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算是跟石盘县的这些山脉打上了交道。
花芜和萧野快速翻越,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打石山。
回到花流的小木屋中,两人都是气喘吁吁,脸色微红。
小桌案上已换了个崭新的大水壶,花芜用手一摸,里头大约还有半壶温水。
还有她上次拿出来使用的碗也还在桌面倒扣着,没被花流重新收回柜子里。
花芜先是倒了一杯递给萧野,萧野只是沾了一口,又将大半碗水送到花芜唇边。
两人坐着无事,萧野便提起那日花流说起花芜名字的由来,还有在案上写过的那个“无”字。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沾了点水,亦在桌上写了个“芜”字。
“蕪”字最后的那一点因水渍洇得过多,而没有收笔之势。
花芜侧转身来看,忽地想起在赵学颖书房里看到的那幅画。
画中的工笔自不必提,只是画作落款中的“水”字,那最后的一捺,笔力遒劲,收笔不提,绵长拖曳如扫尾,是十分独特而有辨识度的一笔。
在杜莞棠的花厅里不过是浅浅一瞥,可后来在赵学颖的书房中,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只觉得山水先生的字,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那时她没提,只因实在想不出这种朦胧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这两日她一直在琢磨。
直到这一幕出现,她才想起,儿时曾有一次,她嫌自己练字的笔墨纸砚不如父亲书房里的,便偷偷溜进了父亲的书房,趁无人之时,从父亲书案的小屉中取出上好的信笺,研起方于鲁所制的摽有梅墨,而后又发现空白的信笺下压着一叠诗集,她那时候还不怎么能够读懂诗中的含义,只觉得上头的字体飘逸隽永,和她之前所见的字帖大有不同。
于是她便开始对着诗集描摹。
对着,那本诗集叫什么秋诗集来着?
《千秋诗集》!
花芜脑中精光一现,那上头的“秋”字的那一捺正和“山水先生”的水字一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如今想起来,崔淼的字中精髓倒是和那本诗集里的文字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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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比他们从春见村回来的时候要晚得许多。
小坐了一会儿,缓了缓心神,花芜抬眼看了看天光,又觉得坐不住,干脆走到外头,花流很少在这个时候还不回来。
想到“鬼军”的大本营或许就在打石山的另一面,还有上次回来跟花流说了那么多关于“鬼军”和人口失踪之事。
花芜的一颗心克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萧野也跟着走了出去,他搂过花芜的肩膀,予以宽慰,随后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是她上次和花流联络的骨哨。
真是关心则乱。
一开始她只以为这个案子的源头在潭阳村,毕竟那里是白骨填坑案的案发地,又有大量人口外流。
更重要的是,还有张爷爷的证言,说明“鬼军”曾在西罗岩出现过。
可今日她才发现,原来西罗岩和打石山之间还跨着一条铁索桥。
花芜举起骨哨,吹了两长一短。
意思是:快来。
若非亲眼看着花芜含哨吹响,只会当那哨声是飞鸟入林。
过了须臾,小木屋四周仍是没有动静,花芜正试图走远一些再吹动骨哨,却听到林中隐隐约约地也传拉了两长一短的哨声。
“是花流,他叫我们过去。”
得到花流的回应,花芜一面心安,一面迫不及待地想要赶过去。
两人没有犹豫,即刻往哨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两个人,一个像是山林里矫健的豹子,一个像是受了刺激的野鹿,看着无辜柔弱,实则身子里仍是野性占了主导,一点儿也不像表面起来的那般娇弱。
跑着跑着,约莫就在距离哨子传来的声响还有一般距离时。
林中不远处又传来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哨声。
奔跑中的花芜脸色赫然一变,收住脚步,扶着身旁的树干,大张着嘴重重地喘气。
萧野也跟着停了下来,退回几步。
“怎么了?”
萧野只两次吐纳便平息了体内翻滚的气息。
他来到花芜身边,轻轻捏起她的下巴,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
只见她两眼泛着嫣红,眼中蓄着湿气。
萧野眉头跟着一皱,“刚才那哨声是什么意思?”
他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次的暗号和之前不同,一声长鸣之后,跟着的是三声短而急促的哨声。
花芜脸上的神色极差,平日秀美姣好的五官像是正在经历着一场五马分尸的剧痛,双唇颤着说不出话来。
两长一短是快来,一长三短是……
她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揪着心口,眼里蓄起的眼泪终于汇成豆子大小,从眼眶滑落。
“是快跑!”
