看我还带东西来,不用带东西。谢谢,谢谢啊!”

阿姨赶忙站起身,手颤抖着,弓起的腰身仿佛一个大大的书名号。我扭过头去,眼角马上湿漉漉的。

新房子有两间屋。一间是卧室,摆放有床、桌子、椅子和其他杂物。另一间是厨房兼卫生间,特别是里面还专门配了一个坐式抽水马桶。总体来说,房子通风、敞亮,生活设施也基本齐全,政府建房考虑还是很周到的。

“阿姨,你姓什么?多大年纪了?现在有人照顾你吗?”

“我啊,姓冯,共和国诞生的那一年出生的,已经74岁了。我也是高明人,是秀丽河边上一个村子的。全高明人都认识我啊。”冯姨特别大声地说出最后一句。

“政府很关心我,镇里、村里、林场,还有居委会、妇委会,都经常有人来看我,还送米、送油、送面什么的。村里叫了一个社工专门照顾我,她每周来一次。”

“太好了。社工对你好吗?”

“好!好!帮我整理房间、打扫卫生,还帮我买东西呢。她四十岁了,家里也有两个小孩。”

妻子剥着橘子,我剥着香蕉,一边吃一边聊着。中午的太阳暖洋洋的。

与冯姨告别时她紧紧拉着我们的手不放,嘴里不停地说:“谢谢你们,祝你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多赚点。祝你们身体健康……”

握手告别时我感到冯姨的手冰冷冰冷的,心想她应该需要一个保温杯。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便决定第二天还去看冯姨。

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的晴空万里,暖洋洋的太阳格外招人喜爱。我们爬山回来便径直走向冯姨的房子。

远远看见冯姨正拿起衣架上的衣服往晾衣竹竿上挂,她仰起头来,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摸索着,一只手挂一下,没有到位,又摸索着,举起,再往上挂,还是没到位,继续挂,衣架终于扣在竹竿上了。我赶快跑过去,心里一阵难过。

“冯姨,我们又来了。”

一听到声音,她马上转过身来。

“冯姨,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冯姨抬起头,听了听,想了想:“你是小张,你是阿珍,是吧。快进屋坐。”

冯姨抬头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左眼眶全白了,右眼膜暗淡朦胧,眼圈看起来好像只是小小的一颗黑豆。难怪连晒衣服都这样艰难。

我们打开带来的礼品盒,拿出保温杯、毛巾、糖果,抓住冯姨的手,教她怎么使用保温杯,这样就可以随时喝到热水,还可以用它来暖手。

“又带东西给我,谢谢你们,下次不要了。”

“冯姨,你小时候读过书吗?怎么就来林场了呢?”

“我当然读过书,读到五年级,家里有五个姐妹,年轻时我有一米七,也是美女呢,一直在家里耕田干农活,后来嫁到这里,老公是林场的,他十多年前去世了。”冯姨站起身,两只手摸摸索索往前伸过去,想到桌子上拿昨天我们送来的橘子给我们吃,被我们劝阻后又一起坐下。

“冯姨,你有小孩吗?”妻子贸然一说,马上顿住,小声说,“冯姨,不好意思。”

“我生过小孩,没有养活。不要紧的,过去好多年了。因为农活辛苦,年纪大了背就驼了。阿珍,不要紧的。”冯姨拉过妻子的手握着。

煲里的水开了,妻子拿起开水壶装上水,然后仔细教冯姨怎样把水装进保温杯,怎样使用保温杯,然后把杯子递到冯姨手上。

“真暖和,真是暖和!好,好!这个东西很贵吧?”

“不贵的,它可以喝热水,又可以暖手。”

忽然收音机响了: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二点整。

“这个收音机很好,是别人送的,它会报时,如果没电了还有声音提示呢,我经常听歌,特别喜欢听我们的粤曲,我们打开来听听吧。”

冯姨高兴起来讲话就停不下了,脸上露出一丝丝明亮的光。

我们三个人坐下来静静地听着,冯姨双手捂着保温杯,一边喝着热水,一边摇晃着身子,有时还会跟着曲调有滋有味地哼出一两句歌词来。我们一起沉浸在粤曲悠扬的旋律和快乐之中。

不知不觉开心聊了许久,我们要告辞了。冯姨赶忙起身,几次想拿起桌子上的橘子和香蕉给我们回礼,我们连忙阻止她。

“在这里吃饭吧,一起吃饭吧。”冯姨急切地说。

冯姨的左手拉着我的右手,右手拉着妻子的左手,嘴里嗫嚅着,久久拉着不放,反复说:

“谢谢你们,祝你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多赚点……”

离开冯姨的房子时,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实在忍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在心里我大声对自己说:

“冯姨,祝你安康幸福,开心快乐,我们还会来看你的!我们还会来看你!”

停车场上,和煦的阳光穿过树林照射下来,也照在我们身上。一阵清风吹过,身边的青枝绿叶微微摇曳。

2024年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