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芜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举动。

她的手攀在萧野颈间,踮起脚,柔软的唇瓣轻轻地靠在他的薄唇上。

试探地,一点一点地亲吻他。

有着说不出的虔诚。

她好像丢掉了一些东西,又得到了一些东西。

谁能说这得失之间的换算,究竟值不值得呢?

她想,那是她唯一的出路,唯一的光。

她不敢完全闭上眼,微睁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却发现他根本就没有脸色。

第一次主动,得到这样的反应,多少会感到有些挫败。

她索性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都倾注于这个吻上。

毫无章法的辗转,透着十足的青涩。

萧野没有表情,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情绪超脱了掌控。

那些他控制不住的东西,从指缝中悄悄溜走,逃出了他的掌心。

当花芜讷讷地松开他的衣领时,他才完全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萧野呼吸微沉,倏地捏住他的下巴,“这就结束了?”

被扑的他可还没回过味来呢。

“嗯?”

花芜从他脸上看不出喜厌。

可他的脸,却在霎时间垂下,唇瓣也跟着重重地压了上来。

和她的蜻蜓点水截然不同。

狂野的力道十分放肆,粗野而热烈,令唇齿间酸麻的感受愈加强烈。

他要把从指缝溜走的东西加倍还给他。

花芜睁着眼,任由这种铺天盖地的倾覆感将她压得严严实实。

萧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

倏地锁紧。

不留半分余地。

明月看不见了,夜风听不见了。

她的五感里,唯有余他。

花芜不受控制地擒住了萧野的衣领,如同风雨中的弱小藤蔓,势必要紧紧依附在大树身上。

从今往后,他便是她的支点,她必须借助他的力量,拨开迷雾,为父洗冤。

-

分开的时候,萧野双眸蓄着浓稠的情愫,将身体里的晦暗不明的欲望展露得淋漓。

适才的拥抱让他更加确定,身前的这具躯体是柔的软的。

紫来阁第三层便是他所居住的寝室,这一刻,他产生了直接将人打横扛走的念头。

那句轻轻柔柔的“我需要你”成了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在他的五脏六腑,散风点火。

他一遍遍地向自己强调,眼前之人是个男人,甚至还是个有残缺的男人。

他是否能够抛下所有教条旧念,完完全全地相信他们可以毫无隔阂地接纳彼此?

可小宦官今天主动了。

他的举动越是生疏,落在他眼里,越是真情流露。

就算难,他也想试试,否则可就对不起小宦官的这趟投怀送抱了。

萧野扶在花芜腰间的手渐渐垂了下来,落在腰胯的时候,花芜忽地一个激灵,紧紧地抓住了萧野躁动的指尖。

萧野有力地回握,拉着花芜的手腕,一鼓作气将她拖到了三楼。

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始,萧野索性先给他倒了一杯水。

看着小宦官捧着茶杯的手指颤颤巍巍,他又心软了。

而此刻花芜纠结的是,衣服还不能脱,脱了以后万一九千岁发现她根本就是个女子,幻想湮灭,发了怒,要把她掐死怎么办?

花芜端着水杯,一口一口慢慢啜着。

她的两眼从茶杯上偷偷冒了出来,打量着大渝第一权臣的卧寝。

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应该说是完全没有重合之处。

他卧寝内的一切陈列,十分简单,于他这样身份的人而言,甚至可以说是,太过简陋。

茶几,矮凳,一个铜盆架,一张床。

甚至没有橱柜。

一眼便能望穿。

尤其是,那张床榻,不是张拔步床也就罢了,它甚至还不是一张架子床。

干干净净,空空****。

连个挂蚊帐的地方都没有。

除了一张床板,便只剩孤零零的四条床腿。

这让花芜很没有安全感。

但是那床被褥看着却是极为丝滑舒适,让人有股想要上前**一把的冲动。

而花芜也由此联想到了整个紫来阁的庭院布局。

有树,但不多,常年被修剪得光秃秃的,没有灌木,只有草丛。

这说明了什么呢?