说完,花芜像是失去了所有支点一样,趴在萧野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不能、我不能……”
萧野紧紧抱着她,大手顺着她的脊背。
他心中亦有动摇,只是……
“我不能这么对他。”
花芜霎地推开萧野,打算去寻花流。
树林伸出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嘎吱”声。
萧野耳尖一动,即刻将花芜揽入怀中,提气向一旁闪去。
有人往这边来了。
数量还不少。
花流遇险,萧野倒不是没有能力救,而是一旦救了,就会暴露,打草惊蛇。
花流在梅林镇的生活有迹可循,稍一打听便能知道他是久居此地的一个孤寡猎户,或许只是在狩猎过程中,不小心发现了什么,才招致杀身之祸。
对方也可以再模仿一次“鬼军杀人”。
可一旦对方发现他并非一人,从而心生疑窦,引起警惕,转移甚至解散军队,那便会令他们此番调查功亏一篑。
假若今日遇险的不是花流,萧野也不会有丝毫犹豫,毕竟他太清楚,如何做才是理智的,正确的。
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原因……
或许,花流已经没法救了。
在树林生活过三年,花芜多少还留着一些敏锐。
林中不远处约莫有二十人正在缓慢靠近。
萧野一手紧紧抓着花芜的两只手腕,一手环抱再她胸前,抑制着她激动的情绪。
花芜使劲挣扎,却无半点成效。
双手被制住,丝毫不得动弹,她想低头去咬萧野的手臂,却发现根本够不到。
而萧野像是察觉了她的意图似的,竟主动将小臂抬高了几分。
花芜丝毫没有客气,对着那袭烟青色的长衫衣袖,重重咬了下去。
满涨的悲伤情绪终于得到了宣泄。
花芜松了口,哽咽着,几乎无声地说了一个字,“救。”
萧野心软了,可擒住她的两手却无法有半分松懈。
他几乎是咬着花芜的耳朵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花爹爹只吹了一次哨子?”
为什么他只吹了一次哨子让她逃?
这个问题不难,是花芜一点儿也不愿去深想。
他们的骨哨吹出的不过是飞鸟入林的声响,不知情者于深林之中,听到这般类似鸟鸣的哨声,并不会觉得奇异,也不会把这当做一种交流的暗号。
所以花流才在意识到危险的时候,紧急告诉她,快跑!
从那声哨中,花芜听得出来,事态应当很突然、很紧急才对。
可……
暂时收敛的泪水再次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花芜全身都在颤抖。
她以为,只要她长大了,有能力,就能保护自己至亲至爱之人,她以为她有足够的经验可以不再遇上当年的困境。
可……
萧野紧紧抱住得了她,低下头,左脸贴在她的右脸上,滚烫的泪珠子从两人紧贴的地方流下。
花流为什么只吹了一次让他们尽快逃离的哨子。
因为他已没有办法再吹第二次。
想明白了这点之后,花芜全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若非萧野扶着,她一定是早就化作了地上的一抔泥土,没了框架身形。
是她害了他,若不是她回来找他,说了那些话,或许花流就不会遇到今日的危险。
他仍是那个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只将随身的酒葫芦装满烧刀子的孤独猎户。
他家中的壶碗用具也不会擦得那么干净。
最重要的是,他只会在自己熟悉的领域狩猎,不会因为想要帮助她而去寻觅那些和他毫不相关的痕迹。
那么,他就不会遇险。
他在最初,吹得是两长一短,快来。
那时候,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叫他们去看。
可后来,却遭遇了突变的境况。
变成了一长三短,快跑。
萧野躲的位置很奇巧,那些人根本没有往他们的方向找来。
花芜的手心沁了一层绵绵的细汗,正不知所措地在衣角上蹭着。
心怦怦跳个不停,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两眼一立,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凝固住。
一阵秋风,袭来。
夹着林中淡淡的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和花流在林中狩猎三年,她太清楚了!
太清楚风中夹带着的是一种什么样味道。
每一次,花流有所收获的时候,吹响两长一短的骨哨让她快去时,她也常会闻到风里多出来的这一点……
淡淡的血腥味。
是花流的吗?
……
直到那些人完全离开,萧野才半抱半扶地带着她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小木屋是暂时不能再去了。
花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萧野来到镇上的,他们随便投了家客栈,因为只是暂时休憩,又因担心花芜,萧野只向店家要了一间房。
他想要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却也知道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
萧野拥着花芜躺在并不宽畅的榻上,他也不勉强她休息,只是轻柔地用指节慢慢地刮着她的眉骨。
花芜睡意全无,因为极限的疲惫闭着双眼,脑袋里却像是顿住一锅乱七八糟的浆糊。
脑海中一会儿是张跛子上李美娘家意欲说亲的场景,一会儿是她被山上突然蹿出的猞猁吓得滚落山坡的场景,一会儿是她警惕地看着花流,而花流一声不吭地为她装了扇奇怪的木门的场景。
有了那扇木板门,她终于能较为安心地睡了。
睡着了之后,她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西罗岩的那处凹穴,狂风吹啊吹的,她身上穿着萧野给她披的那身厚袍,却奇怪萧野怎么不在她身边。
她正想离开凹穴前去寻找,却听到林中传来“哼呲哼呲”的喘息声。
有人在奔跑。
在逃命似的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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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野的指尖沾着穆然所制的安魂香。
待怀里的人进入梦境之后,他抬起眼皮,眼中泛着幽幽蓝光。
他探身在花芜鬓边轻轻一吻,锁好门窗,离开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