花芜突然悟出了这其中的关节之所在。

一眼能够望穿的地方,必然无法藏人。

想到他便是在某次刺杀拦截中受的伤,因而起居之地也处处透着防备。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却直接将她拎到了他的卧寝。

花芜心里兀地多了几分同情,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柔软。

“在卷宗里,看到了什么?”

刚进屋的时候,萧野便看出了花芜的瑟缩和一点点抗拒。

到后来,竟然还多了一丝怜悯。

嗬,有了这几样东西,他是真的无法下手了。

哎,既然办不了那件正事,那便只能办另一件正事了。

“我发现,杜莞棠兴许是庆平十七年年间昌南县知县都拾忆之女。”

“为何这么说?”

当初让人调查杜莞棠的身世时,并没有这般具体的说法。

只因庆平十七年因昌南河堤案被罚入教坊司的女子太多,而庆平十九年被释放的也多同这批人有所重合。

被释放的罪奴秘密修改了户籍文书,之后流入民间,便如泥牛入海,了无痕迹。

故而,他们只能暂时猜测杜莞棠是因那年的昌南河堤案获罪,若要查到究竟是哪户人家,便要多耗人力时日。

而杜莞棠本人已在连环杀人案中自戕,这便使得调查的难度增大许多。

“首先,都与杜谐音,极有可能是杜菀棠的真实姓氏,杜菀棠既曾是戴罪之身,自然不会再用回之前的姓氏,而都姓又有些特别,于是杜菀棠便改了个音,再者,更值得注意的是,昌南县境内有座青沧峰,青沧峰顶有座乾元观,昌南县重道,而当时的知县都拾忆又是个好道之人。”

萧野这会儿也明白了花芜意中所指,“你是通过春生和杜菀棠的关系,推断出杜菀棠来自昌南县。”

“是。”

被捕之后,春生曾在杜莞棠的坦白中透露过,以五行元素杀人,本就是他自己的想法。

而他又曾在道观生活过——

“我是个孤儿,自打记事起就生活在道观里,后来道观散了。”

他口中的道观是否又正是昌南县的乾元观呢?

其实,能够佐证花芜猜测的最关键一条线索,是杜菀棠死前给她传递的字条。

庆平十七年。

这是不是也恰恰证明了杜莞棠便是庆平十七年那起冤案的旧人?

她要花芜追寻公平正义,永不妥协,是否正是在暗示当年的由案子所累之人所承受的冤屈?

对于这张字条,花芜对萧野有所保留。

她需要他的手,他的权势,但她目前仍不清楚,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正如,她也不清楚,萧野喜欢的仅仅是她这个人,还是同他一样,没有根的太监。

在弄清这些疑惑之前,花芜不会表露自己的真实立场和最终目的。

从目前所知来看,都拾忆尊道,又在昌南县为官,或许早前,身为知县之女的杜莞棠就和长在乾元观中的春生有过几面之缘。

杜莞棠清丽美貌,在春生眼中便如仙姑下凡,或许情愫早已暗生。

只可惜,在庆平十七年之前,二人身份太过悬殊,春生自然不敢肖想,只将这份情意牢牢压在心底。

直到,春汛冲毁新筑河堤,或许,杜莞棠在受其父牵连之前,也曾受到乾元观庇护,落难的贵女终于走下仙云,二人亦由此产生了更深的缘分。

后来乾元观中人散去,春生开始四海为家,而被没入教坊司的杜莞棠也在司天台的运作下重获自由。

冥冥之中的缘分,又在程溪镇,将他们暗暗牵在了一起。

“除了这些,没再有其他发现吗?”萧野面色沉静地发问。

毕竟,在那起案子里,都拾忆只能看看算得上是一个配角。

“没了,就这些。”

除了这个意外的发现,其他的一切,对花芜而言,太过熟悉。

虽然只是表象,那也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一切,委实没有翻出什么新的波浪。

“噢……”

萧野的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失落。

看来,眼前这个小太监还是没能完全理解他那句话的意思。

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是不是太过敷衍了啊?